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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久了?”蒋淮启动引擎,轻声说:“妈妈有点伤心,哄了她一会儿。”
许知行微微垂下眼,点点头:“她生病了,肯定会格外在意离别。”
“离别”这词刺痛了蒋淮的神经,他遮掩般抹了把脸,车子平稳地使出小区。
去机场的路程大约需要一个小时,一开始两人都沉默着,直到蒋淮看见下一个路牌,距离机场只剩十来公里,才忍不住开口:
“知行,衣服带够了吗?”
许知行原本在发呆,听见他那样问,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嗯,别担心。”
“噢。”
两人又沉默下来,车子驶出高速,蒋淮默契地滑向停车场。
不知想到什么,许知行转过头来:
“蒋淮,现在对我说出那句话,行不行。”
蒋淮的肩有些僵,没有立刻回答,直到车子在车位上停稳,吸了口气才说:
“我求你留下。”
许知行的呼吸顿了一顿,眼神登时冒出了水雾。
“求求你,为了我留下。”
蒋淮垂下头:“我求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求你快点回来…!”
说罢,蒋淮忽然伸出手,紧紧地攥住许知行的手腕,力道大到蒋淮自己也疼。
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对视着,蒋淮不敢上前吻他,或许许知行也是如此,明明很想亲近、紧紧相贴,却怕抱过之后再也分不开,于是谁也不愿触碰,只剩那个发痛的部位还相连着。
“我爱你…许知行…”
蒋淮吸了口气,眼泪忽然就冒了出来:“我爱你…”
许知行垂下眼,牵起他那只手,轻轻吻在那枚戒指上。深蓝色的宝石,和许知行那枚海蓝宝极为相称。
蒋淮看着他最后完成的动作,许知行什么也没说,转身下车。
道别尚未完成,为的是下一次遇见。
蒋淮目送他走进机场,不知过了多久,才重新找回神智。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开回家的,只记得开门前,听见的是小米的叫声。
蒋淮拉开门,小米就在门口不远处盯着他。
“小米,”蒋淮无力地扯出一个笑:“我回来了。”
蒋淮习惯性地走到刘乐铃房门前,想进门查看她的情况。谁知房门被锁,蒋淮没能顺利推开。
他转身去寻钥匙,握在手里,最终还是没打开那扇门,回到自己的卧室中。
大概是极度疲惫的缘故,蒋淮倒在床上睡得很死,醒来时外头已经黑了,家里依旧寂静一片。
蒋淮从床上惊醒,快步走到刘乐铃门前:
“妈?你醒了吗?我们该做饭了。”
门内无人应答。
蒋淮心脏直跳,又问道: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生气也不能气坏身体,医生说三餐要规律——”
说到这儿,蒋淮慌忙摸出那把钥匙,抵在锁孔:
“妈?我要进来了。”
话还没说完,蒋淮已经解开了那把锁,他快步推门而入,房间内一片昏暗,床上隐隐约约裹了个人影。
“妈!”
蒋淮快步上前,一摸刘乐铃的身体,见她浑身滚烫,浑身便好像被打了一样,血登时凉了。
“妈!”
第76章 我的课题
蒋淮办好所有住院手续时,时间已近凌晨。他坐在检查室外的座椅上,等待着医生的回复。
他将双手搭于膝上,头颅深深地埋进去,好像背上有千斤的重量。
手机的铃声突兀响起,蒋淮拿起来看,是刘乐新打来的电话。
“喂?蒋淮,我现在过来,你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刘乐新语气干练,透着某种难以掩饰的急切:“别着急,有我在。”
“好。”
蒋淮挂了电话,斜靠在椅背上发呆,不知过了多久,他眼前开始浮现多年前的场景。
大三那年的寒假,蒋淮带当时的女友见过刘乐铃一面。
三人在一家家庭餐厅吃过饭,女友和刘乐铃其乐融融,席间氛围异常温馨。
刘乐铃是个出众的母亲,如果她有女儿,一定会成为和女儿关系极为亲密的母亲。蒋淮看见母亲眼里的喜悦和幸福,意识到他似乎在无意中帮助母亲完成心愿。
一个出色的、情感充沛而常常心怀感恩的儿媳,于刘乐铃而言无疑是另一个女儿。可以预见,他们即将建立一个异常幸福的家庭,一个完整的、夫妇真正相爱的家庭。可能他们会迎来家庭的第三代,他可以是个调皮的小男孩,也可以是像刘乐铃和女友一样,充满爱意与温柔的小女孩;可以是一个,可以是两个;他们会一起去水库玩,冬天去海边看海,夏天去北方看雪——
标准、幸福、成功的人生正在向他招手。
只是他总是控制不住想起许知行的脸——
妈妈,如果你也可以成为别人的妈妈,那许知行特别在哪?
如果许知行不特别,他们何必在童年和少年时代争得你死我活?
回家的路上,蒋淮忍不住回头问她:“妈,你觉得小薰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刘乐铃的眼还是笑眯眯的:“很漂亮、很优秀,配你是浪费了。”
蒋淮笑了笑:“你干嘛这样说我?”
“说出事实而已,有啥好不服的?”
刘乐铃笑得更放松了:“妈妈很支持你们,最好明年毕业就定下来吧。”
“那也太早了,”蒋淮嘟囔着说:“我还要考研呢。”
“谁说结婚就不能读研?”刘乐铃郑重其事地说:“小薰是个好女孩,我们得好好抓住。”
“那也得小薰愿意才行。”
蒋淮本不想再继续,走着走着,却发现刘乐铃没有跟上来,他回头看向刘乐铃的方向,见她被笼在路灯的阴影下,表情有些模糊不清。
“妈?”
