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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困吗?我都有点困了,越冷越困。”路惜给运动相机连上充电宝,站到梁策身边小声问。
梁策一直强撑着精神,此刻掏出两个暖宝宝,撕开包装递到路惜手里:“困死了,头也好疼,大概是飞机上没睡好。我刚刚去休息室问了,莫帆,就是刚刚那个现场导演,说她催过三轮了,应该快了。”
因为是晚会拍摄,莫帆在天亮前必须收工,此刻也已经焦头烂额。
又熬了二十分钟。裴今终于被簇拥着走过来,前后各打着一把伞,被遮得严严实实,走到打过光的位置才露出脸来。莫帆示意后路惜迅速迎上去,几句话和裴今交代好要录的画面,裴今全程微笑,眼神温和,小幅度点头。
作为一个有正常审美的gay,梁策必须承认,裴今属于非常好看的男人。他的团队一直拿建模脸当做营销点,也因此过分在意会不会被人拍到不完美的图。裴今从不做大表情,避开所有侧光和顶光,查偷拍也查得很严——这一切都是为了只让他脸最平整标准的一面被大众看到,不能算没有职业素养。
从某种程度上,只允许恋人看到自己最完美一面的梁策甚至能和他共情。外貌上的“完美”于他们,就像是走钢丝的人背着的一根很重的平衡木,再累也得架在肩膀上。
可是现在,极度疲惫的梁策看着裴今被灯光打到雪白平滑的脸,他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慌来。因为他发现哪怕在他这个同类眼里,裴今的脸美丽无暇,却并不动人,看久了只剩无聊。“不是所有漂亮的事物都招人喜欢的。这是两码事。”经常会顶着素颜和凌乱的头发直播的路惜在闲聊时这样说:“人人都有窥私欲,越私密,越不体面不完美,才越引人好奇,越容易让人爱上。所以你这样的人绝对当不了博主。”
那是不是更当不了恋人?梁策可能太累了,太阳穴痛得仿佛里面有东西在跳,以至于无法保持理智,在该专心的时候无端联想。池安看着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呢?会失望吗?他暗恋的人和梁策很像,但他曾经离暗恋的人很远,所以对方那份美令人向往;可是在一起后,池安会不会也像他现在一样,发现有些同质化的漂亮离得越近,反而越索然无味?池安甚至不是他的同类,脸并不建模,因为能做出建模永远无法塑造的生动表情。池安吃到不喜欢的东西鼻子会皱起来,大笑时有不太对称的卧蚕和只出现在左边的酒窝,可是他那么招人喜欢。
这时候梁策注意到路惜拍完了,正在摄影灯下让裴今和他助理检查素材。他停止跑神,揉揉眉心企图缓解头疼,上前向经纪人感谢裴老师配合,又和莫帆打了招呼。
他正朝着路惜走过去的时候,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咣当!
路惜旁边斜臂支架一端的沙包突然掉了下来,整个摄影灯失去平衡,以极快的速度往前载去,巨大的影子正好把路惜和一边的裴今包在里面。
梁策冲过去,推开马上要被砸到的两人,后背生生扛了一下倒地的灯架,感觉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衣服的布料,切在了他的皮肤上。
可能有血流了出来,但是梁策顾不上,他拉稳往前踉跄了几步的路惜,确保对方不会摔倒,然后迎着路惜焦急的眼神,关切地问:“相机没事吧?!”
路惜:“……。” 本来有点感动,现在主要是无语。
裴今的经纪人第二个冲上来,迅速带走艺人,在远处检查他的状况,侧身和其他人说些什么。莫帆确认完裴今没受伤,紧接着跑过来:“还好吗?!伤到了吗?”然后左右看了看梁策,见他似乎没什么事才松了一口气:“我的天幸亏你推了裴今一下,要不然我真完了……”
梁策刚刚确认了素材都在,正要抬头和莫帆说没关系,突然被路惜扶住了胳膊:“最近的医院是哪家?”他听到路惜问,声音严肃到陌生。
路惜指着他的后背,言简意赅:”他后面流了好多血,我们得立刻去处理伤口,观光车能现在来吗?”
*
梁策看到远处有两只黄色的蚊子,越长越大,会发光,嗡嗡嗡的声音吵得他头昏脑胀,于是抬手想捂住耳朵。结果后背的伤口随着他的动作被猛地一扯,钻心的疼顺着脊柱窜了上来。他闭上眼忍过去,再睁开的时候蚊子变成了黄色的皮球,更亮了,跳到他眼前——是出租车开着的夜灯。
梁策双手冰凉,脖颈发烫,后背的伤口仿佛在冰冷的空气里无助地自燃,他想自己可能发烧了。
路惜打开车门要扶他进去,梁策口头反对:“我受够了,我不要去医院,我要回家——”然后还是坐下了。这会儿他后背太疼不能靠着,一往前趴更会撕裂伤口,所以只能挺得笔直。
路惜不和烧晕了的病号讲理,报了手机号后四位让司机开快点,然后安慰:“十五分钟就到。”
再就不知道说点什么了。
路惜不禁想:什么能在梁策痛苦的时候安慰到他呢?他想不出答案。他发现虽然梁策把身边人都照顾得很好,但他不认识哪怕一个人知道如何照顾好梁策。他右边正在忍痛的男人没有给任何人对他好的途径,路惜也不认为对方照顾别人的初衷多么善良。大多数时候,梁策的照顾只是为了让事情变得好办,让大家都省心。比如如果当时梁策是拿着相机、下周六马上要直播的人,他或许就不会帮裴今和路惜去挡那一下。因为如果那样,他的受伤反而会让事情变麻烦。
而现在,梁策又一次做出了正确的决定。他的受伤让事情变得简单。他们顺利完成拍摄,路惜可以正常直播,晚会没出事故,莫帆无需担责。甚至,他的受伤或许能让和裴今的合作变得更顺利和谐一些,路惜甚至怀疑他现在就坐在一边打着这个算盘,已经计划好如何去换点好处来——他真的把一切变得非常理想,除了把自己变得很疼。
思至此,路惜有些替梁策感伤起来,他觉得自己作为梁策为数不多的朋友、唯一的合伙人,应该在哥们儿最痛苦的时候替他分担。于是他低声梳理:“放心,这几天筹备工作我来安排,裴今那儿你也别管了,等等就让姜琪跟我打个配合,一定让裴今念你的好,咱不能白挨这一下……”
路惜说到这也没听到梁策有动静,偏头一看,梁策正襟危坐,根本没在听,双手捧着手机低头专心地看屏幕,屏幕上是池安的照片。穿他睡衣那张。
路惜:“……”
路惜崩溃了,感觉自己前面那几大段心路历程像一个笑话,继而怒道:“不是哥们儿都这会儿了你看这个啊!”
