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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似青笑笑,进了茶室,到茶桌旁他惯常坐的位置坐下,轻声叫他们:“爸、妈。”
转头又问身旁的男人:“嫂子没回来?”
“跟她闺蜜满世界玩去了,定了下周末回来,”那男人一笑,替陈似青沏好茶,放到他手边,“说是给你带了礼物,也不知道我有没有份沾光。”
陈似青拿指背触那茶杯:“向来是弟弟沾哥哥的光嘛。”
陈元洲笑没断,顺手轻捏了他一把脸:“这么久不见,让我瞧瞧长胖没。”陈似青没躲这下,他哥从来舍不得下手太重。
“我瞧着是瘦了,”陈政仔细看陈似青,“哦哟,乖乖,怎么乌眼圈都有啦?是不是跟你同学学着熬夜了?”
陈似青不讲话,掀起眼皮淡淡看着陈政。陈政便笑了下,摆手:“爸爸不讲爸爸不讲,只是放假了,玩归玩,身体健康还是要多多注意嘛。”
他们这样的家庭,家人团聚的闲暇时光短暂而珍贵,没说几句话,陈政电话响了,他起身去客厅接听。陈似青母亲没抬眼,慢悠悠摆弄着茶桌上刚插好不久的花,似乎她对花束造型不太满意。
人人都称呼她为陈太太,可陈太太姓阮。她家族底蕴深厚,曾祖父是旧时代的老学究,幸运且长寿,等到曾孙女出生,为她取下一个意义匪浅的“蘩”字之后,才含笑离世。
新南市里,很少有人不知道“阮”姓,不是因为阮家财富积累如何莫测,而是因为曾有某位名人无意中参加了阮家家宴,隔天受采访,恍惚中惊叹的那句:天下美人尽出阮家。
阮蘩自然也是一位美人。
她家中这一辈姐妹众多,或张扬、或温柔,有的美似烈焰、有的美如繁花,还有人把家中生意做得更上层楼,美得强大。
百花争艳,阮蘩在其中,是最淡颜色却最引人注意的那一朵。
陈政曾在小辈面前笑谈他与阮蘩的过往,说他第一次见到阮蘩是在自己十八岁生日宴上,长辈们忙着交际应酬,孩子们便自然聚到一处,模仿大人姿态,晃着酒杯矜持说话。
只有阮蘩不同。她着一身素白丝绸礼裙,仿佛初下凡的仙,没学会敛去周身九光,游离在人群边缘、灯火黯处。上千平的宴会厅,偌大一个繁华浮世,其中也只有她,管那软红十丈,谁也不理,信手拈支小花,踩着裙摆,低头静静看鱼群游动,美得冷冷清清。
仅仅远望了一眼,陈政便无可救药地爱上她。
时光对阮蘩是宽容、甚至溺爱的。许多年了,即使生产过两个小孩,在相貌之上,阮蘩也并无太大改变。如今她仍是那么垂着眼睛看花,眉目微淡、神情疏离,那副模样,美到令人心惊。
再往下数一代,阮家的女孩子就少了。阮蘩两个孩子都是男孩,大儿子随了父亲,长相英气,处事干练平和,陈似青则随了她。从小到大,谁见了他都得去摸摸耳朵掐掐脸,叹一句乖囝囝,真是跟你妈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呀。
陈似青的确像阮蘩,小时候总让人分不清性别,渐渐长大,骨骼伸展,外貌定型,最后却并没有与他母亲像到难辨雌雄的程度。
作为男孩,他眉骨更高、鼻梁更挺、脸颊更瘦削、个子更高挑。两个人的性格呢一致性倒是出奇的高,尽都寡言少语,待人落落穆穆。
“这一支。”陈似青忽然抬手,隔空点了点花束中的某处。
阮蘩顺着他指引看过去,见到那支她已决定减去的马蹄莲,很淡地笑了笑,随即将它从瓶中择出来,搁到一边。
接近午时,阳光的倾斜角渐渐变小,茶案一半明、一半暗。陈似青背对着窗坐,影子短短地覆在那支马蹄莲上,他碰它凝脂般的花瓣、微微翻卷的边缘,抚摸它阴影中的洁净和优雅,显得无聊赖。
阮蘩看他一眼,问:“下午也在家?”
