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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侪阖上眼前,瞧见戚檐很是漂亮的泪面,还瞥见他左眼下方那颗被泪水润得很湿的泪痣。
后来一切都变得冰凉,他知道董枝剔出了他通身的骨,而戚檐将他放进了玉棺之中。
***
“我做了一场梦。”文侪说,“忘了你,也忘了我。”
——————
文侪经过了时间回溯,再睁眼时,已然躺进了温暖又隐约泛潮的被窝,他真切听见身侧男人均匀且平静的呼吸声。
他,听见了戚檐剧烈的心跳声。
可文侪还是自顾自地将自己罩入被缛,不愿端详身侧熟睡的戚檐的脸。
他怕一看,他就会想起那红帐中濒死的男人。
他怕一看,泪就藏不住了。
厚重的棉被将他围裹,他阖着眼,感受不到双腿,那血液停止流淌的腿,那白骨裸|露、筋脉寸断的腿。
他将自己蜷作一团,于难耐的失温中感受着心脏跳动。
他止不住地念起那句歌谣——
“狐剔骨,葬玉棺;起死人,肉白骨。”
泪又湿了眼,可遽然间有手伸入被窝,往他毛茸茸的尾巴上一抓。
他听见戚檐说——“什么鬼东西……”
而不是,我爱你。
第43章
文侪虽是把那奇诡故事同戚檐讲了个大概,可到底没告诉戚檐——自己在恍惚中将钱柏看作了他。
戚檐冷淡地盯住文侪的眼睛,不知是在看那对干净的眸子,还是在端详其中自己的倒影。
“你应该早些告诉我的。”戚檐冷着脸睨他。
“说来话太长,更何况那段回忆说真也真,说假也假,我只当是梦一场,没必要。”
“活了二十多年了,头回见到你这般上赶着送死的,你实在是了不起。”戚檐忽地嗤笑一声,“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让你心甘情愿地送命。当什么不好,当个烂好人!难不成在你心底,自个的命要比旁人的命贱得多吗?”
文侪听得出来那笑面虎话中有怒意,可他其实并不明白那戚檐在气什么。他埋着脑袋,有些心不在焉地翻找东西,未察觉发间那两茸耳又蔫蔫趴了下去。
戚檐用目光将他拢住,说:“你在这儿呆了那么久,总该知道哪里有线索吧?”
“在回忆里头,我一直待在这矿洞里,从没出去过。更准确来说,我一直呆在同一个房间里,那房间和这屋很像,但这里少了张红床,我也不能确定是不是一个地。”
文侪尽量叫语气平静如常,指甲于身后掐入掌心,堪堪止于出血前。
戚檐将他打量了几遭,眼神像是一点也不信:“我们要从这烦人的阴梦里出去,你应该不会忘吧?别为了些诡异的感情让你我止步不前。——反正都是假的。”
“我知道。”文侪紧抿唇线,顿了顿又道,“就说了要你快些找啊,是你偏要在那破故事上浪费时间!”
“怎么能说是破故事?”戚檐勾起唇角,话中嘲意明显,“我见你似乎还很在意。”
“到此为止,戚檐。”文侪冷冷瞥了他一眼,“棺材翻完了就快些盖上,我不想再瞧。”
“盖与不盖都由不得你。那段记忆既然讲的是你和钱柏的故事,那么要想弄清你俩的关系,不就得叫这棺材刺激刺激你的神经,好叫你快些回忆起什么吗?就麻烦您好好想想啦!——他有对你说过什么吗?”
文侪为效率所逼迫,终于抬眼看向戚檐,说:“我爱你。”
戚檐一怔,随后不动声色拈动袍子一角:“还有呢?”
“他说要带我去看海,看石碑,远离绿,去看蓝。”
戚檐听罢,伸手向文侪讨要他的本子,在其中一页奢侈地写上了“蓝““绿”两个大字。
他拿笔帽反覆敲着那二字,说:“这片岛屿被蓝洋所围绕,内中却生满绿色的草木。我想弄清‘绿’于钱柏而言算什么,他视作美好之物的‘蓝’又意味着什么。”
“阻碍和理想?”
