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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睡觉的姿势不对,他又一次在夜晚做了噩梦。
噩梦的开端是三年级。
爸爸妈妈刚开始往他上学日的晚上以及周末的时间里,塞进各种各样的课程。
他不喜欢、不想上,他们便会将他叫入书房里,轮番上阵与他讲道理。
告诉他,这些课排了都是为他好;
告诉他,不能辜负他们的一片苦心;
告诉他,作为温家的唯一继承人,不能比其他家的孩子们差。
他不理解,他不想听,他们便用格尺狠狠地打在他的手心。
他的手心被打得发红,稍稍一弯便会疼入骨髓。
他不喜欢痛,他很不喜欢痛。
所以他哭着向爸爸妈妈道歉,逼着自己去听那些他根本不想上的课程。
他努力地听了。可是“不想上”就像是一道魔咒一样,紧紧地贯穿着他的脑子。
他越是不想上,听着课时心情就越加糟糕。
心情越加糟糕,他就越加听不进课程的内容。
听不进课程内容,他就会挨老师的骂,会被老师告状到爸爸妈妈那里去,然后爸爸妈妈便会又一次带他进到书房里,说他、骂他、打他、对他发怒。
糟糕的精神与糟糕的心情让他没有精力去做其他事情。
与朋友出去玩吗?可他该上课。
去外面打打球吗?可他该上课。
在学校里与同学们多多交流吗?
可与他关系好的同学家里情况都非常普通,爸爸妈妈不喜欢他与他们来往,他们希望他能与“配得上他”的人做朋友。
要是他交了“不好”的朋友,他们便会将他带入书房,给他讲上一晚上的大道理。
于是进入初中,他便也不愿与同学们有太多来往了。
这件事情起初并没有引起多少注意。
他也就这么将就着,勉强在数不清的课业中度过了三年初中时光。
可是当他进入高中,爸爸妈妈开始带着他参与帝都内的各项宴会时,他才猛然发现,这么多年过去,他全然忘了与其他人交朋友是个什么样的感觉。
不光如此,他甚至还抗拒与他人为伍,抗拒为了所谓的扩充人脉而对那些他并不认识的人笑脸相迎、套话连篇。
爸爸妈妈对他的表现很不满意。他们开始带着他上社交课程,开始带着他频繁出入各大宴会场。
他的生活像被分做了无数碎片。
这块写着“学校上课”,那块写着“家庭课业”,下一块写着“宴会社交”……如此多块碎片之中,放眼望去,却没有任何一块属于自己。
他努力地想让爸爸妈妈满意。
可在这些不属于他的碎片之中,他连呼吸都渐渐变得困难。
他的课业一般,达不到爸爸妈妈优秀的要求。
他的社交表现总是很差劲,丢了爸爸妈妈在外面的脸。
他还喜欢背着爸爸妈妈做他们不喜欢自己做的事情,画一些没用的画,刻一些没用的章,养一些没用的小植物,养一些无人在意的蚂蚁窝。
爸爸妈妈很生气,很失望,他们想方设法的想要将他带回到“正道”上。
可是他的脑子就像是拐不过弯的倔驴傻子一样,就是做不好、就是不喜欢。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糟糕;
意识到爸爸妈妈有多么不喜欢他;
意识到他的存在没能给爸爸妈妈带来一点快乐;
意识到他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一种累赘。
要不……离开吧?
既然爸爸妈妈不喜欢他,那他就不要在爸爸妈妈的眼皮底下碍眼好了。
可是爸爸妈妈讥讽他,连那样简单的宴会社交都做不好,他要怎样独自面对社会的险恶?
连那样简单的课业都学不好,他要怎样拥有独自挣钱养活自己的本领?
爸爸妈妈还指责他,说他们为他付出了那么多时间金钱,为他投注了那么多心血,他却不知珍惜、不知感恩,说他不忠、不孝,是个白眼狼。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糟糕到了这种程度。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哭泣。
他开始寻找痛、制造痛,用一种能够短暂支配他所有注意力的东西,去覆盖湮灭世界的颜色。
可是……好奇怪。
他越是这样做,世界的颜色就越是黑暗。
空气也越加滞涩,呼吸也变得愈加困难。
好烦,好糟糕,好讨厌,好想消失,好想永远睡去。
那样就不会再有人丢爸爸妈妈的脸,也不会再有人惹爸爸妈妈生气……
“……这些无聊的课,你们爱上自己上去!”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爆开。
麻木地飘荡在梦境之中的魂灵,被这声爆喝吓了一大跳!
魂灵慌乱地向四周看去,没有见到新的人影。
可是没有人,这声音又是谁发出来的呢?
“……我爱交朋友就交朋友,不想交朋友就不交朋友,你们这么喜欢朋友,那你们就自己交去啊!”
魂灵找到了声音来源。
原来这充满生气的、勇敢的、叛逆的、无所畏惧的声音,竟然是从“他”的身体里发出来的!
魂灵震惊而无措地看着“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在书房里一把打掉板硬的格尺,在私人课堂里不管不顾地捂耳跑开,在宴会上掀了桌子夺门而出,然后砸开房门、砸开家门,大笑而自由地跑出门去!
魂灵惊恐得忘记了该如何动作。
他问“他”,难道就不怕出了家门挣不到钱,饿死、冻死、被拐卖被凌虐而死吗?
“他”高高扬眉,发出了一声自由的笑声。
“他”双眼明亮,字句铿锵,毫无畏惧地对他说道:“那又如何?至少我真正地为自己活过,至少我真正见过世界的颜色,至少我不至于憋屈而死!”