陈似青“嗯”了声。
阮蘩便点点头,稍坐片刻,起身出去了。
母亲离开,茶室只剩兄弟二人,陈元洲往外看了一眼,放下了手机,打趣似的说:“不找旭尧去啊?”
陈似青轻嗔他一眼,不说话,陈元洲脸上笑意便淡了,过几秒,低声问:“旭尧现在整天在做什么,你清楚吗?”
“这些事情,我不过问。”陈似青眼眸低垂,拨弄着那支被淘汰的花,“照理说,他的工作行程,你比我了解。”
陈元洲沉吟片刻,朝陈似青偏过身,声音又低了些,悄悄话似的:“他们家最近动静挺大。记不记得前阵子度假村那个项目?批文一直不下来,他那个爸……”
说到这里,陈元洲一顿。陈似青脸上表情分毫未动,摆明了他对这些事情如他所说那般兴致缺缺。
欲言又止半天,陈元洲叹了声:“算了。”
又数落他弟:“你呀,对生意上的事情从来就提不起兴趣,家里头这么重的担子,也舍得让你哥以后一个人担啊?”
陈似青这回笑了,他看了陈元洲一眼,而后轻轻把脑袋靠在他肩头上,轻柔地说:“能者多劳嘛,哥哥。”
今夜换乘 第9章
陈元洲仍是显得不赞同,垂眼看着陈似青,缓缓讲:“长大了,也可以为家里出点力。公司的事情不愿意费脑筋,人际关系还是要多多维护。我记得,江家那位公子是不是今年就毕业了?”
“嗯。”陈似青毫无惜花之情,那朵马蹄莲渐渐被把玩成一副惨状。
“怎么说也有交情在,没事你多约他出来玩玩。”陈元洲低声补充,“估摸着他爸又要升了。”
陈似青垂了脑袋,兴味索然地说:“最不喜欢跟他们玩。”
他哥笑了,笑着笑着又无奈地叹口气,摸了摸陈似青的头发:“随便你吧,反正你是咱们家的宝贝儿,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陈政走到茶室门口,正好见到这手足情深的一幕,冲厨房那头说:“陈太太,瞧咱家这俩宝贝儿感情多好。”
说着他拍手,笑道:“宝贝儿们,赶紧出来准备吃饭了。”
两兄弟应了声,陈元洲拍拍陈似青的肩,说走吧,吃饭了。
陈似青点头,被碰到的地方不知为何有些酸疼,他给自己捏了捏,有些懒洋洋地起了身,把那花随手扔掉了。
第12章 矛盾之下,必有假象
“哟,这哪位的花儿啊?”
郑涛从花丛中拿出卡片,一字一字读出卡片上面写的句子,“飞飞哥,我不敢说永远,但此刻,我只想把整片春天送给你。”
郑涛笑道:“春天不都快过完了,哪里来的整片。没诚意。”
丛飞站在巷口背着风点烟,瞧都没瞧他:“谁收谁处理。”
“哎,虽说没太大诚意,但好歹也是一片心意嘛。莫辜负。”郑涛晃晃那束花,“你不要,我拿回家送我妈了啊?”
丛飞瞥了他一眼:“走不走?”
