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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安用手机的手电光去照,里面是空的。他又伸手去摸,发现底部是一个能拆开的夹层,拽出底板,下面的暗格里放着一封信。
他摊开信纸,这是梁策的遗书。
第51章 他想要花
想结束的人留下的遗书通常很短,但梁策的遗书很长,因为他把公司接下来半年的业务安排都规划好了。池安颤抖着打开A4纸,看着看着就不抖了,主要是实在太像一个飞书文档。
这都什么啊,都这种时候了还要写目标gmv和退货率,真达标了难道还能给你烧过去吗?池安看得心里发闷,遗书是每个人最后一个可以解释自己、表达心愿的机会了,梁策不是很聪明吗?总是那么清楚该用什么去换到什么,他觉得自己的死亡什么都换不到吗?
他反复看了很多遍,只发现最后一个自然段属于梁策自己,写着想要花,葬礼上想要玫瑰。
然后就没了。
车门敞着,池安僵在原地,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坐这辆车的时候,还是冬天,车里好暖和,梁策穿着薄纱和软骆驼绒,完美得像老电影里会举着音响等在爱人楼下放歌的男主角。池安骗他安全带坏了,他探身过来,垂着眼帮他调整,然后不动声色地圆好池安的谎言。
梁策给他的剧情都太美了,哪怕在嘴还张不开的时候,手也一直在做呵护他的事。所以池安怎么想得到呢?就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当他倚在温暖的皮质座椅里时,梁策用来离开的药片和水就冻在不远处的车载冰箱里,冷漠地看着他们调情。
为什么不扔掉呢?为什么还留着?梁策不是说遇到他了就不想了吗,那又为什么还把遗书放在保险箱里?
说到底,还是因为他来得太晚。池安活该现在心这么疼。为什么要沉沦几年才开始治病?早该回来,越早越好。就算池安上学的时候很贪玩,梁策上学的时候只知道学,所以两个人大概只能组出一个hot nerd,但是池安可以当梁策的药和水。
梁策是池安掠夺到的一块最安全的岛,他太害怕岛会沉没了。他更害怕岛沉没的时候,他不在上面。
池安想关上车门,叫醒梁策,至少先带他回去,或许找有阳光的温暖的地方再谈,可是他动不了。他觉得腿僵住了,手是麻的,只能几乎怔着看到梁策醒过来,叫他的名字找他,然后打开车门,走到他旁边。
梁策问:“怎么在这里站着?”
池安手里还拿着遗书,根本没机会隐藏。他僵硬地说:“……我去后座帮你拿水,不小心找到了你的遗书。”
谁不知道试出密码打开保险箱翻到暗格才能找到遗书,这得多不小心啊……池安又心疼又心虚,不安地看着梁策,他看到梁策盯着开了的保险箱,好像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保险箱开了这意味着什么。
梁策难以置信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吗?好开心,幸亏我没死。”
池安:“……。”
车库的冷光微弱地打亮池安的脸,梁策看清了他眼尾晕开的红,他察觉到池安刚刚流过泪。为什么流泪?因为他,因为看到了他的遗书。梁策觉得不可思议。
据说无论再喜欢的事情,一旦被当成任务执行过,就很难再喜欢起来了——残忍的事情也是同理。梁策早就发现只要把残酷悲凉的事情当成任务对待,也就不会觉察到自己有多惨了。他靠着这个发现活过,也打算靠这个发现去死。在没有遇见池安之前,如何离去是他打算当策划案完成的任务,所以他经常忘记这件事有多大。
但是当他看到池安皱着的脸,他记了起来。池安的心疼让死亡这件事情重新变得好残酷,好悲凉。梁策几乎立刻感到一阵害怕,他伸手碰一碰池安的脸颊:“难过了对吗?不难过,我没有出事,已经没事了。”
“怎么可能不难过?看到自己男朋友的遗书……”池安攥紧那叠纸。
梁策只为了哄人,刻意打岔:“你说男朋友怎么这么好听呀?”
“男朋友,亲爱的,宝贝,心肝儿,哥哥,老公,”池安垂头丧气,急切地混乱地喊,“我叫这么好听了,你可不可以不死。”
唉,池安怎么总是杀鸡用牛刀啊?说这么好听要什么不可以呢,梁策赶紧占到便宜:“我保证不会了。”
“那,为什么你当初会想……”池安不忍心说那个字,停顿一下混了过去,“是因为你爸吗?”
很多人会在遗书上至少写下渴求死亡的原因,但梁策的上面连这个都没有。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想过,但从来没觉得会需要同别人说,所以安静了好一会儿。
“不是,”半晌,他慎重地开口,“我爸确实让我觉得活着很有罪恶感,但是我很擅长赎罪,不会因为这个就想离开。”
据说健康得体的伴侣不应该对对方的原生家庭发表太过激的看法,所以这时候池安是变态的优势就尽数体现了。他可以直接骂:“你赎个屁,跟你有什么关系?从现在起别说赎罪,连从我这里赎身都不要想。”
“我们之间还有这么牢固的金钱关系啊?”梁策大喜,赶紧和倒贴到的金主坦诚,“但真的不是因为他,就是每天都太累了。”
他尽量把理由说得更细致一些:“我知道其实每个人活着都很累,但只要累的时候还有想做的事情,就会觉得可以继续活着。比如有些人累的时候就想睡过去,这也算想做的事。他们睡一觉会好很多。”
“如果累的时候却没有想做的事情,就只会想死了。我那时候就是这样,”梁策回忆着当初的感受,“很累,但没有可以不累的方法。也想过找些能解压的事情,哪怕是抽烟什么的,但每个我都担心会上瘾。”
“明明完全没有想要的东西,却有很多要处理的任务,一醒来脑子里就转着很多件事。实在太累了,有点像肚子很疼的时候,什么姿势呆着都痛得不行,到最后觉得只有死了才能不疼。”
梁策的语气里完全没有发泄,明明只是陈述,但池安已经听得很心痛。他关上车门,靠到上面,手去环住梁策的腰:“那现在呢?现在不累了吗?”