魂灵怔怔地望着“他”。
“他”的身上似乎真正拥有着一种“人”该拥有的模样“他”自尊、自信,拥有自我、敢于独立,“他”的生活同样由无数的碎片组成,可这些碎片,却统统属于“他”自己。
可是……好奇怪。
这是谁?
这不可能是他的模样,他不可能有这么……勇敢又强大。
当这一思维落下的瞬间。
“他”的模样渐渐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他”的头发稍稍变长了一截,在脑后扎起了小揪揪。
“他”身上穿着的衣服,从家里的名贵服饰变成了一二十年前的老旧款式,袖子口、膝盖腿,都缝着异色的方形补丁。
可“他”的神情却比他欢欣,“他”的笑容也比他幸福。
“他”迈出步子,步子实沉,走到他的面前。
“他”向他伸出了手,握住了他的手,而后他们十指相扣、血液相通。
“他”明亮着笑容,对他说道:“阿绍,我们走吧。他们不会养我们,我们就自己养自己!”
“我们能够活下来的。相信我,阿绍,我们是双胞胎,是兄弟,我们的命运是紧密相连的,我不可能欺骗你。”
“走吧!”“养自己!”“我们可以!”
职业真少爷,年薪三千万 第223章
不知从什么地方开始,无数个他与“他”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
这些声音组成音浪,由远及近,恐怖的声波一下就震碎了他身后“家”!
他的心脏在这火热而激奋的浪潮之中,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强,“他”的笑容欣喜,一把将他拉到了自己身边。
“他”说:“来吧,阿绍。我们走!”
温绍卓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弹坐而起!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耳边的心跳声极其响亮。
他无声地大口喘着气,梦中的景象似乎还残留在他的视网膜里。
不知道缓了多久。
他的意识终于缓慢而茫然地回到了现实里。
他见到陌生的卧室,见到远远超过平时苏醒时间的钟点,见到稳稳紧闭的房门……
啊……对了。
昨天阿恒哥哥带他离家出走,租了程家哥哥家里的别墅。
所以他们现在……不在家里。
门外没有爸爸妈妈,没有责骂,没有恐怖而尖锐的声音。
门外,只有阿恒哥哥。
温绍卓意识到这一点,忽然难得愿意起床出门。
他想去找阿恒哥哥,想要向阿恒哥哥分享自己刚刚做的梦!
他们租的别墅占地面积并不大,楼层也只有两层。他与阿恒哥哥住在二楼,两个房间正好面对着面,中间是一大片客厅。
温绍卓刚打开门,便在二楼客厅中见到了阿恒哥哥的身影。
阿恒哥哥这会儿穿着很奇怪。
他的上半身穿着极其正式的白色衬衫,打着领带,下半身穿着非常居家的睡裤,脚上踩着拖鞋,面前的桌子上架着手机,阿恒哥哥字正腔圆地对着手机说着:“感谢您的时间与指导,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今天的交流都让我受益匪浅,期待有机会与贵公司这样优秀的团队一起共事……”
温绍卓一句“阿恒哥哥”卡在喉咙中,不上不下地憋了半天时间,终于在阿恒哥哥抬手操作手机、浑身松懈下来的时候,才被放了出来:“……阿恒哥哥!”
阿恒哥哥惊喜地回过头来:“阿绍,你醒啦!”
温绍卓他是那样期待地见哥哥,而哥哥见到自己时,给予他的反应也与他的期待完全匹配。
莫名而陌生的餍足感在心中升起,温绍卓将它们好好地藏在心底里,忍不住小跑上前来到阿恒哥哥身边。
阿恒哥哥笑着起身将他接住:“来,早安拥抱阿绍怎么刚刚起床就这么开心?”
温绍卓紧紧地握上哥哥的一手,有些紧张而小声地说道:“阿恒哥哥,我、我刚刚在梦里梦见你啦!”
温绍卓停顿一下,挑挑拣拣地将梦境中勉强拿得出手的一些部分讲给阿恒哥哥听。
他尤其向阿恒哥哥描绘了故事结尾出现的那个勇敢强大而明亮的“他”,描绘了“他”是如何引发音浪,然后震碎身后的房屋……
阿恒哥哥听着,缓慢地眨眨眼睛:“我有这么厉害吗?阿绍这是怎么认出我的?”
温绍卓不好意思地说:“因为‘他’说的那些话,就是阿恒哥哥说过的话呀。”
温绍卓双眼微微明亮地望着哥哥,有一个问题从他梦醒开始,就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
他紧张地小声问道:“阿恒哥哥,我也想把头发留长,留成和哥哥一样的发型,好不好?”
温思恒惊讶:“阿绍怎么突然有这种想法?”
温绍卓垂下头,良久,他轻声开口:“因为……我也想成为和阿恒哥哥一样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人类晚安,哒哒[彩虹屁]!-
第168章 发烧
温思恒想了想,奇怪地问道:“和我成为一样的人?可是阿绍为什么要和我一样?阿绍这么优秀,阿绍做自己就够了呀。”
温绍卓无意识地捏着衣角。
他想,阿恒哥哥对他的滤镜真的很重,全世界只有阿恒哥哥会这么看他、这么想他。
可他要怎么将这件事情告诉阿恒哥哥呢?
想了半天,温绍卓也不知道该怎么向阿恒哥哥解释这件事情。他说不出口。
他沉默了会儿,生疏而小心翼翼地晃了晃阿恒哥哥的手臂,软着声音轻声喊道:“……阿恒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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