“走着走着,就馋裴姨那口红烧肉,等我回趟铺子先。”
郑涛铺子就在身后不远,他把花放在门口,打算直接跟丛飞去他家吃饭,没料到郑母竟是全然不为那束鲜花所动,举着改锥追了出来,大骂郑涛偷懒,把改锥往他手里一扔,同时扔了句,你看店,我打牌,便翩然而去。
他家这是位活祖宗,郑涛没招了。丛飞见状,脚步便也不再停留,左拐,进了金鱼巷。
金鱼巷地处新南市老城区一隅,左右两边是上个世纪的自建房,家家户户门前都有个院落,巷道做了硬化,但因为常年被车轮碾压,已经有不少地方破损,破损处露了土,土里面发着新绿。
还没走到地方,一眼就能看到自家门口塞了辆加长揽胜。这么窄的巷道,难为它挤了进来。
丛飞扔了烟,视而不见地擦身过去。院门敞开着,他穿过无人的小院,径直进了自己卧室,从抽屉拿了钥匙,一回头,孟宏伟恰好进屋来,嘴上叼着烟,见了丛飞也不说话,皱着眉瞪他。
对于孟宏伟,丛飞自是不会理会,他直接绕开了他,这时,孟宏伟终于是没忍住似的“啧”了声:“你瞧瞧自己那个头发,乌七八糟像个什么样子。”
丛飞顿都没顿,目的明确地朝外走。孟宏伟把烟往地上随手一扔,指着丛飞的背影骂:“给老子站住!你对你爹就是这个态度?真是不像话!”
“好了好了,老孟,怎么对孩子说话的。”
门外有个女人,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听到屋里动静,她赶紧扶着门框往里瞧,瞧到丛飞,笑绽放开:“小飞啊,我是钱阿姨,我们之前见过的。”
她说:“我们这次回来,是想把你奶奶接过去尽孝,整天住在这老房子里头也不是个事儿啊,你说对不对?等你之后放假了,就到家里来看奶奶。”
这女人长得不错,留了一头褐色直发,人年轻、皮肤白、身量丰满、眉毛细细弯弯,还有双大眼睛。眼下已经占据孟宏伟女友的位置两年之久,是孟宏伟一贯喜欢的类型,也是印象中任期最长的那一个。
丛飞并不掩饰自己对这位谢姓女子的打量,三秒钟时间,他收回视线,平静地讲:“请便。”
他开了那辆川崎,驶出金鱼巷,把那对“老夫少妻”远远抛在身后。从金鱼巷出去,是一整个在上世纪统一修建的老街区,树生得密且高,生人来此,犹如进了迷宫。这地方离新南大学很近,传拆迁传了得有十来年了,不知碍于什么原因,一直没有动静。
丛飞穿行在其中,闭着眼睛也能摸着路。他从小就在此处长大。
再往前,朝新南大学的方向走,两排长长的三层小楼夹了条有意思的小街,一边是酒吧茶座咖啡馆,另一边是彩票铺子烧烤摊便利店。
丛飞在一栋楼前停车。
手机里有裴姨十分钟前接连给他发来的信息,她说她被孟宏伟放了不定时的长假,说奶奶已经被两人接走了,又问丛飞该怎么办。
丛飞动动手指,只敲下一个“等”字,便关掉屏幕。
沿着楼道口隐秘的入口往上走,穿过长长的敞口阳台,中间户是家纹身店,丛飞半道折了进去,从钱包摸出几百块拍到台上,说:“‘花’钱”。
前台小哥嚼着苹果,看着那几张红票子,愣了下,问:“啥意思啊?”
丛飞说:“告诉那个人,以后不要再送花来。”
前台“哦”了声,笑眯眯收下了,没忘记问:“演出也不能送啊?”
丛飞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正要出门,余光瞥到墙上的新图,脚步停了。前台注意到他视线,说:“昨天刚挂上,和你背上那图是一个系列。”
“这系列几套图?”丛飞问。
“就这俩。”前台走出来,帮他把那幅画取下来,“要做么?”
丛飞凝眸,将那图案看了几瞬:“行,”他很快点了头,“约个排期吧。”
周三晚上,本是“过山车”雷打不动的演出日,陈似青从图书馆回了宿舍,推开门,这三位成员居然都在。稀罕事。
见陈似青进屋,焦靖奇取下耳机,招呼他吃桃子:“窦大帅哥买好切好的,咱们只管享受。”
陈似青却之不恭,吃了一小块,将果盘递还给他。焦靖奇伸手接过,顺道将耳机塞到陈似青手里:“帮我听听好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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