“有可能。”戚檐粗略地记了几字,“若那蓝指代理想,多半与谜题二相关。”
戚檐的语速不知为何变得很快,他不停拨弄笔帽,似乎比文侪还要迫切。
“这房间翻得差不多了,咱们去别处找找吧。”戚檐说着,把耳朵贴在石壁上听了半晌,这才推开门去。
***
先前那总喋喋不休的戚檐,这会儿安静得吓人。文侪想着他大抵是在提防铃婆的到来,除此之外,也没别的理由了。
这矿洞很深,愈往深处,氧气愈是稀薄,当文侪将步子停在一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时,身后戚檐忽地发出一声闷哼,一只手蓦地伸向前方锢住了文侪的右手腕。
文侪的手被迫停在了被蛛网覆盖的门把上,他倒是毫不慌乱地侧目问:“怎么了?”
“觉着怪不安的。”
“那我们算是来对地了,你忍一忍。”文侪言罢,手蓦地发力压动锈蚀的门锁,在咔哒咔哒几声后,那铁门被他朝内推去。
“嗞——”
铁门摩擦地面发出一声长而尖的锐响,可在那门打开的刹那,戚檐呜咽一声跪倒在地,他死命掐住自个的脖颈,就好若被鬼上了身般,浑身痉挛起来。
文侪见状赶忙伸手要拉。
“别……别管我……开、门……”戚檐身子一抽搐,忽地开始剧烈咳嗽,他每咳一声,捂紧嘴的左手指缝间便溢出一股腥红,“我没事,快去找线索……”
文侪见状怔了一怔,可眼见戚檐眼神坚定,他只得转身一脚踹开已然开了条细缝的门,闯了进去。
不曾想方踏入屋中的瞬间,他便愣在了原地。
——瞳孔被瘆人的血腥所占据,他张开口,却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习惯了高速运作的手脚脱离了他此刻生了锈似的意识,他不由自主地行动起来,跨过散落一地的带血的长布绷带与畸形的残肢断臂,像个虔诚的信徒那般神色肃然地在屋中绕起了圈。
四方墙壁上贴满了用红墨写就的、缺少署名的遗书,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则满布大小不一的艳红脚印。连续的、足以看出行动轨迹的脚印由五个脚趾至一个脚趾,再至只有脚掌、半个脚掌的残缺模样,最后步伐停止在一片倒塌的砖瓦废墟前。
“是地震、海啸之类的自然灾害么……”文侪嘀嘀咕咕时,一只手却忽然有气无力地挂在了他的肩上。
“……吐血吐了个爽。”
戚檐嗓音已有些嘶哑,他将脑袋埋在文侪肩上用力蹭了蹭,见文侪没什么反应,于是得寸进尺地将鼻尖抵在了文侪白皙光滑的颈子上,深吸了一口气。
戚檐微咬着唇,生怕它会失控地张开,将内里尖牙啃上那狐狸的脖颈。
他并非没胆那样做,只是因为下场太过显然。
——不是他死,就是他被打个半死。
呼出的热气喷在文侪颈间,文侪这才意识到那小子在做什么,他微微偏头,看见了那像条野狗似的在他颈边闻闻嗅嗅的戚檐。
那小子眼神迷离,好似神魂颠倒。
文侪怕他又吐血,只能凭凶狠的眼神去压制那长个不长脑的蠢货。奈何戚檐察觉目光而看向文侪时,又被那双烧着火的怒目挑起了兴致。
多好,眼里含情脉脉,尽是他。
多好,狐狸的耳朵又精神地竖起来了。
真可爱!