梁策听话地靠近他一点:“现在也会累,但累的时候会想见你。”
见到他变成了梁策累的时候想做的事。这样就安全了吗?见到他就不累了吗?池安垂下眼,唔了一声。
安静片刻,他用很平的语气说:“但是这个你也没有扔。”
“为什么还留着?”池安忍不住刨根问底,“你说遇到我之后就没想过了,真的吗?一次都没有吗。”
梁策看着他,不想说答案。
池安心脏涨得发酸,快说啊,说你没有。他尽量稳着声音问:“没想过,对吗?”
梁策没法说对。
池安很重地用手捏了一下自己耳垂:“什么时候想过。”
梁策真的只想去抱他了。明知刚应酬回来,身上一定有酒气,本来不想靠得这么近,但现在也不再顾得上。梁策整个人贴上去,下巴刚找到对方的肩膀,就被池安伸手把脸扳了回来。
池安不让他躲,就这样看着他的眼睛说:“那我来问,你告诉我是或不是,好不好?”
梁策只好答应:“嗯。”
池安深呼吸,轻声提问:“分手的时候想的,是吗?”
梁策犹豫了一下:“……是。”他说了实话。
“但是我不会的,”他赶紧接上解释,“我只是想了一下。想到你不要我了,这辈子都不想见我了,觉得累得根本站不起来。所以才想了一下。”
“我不想告诉你的,你不觉得很可怕吗?这和跟你说‘和我分手我就去死’有什么区别?像威胁一样,”不能抱,梁策就不气馁地去握池安的手,“我不会这样对你的,所以只是刚有念头,我就又马上想到,我是你前男友,如果我死了,对于你来说就是有一个人跟你分手后自纱了。我不能让你有这种心理阴影。”
他晃一晃那只手,用还没完全酒醒的、有点迷离的眼睛为自己说情:“你看,我们都谈了两次了,现在我要不是你男朋友,要不是你前男友,这两种身份都是不能死的。我很安全,你放心了吗?”
怎么说呢,放心了但又更不放心了。池安忍不住地嗔怒:“对,你现在只能活着了。我爱你,我要你活着。你要是死了我就是全天下最可口的寡夫,我到时候人尽可/夫,在你坟前……”
“不要,坟前地上很硬,你不要这么委屈自己。”
池安:“……。”
“真的不会了,你放心,因为这封遗书是有时效性的,”梁策有理有据,“你看,就规划到618,马上购物节就完了,我要是现在才死这规划也没用了啊。还得重新写明年的,好麻烦……”
“而且这个我都用完了,”梁策翻起页来给池安展示,“这部分策划和排期,春节放假回来开会的时候做成ppt用了,鼓励的那些话在聚餐的时候当领导发言讲了,一点没浪费。”
打六个句号都无法概括池安此时的心情。梁策把遗书递到他手里:“放在这儿只是因为这上面还挺多数据的,我本来想带到公司用碎纸机碎了,但一直太忙就忘了。”
“你帮我撕掉吧,或者回去让边牧撕,摇摇消气了吗?”
至少有一点梁策没撒过慌:他确实学什么都很快,因为肯练。他凑近一点,唯手熟尔地撒娇:“安安消气了吗?”
池安拿他好没辙。
其实池安真的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很疼、后悔、着急、又想哭,像有什么很需要保护的东西他护不住。他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上一次体会到,是有一天医院里来了一只被救下来的杜宾犬,耳朵被裁掉,尾巴被剪断,带着已经没有牵引绳的项圈。小狗看到他,小心地挨到他身旁,只剩那么一小节的断尾奋力摇着,仿佛生怕池安看不到。
池安看到了,就像他看到梁策撒着娇哄他一样:明明自己才是需要帮助的那个,却不说我要什么,只说你要我吗?池安被讨好到觉得自己坏了。
他压抑着心里复杂的痛感,尽量轻柔地纠正:“明明是你的遗书被我发现了,为什么要哄我?你应该闹着要我安慰你才对。你想要我怎么安慰你?”
池安仰望他,那么耐心地等他拿定主意,梁策移开了视线。
“哄你是因为,让你发现遗书在这里是我的错,”梁策犹豫了一下,刻意忽略掉最后的问句,只解释说,“其实本来连策划过这件事都不该让你知道的,都怪我那天晚上没忍住。”
“为什么不该让我知道?”池安只好顺着他问。
汽车玻璃上有两个人交叠的浅影,梁策盯着想了一会儿,尝试解释道:“我从小到大经常觉得自己不正常,所以总结过很多正常人的处事规律。我发现,如果听到朋友说家里有人死了,正常人经常会说我很抱歉。”
“我一直很不理解,为什么要说抱歉呢?”梁策的目光回到池安身上,确认他还想听,才说下去,“后来我觉得,是抱歉的后面有话被省略了。他们其实是想说,我很抱歉,我没有办法能安慰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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