“蒋淮,你快点决定人生大事,妈妈才能放心。”
刘乐铃的语调褪去调笑的意味,让蒋淮的心忽然突突地跳了几下。
“那也不是赶鸭子上架,一下就能定的事。”
蒋淮快步走到她身前,又说:“你怎么也跟那些老古董一样?”
刘乐铃摇摇头,没有继续找个话题。
死对头误食吐真剂后 第82章
蒋淮不明所以,但也没放在心上,只当她是格外着急一些。
在刘乐铃晕倒的那天晚上,他在刘乐铃床头柜里找到那些医院的检查报告时,这句话便如鬼魅一般浮现出来。
蒋淮住校备考的期间,突然接到一通来自医院的电话。
对方具体说了什么,蒋淮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他来到医院时,刘乐铃就被架在床上,身上插了许多管子。
“妈?”
蒋淮不敢相信眼前穿着宽大病号服的女人是那个他叫了二十多年“妈妈”的人。如今她整个人失去意识,仿佛一具木偶,连接着那些他一个也看不懂的仪器。
“妈,你在这儿干嘛呢?”
蒋淮如机械一般说。
“你是病人的家属吧?来这儿签字吧。”
一个女人示意他跟着自己,边走边回头问:“你是患者的什么人?”
“我是她的儿子。”蒋淮极轻地说。
“来这儿签字,签好后去缴费。”
“缴费?”
蒋淮木讷地说:“缴什么费?”
“手术费。”护士极快地说:“患者现在有脏器出血的症状,需要尽快止血。”
蒋淮麻木地签了字,这时手机里响起刘乐新的声音:
“蒋淮?你在哪?”
“在…”蒋淮回过头扫了一眼:“在医院。”
“别急,别害怕,定位发给我,我马上到了。”
刘乐新正如他所言,很快赶到医院,手术持续了三个多小时,刘乐铃被推出来时脸色苍白,尚未恢复神智。
两人坐在苏醒室门口,蒋淮手握着那沓厚厚的报告单,上面写的字刺痛他的神经。
“舅舅,”蒋淮想到“早期癌症”那几个字,几乎无法呼吸:“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没比你快多少。”
刘乐新坦诚地说:“你在备考,都快到关键节点了。”
“她又瞒着我。”
蒋淮麻木地说。
离婚瞒着、病情瞒着,仿佛只要泄露一点,她精心构造的世界就会崩塌。
“你不能这样怪自己的母亲。”
刘乐新的嗓音带有某种阅历沉淀的质朴:“所有人都能怪她,唯独你不行。”
“为什么?”蒋淮干哑地问:“我为什么不行?”
“你是她的儿子,是从她身体里爬出来的人。”
刘乐新站起身,将两张银行卡递给他:“这是你母亲托我保管的卡,密码是你的生日,还有一张是我准备的,密码也是你的生日。”
蒋淮接过那两张卡,表情还是很迷茫。
“我工作在外地,”刘乐新坦言道:“她能依靠的只有你了,你必须振作起来。”
蒋淮喉结滚了几下,听见刘乐新继续说:
“你要证明,你是她用十多年的爱和心血栽培的、可以依靠的巨树,是能脱离母亲怀抱的儿子。”
“向谁?”
蒋淮说。
“向你自己。”
手术后,刘乐铃进入艰难地抗癌期。
药物不是吃了就能立竿见影的,放疗和化疗也要好几个流程。刘乐铃在抗癌期间掉光了头发,面黄肌瘦,形容枯槁。
那段时间,蒋淮几乎寸步不离地陪伴左右。
每一张检查单,每一份病危通知,都是他亲自看过无数遍的;每一份餐食都是他从零开始学习准备的;每一次放疗、化疗,都是他陪伴左右,焦急等在门外的。
尽管如此,刘乐铃的情况却称不上好转,相反,因为人为手段的介入,病情反而开始急转直下。
很幸运,蒋淮和母亲型号匹配,为母亲捐赠了自己的造血干细胞。
这具身体来自母亲,终归要还一些给母亲。
蒋淮如此想。
“蒋淮,”刘乐铃神智稍微清醒些,便劝他:“你要回去继续修学分…”
“妈。”蒋淮想到上学期的全部科目几乎都缺考,心里也没什么感受:“我现在没这个心思。”
“你必须去。”
刘乐铃态度坚决:“妈妈不需要你一直寸步不离,而且住院有医护照顾我,大多数时候,我都只是躺在床上修养。”
“那你要下床怎么办?”蒋淮的声音变得急切起来,到了后面,甚至带有某种宣泄:“你要上厕所怎么办?要擦身体怎么办?痛的时候、孤独的时候怎么办!?”
刘乐铃望着他,两串泪啪嗒啪嗒地滚进被褥里。
她心思如此敏感,怎么会察觉不到那些极致的爱和责任背后那份难以被察觉的疲惫和委屈。
“儿子…”
刘乐铃最后吐出的只是一句极轻的话:“你知道你想要什么的。”
想要什么?
想要自由幸福的生活、想要和朋友在一起、想走研究学术的路;想证明自己——想要成就,想要被承认、被看见、被赞誉、被爱。
也想要母亲。
蒋淮低下头,认输一般接受了这套不算折中的方案。
抗癌期间,蒋淮和女友的关系几近破裂。尽管小薰是个那么好的人,两人的关系却不能敌过现实的残酷。
分手是蒋淮提的,小薰哭着求他留下,但他心意已决。
在小薰离去的瞬间,蒋淮感觉到她除了痛苦与不甘,内心最深处应当是有一瞬轻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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