亲一口。
死亡实况代理人 第46章
“……”
当戚檐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文侪已经皮球似的从他身侧弹开了。那狐狸捂着自己被亲得发烫的颈子,满脸惊诧地看向他,然而四目相对,一时皆无言以对。
“哈、哈哈……钱、钱柏他又干蠢事……”
戚檐说着向前几步,装出副一脸轻松的模样便要去拍文侪绷直的脊背,却被文侪躲着避开了。
“你也知道的,这不是我的错,毕竟我是……”
“你特么的废话少说,先过来领我一拳。”
戚檐扮着可怜灰溜溜过去,单领了个轻飘飘的拳头便被文侪放走了。
文侪啊文侪,又心软了。
戚檐忍不住笑意,已到唇边的口哨刚冒了个头,便生生被文侪要剜他肉一般毒辣的目光赶没了影。他只得勉强把得意劲收了,快步走到了另一头去。
那小子一走,文侪便蹲下身去,自废墟中硬生生扒拉出几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的名字排列得很是整齐,几秒能刷过一轮。文侪粗略看了一通,又确认过几回——名字里没有认识的,只是他愈是盯着看,愈是觉得那一张薄纸如有千钧重,压得他喘口气都艰难。
正琢磨着那是个什么玩意,他听见戚檐又叨叨开了口。
“我见钱柏迷恋你,那董枝也多少沾些,让两个男人这般痴迷,你这身份着实耐人寻味。可我见祝叶不怎么搭理你,项桐更是尤其厌恶你……”戚檐从废品堆里仰起脑袋,“这设置不像人,反倒更似蛊惑人心的狐妖。”
“养狗养猫都能有感情,更何况是只人狐,他们想不上心才难。”文侪随口应答。
戚檐默不作声。
他并非不知道,那钱柏一直对文侪原身有欲|望,连带着他也对文侪起了兴趣。可他并不理解,怎么这会儿知晓文侪原身与钱柏是两情相悦,他却是这般的躁?
理性发挥著作用,叫他不至于撒泼个没了,可是文侪怎么能一个阴梦爱一个啊???
还爱的都是男人。
那还不如……
他看了一眼文侪,恰同文侪的视线撞在一处,他稳稳献上抹笑,特意不慌不忙地挪开了眼。
没有不如。
戚檐烦躁地抚过那些模样如出一辙的金属装饰品,又数过那些个洒落一地的钢珠,心里的无名火却一直没能浇灭。
“哈,他妈的,”戚檐把东西翻得唰啦响,“一只狐狸爱什么人啊?”
“……?”文侪仰起脑袋看他。
文侪适才一直把脑袋埋在那堆旧物里头,由于蹲的时间太长,腿痛得厉害,方一分神就听到戚檐莫名其妙的牢骚,花了1秒把那荒唐话装进脑袋后,他即刻呵斥戚檐一声:
“你发疯发够了没?”
戚檐耷拉下嘴角,却依旧咕咕哝哝个没完,最后他得以再度欢喜地收心找起线索来,还是在险些被文侪抛来的一块石头砸中后。
***
满屋的金属制品叫戚檐翻得手上尽是锈味,他起身寻东西擦手的时候,恰瞅见文侪在盯着一铁盒琢磨。
他瞧着那人的背影,略有些失神,不料那人忽然转过头来。
“唉,戚檐,说起来昨晚那张通向藏身点的地图是怎么得来的?你那时蒙住我的眼后发生了什么?”
“啊?噢!”戚檐垂眼拿起一份被他确认过好些回的老报纸,“没什么要紧的,就碰着个怪物,我从他手里抢来的。”
“那你还挺厉害。”文侪漫不经心地夸奖道。
戚檐笑了笑,眼睫一垂,眨去了那夜景象,却还不忘对文侪感慨一句:
“那怪物长得别提有多吓人啦!”
见文侪信以为真,不再追问,戚檐却倚着锈柜笑起来——
怪物?
甭说笑了。
第44章
“三个孩子想看海,”
“两个孩子想看海,”
“一个孩子想看海。”
***
戚檐将架子上那些个尘灰足有一枚硬币厚的东西挨个摸了一遭,却仅得来满手黑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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