梁策把手机背过去,比他还怒:“你干嘛看!真疼死了,我不能看点止痛的吗!”
第14章 忍耐和不忍
梁策一直清醒到医院门口,有些僵硬地下了车,步伐平稳地走到急诊大厅里,然后咣当一下倒地上了。
再有意识的时候他已经被放在处置床上,迷迷糊糊感到医生剪开已经粘黏在伤口上的衬衫,把浸湿的棉球按到绽开的皮肉上消毒。好疼啊。梁策习惯性地开始忍耐,许多人认为忍耐是没有任何其他技巧时才不得不选的下策,但梁策认为忍耐最需要技巧。他很久以前就观察到,所有无法忍痛的人都是不会分解痛苦的人。你问这些人痛是什么,他们只会说就是痛!太痛了!——他们不理解痛,不会解释痛,当然就没法处理痛。而梁策能把痛分解成更细致的感觉:现在他感受到的是纱布和创口边缘的摩擦,双氧水渗进去的凉意,线从皮肤里穿出来的拉锯……梁策想着想着,痛感被削弱了,他坚信这是自己的联想起了作用,但也可能是刚刚车里池安的照片,和缝线时他被打上的麻药。
他挂着退烧药睡了几个小时,中间忙碌地做梦。他梦到午后,小时候的家,有人在敲门。他走过去,看到猫眼里有一张畸变的人脸,在门那边对他笑。于是只有四岁的梁策从被当成梯子的高脚凳上跳下来给外面的人开门——妈妈说不要给陌生人开门,可这个人是他爸爸。
爸爸走进来,拧了两圈门锁,然后伸出一直插兜的那只手,梁策看到一把在滴血的刀。
爸爸还是笑着问:“辰辰在屋里,梁策,你这次要跑吗?”
梁策摇了摇头。他已经知道了躲避疼痛的后果。
爸爸把刀捅进他胸前,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仿佛他也是一道锁:“你更像我,梁策。这一点你觉得你还能藏多久?”
“不想藏了,我本来已经准备去找你了…”梁策大口呼气,忍受着心脏的巨痛,“…可是那天下雪了。”
说完他再也撑不住,整个人向后倒去。顷刻间地板变成了一片雪地,儿童T恤变成沾血的条纹衬衫,他已经成年的身躯重重砸在雪上。
“你没事吧?”一个金发男子蹲到他面前,似乎也很奇怪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为什么会被扔在今年最冷这天的雪地里,然后对方像没看到他身上的血污那样对他伸出手。
梁策抬手想捂住伤口,他发现伤口没了,被他藏起来了,他是故意的吗?
他坐起身,握住男人的手,又带着他一起向雪地里倒去。
*
梁策睁开眼,看到路惜坐在床边模糊的轮廓,缓慢地反应过来自己躺在哪里,梦里的雪已经变成身下不够柔软的棉花。
“醒了?”路惜探身过来,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梁策觉得很晕。
他还没缓过神来,只能先没头没尾地重复梦里记起来的事情:“我本来应该去找我爸。”
“什么找你爸,你爸在你大学那会儿就死了,记得吗?”朋友之间一般很难把彼此家人的离开说得这么直白,但梁策的情况特殊,路惜觉得越是朋友越该这样讲:“就算活着也不能找他,这不是你劝我的吗?人赌一次一辈子都戒不掉,疯起来谁的命都不在乎……”——彼时路惜刚开始替姐姐还债,梁策蹲下来倒掉他的烟灰缸,郑重到几乎是在担保,说你姐姐做的对,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该离婚。
恋爱脑专治精神病 第8章
梁策看着天花板:“没忘,我记得他死了。”所以决定去找他花了很多年。
有些人的决定声势浩大,梁策的决定总是音量很小。公司终于顺利走上正轨后的一天,梁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我有点不想活了。”他揉着眉心说。
“谁碰到这种客户还活得下去啊!”路惜顺口接了一句。梁策说得太随便,以至于听见的人都会把意志错认成抱怨。
弗洛伊德认为人的生欲和死欲是结伴出现的,比如人们吃饭是为了生存,撕咬的动作却在模拟杀死。梁策那段时间就感受到了这两种欲望的较量,他开始给自己找一些活下去的触发条件。生欲比较多时,他的条件就很宽容。比如若是今天出门看到路上有车,他就活下去;但后来他的生欲越来越少,条件就变得异常苛刻,比如在遇到池安的前一个晚上,他清空了自己的办公室,没有给车充电,决定第二天走路上下班。他规定,如果看到身上有疤痕的人,他就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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