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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陌生、很有力的脚步声。
方纪被这脚步声吸引，注意力稍稍从情绪中抽离了出来。
“通灵大师”。
……一个用玄灵神鬼之术骗人的家伙。
方纪毫不客气地在心中这样评判着。
他觉得二哥会将这样的人请来，十分荒谬；而他竟然能够同意与对方见面，更加荒谬。
……可是。
哪怕是骗子，如果能够稍稍装得像一点，能够让他稍稍回忆一下哥哥，那、那也……
脚步声在休息间外停下。门被推开。
方纪忍不住抬头望去。
来人是一名年龄应该比他稍大的青年，大约和二哥的年纪差不多。他穿着一身类似道教长袍的服装，头顶头冠，所有的头发都被收进头冠，只有两撮碎发散落在外。
只是不知为何，对方用口罩遮去了大半容貌，只剩一双神情漠然的眼睛露在外面，瞧着却莫名地让人想要亲近。
好奇怪。
好冷淡的人。
他见过吗？
他没见过。
那他怎么会对这样的人产生亲近感？
正当方纪因来者的装扮而茫然疑惑时，通灵者抬眼轻轻地瞥他一眼，反手合上门，大步上前，走到了他的床边坐下。
“你好，方小少爷。”
陌生的、简洁的、堪称冷漠的招呼声，打断了方纪的出神。
方纪猛地回神。
方纪：“……你好。”
方纪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形象，将蜷缩地双腿放直藏到了被子之中。
他的声音因为这些天的长期哭泣而变得沙哑，没有以前那样好听，甚至带着一种磨石的粗糙感。
他看着通灵者不经询问、自顾自地就从旁边拉来了一张桌子，拉开手提包，从中拿出了各种黄符、蜡烛、朱砂、白布之类的东西，本能地感到有些不安。
他不知道自己的惶恐情绪来源何处。
或许是来源于愚蠢的见面，也或许是来源于可笑的期盼。
总而言之，这是一种令他自己都要发笑的情绪。
通灵者对他的不安情绪视而不见。
他将白布在桌上摊开，摆放上蜡烛与黄符，神神叨叨地低声念了陌生的音节之后，往白布上面撒下了黄色粉末。
粉末均匀地分散在白布之上。
做完这一切，通灵者抬起眼，又一次将目光投向了他。
“我感知到了你的不安与怀疑。”
通灵者忽然开口，平静地说道。
心思与情绪被忽然戳破，方纪攥紧了被褥。
方纪：“……这件事发生得有些突然。”
他顿了一下，说：“我从来没见过所谓的通灵，更没想到二哥会在这种时候为我找来通灵者。”
通灵者淡然地点了点头：“我也没想到，方连竟然会有找我帮忙的一天。我记得他一直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大学时期还为此奚落过我不少次。”
话虽这么说，通灵者的话语之中却没有任何的愤怒或嘲讽。
他只是平淡地叙述着一件事。
方纪代二哥道歉：“不好意思。”
通灵者说：“不过现世的主流思想就是这样。这并无过错，反倒是一件好事。”
方纪有些疑惑。
通灵者解释：“这说明现世秩序安稳，生者精神富足、阳气旺盛，少有阴魂敢于现身。”
方纪恍惚而茫然地听着，觉得这似乎有些道理。
通灵者继续向外拿着道具，一边说道：“方连请我过来，希望我通灵亡者，唤回他的魂灵，以慰藉生者。那人是你的哥哥吧，你知道他的生辰八字吗？”
方纪攥紧手中的七彩针织帽，回答道：“我……我不知道。通灵能够让我见到哥哥吗？”
通灵者漠然地瞥他一眼。
这目光并不会让他感到寒冷。它更像是冬日的一阵清风，恰从他的身边经过。风的眼中没有他，也不会因他停留分毫。
通灵者说：“不能。”
方纪一时有些说不出的委屈和恼火。
既然都是骗术了，怎么连做戏都不能给他做全来？
通灵者说：“但可以让你与亡者进行短暂交谈。”
方纪：“……”
方纪忍不住问：“交谈？怎么交谈？面对面交谈吗，我能听到哥哥的声音吗，交谈能够持续多久，与我交谈的真的会是我哥哥吗？”
通灵者无视了他的前几个问题，说：“交谈持续时长与亡者魂灵的强度有关，一般为三到十分钟的时间，具体我也无法确定。所以为了保险起见，首次通灵请抓紧时间，有什么想说的话、想问的话，尽快在通灵开始时说完，不要磨蹭。”
“至于通到的灵是不是你的哥哥，你可以通过交流自行判断。”
冷静。冷静。冷静。
这是骗子。是骗子。是骗子。
他能通灵哥哥。通灵哥哥。通灵哥哥。
职业真少爷，年薪三千万 第119章
哥哥。哥哥。哥哥！
方纪的心脏怦怦乱跳。
他茫然，他惶恐，他不安，他隐秘地期盼。
他紧绷着喉咙，问：“要是力量耗尽会怎么样？我真的能听到哥哥的声音吗？不是录音、不是找人伪声假扮吧？什么时候开始，我需要配合做些什么吗？”
通灵者目光平和地注视着他，方纪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竟然从对方那色深而深邃的淡然眼眸中，看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
通灵者回答：“一般不会怎么样。准备工作由我来进行，你们只需要提供亡者八字就好。等我收到方连回复，就可以开始着手布阵了。”
通灵者：“但有几条注意事项需要你牢牢记住。”
方纪：“你说。”
通灵者：“第一，整个通灵期间，不能以任何方式尝试窥探仪式与魂灵。包括但不仅限于肉眼窥视、电子产品窥视，否则阳世的阳气将会灼烧亡者魂灵，导致亡者魂飞魄散、再无机会入轮回。”
方纪瞪大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通灵者平静地继续说道：“第二，整个通灵期间，不能以任何方式触碰、破坏通灵阵法，通灵阵法布置期间，也不能以任何方式打断通灵进程，不要出声、不要移动，一旦阵法出现损伤，通灵通道都会崩塌，亡者魂灵也会因此魂飞魄散。”
方纪身体紧绷，半张着口，目光怔怔，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通灵者：“第三……”
方纪声音微微颤抖：“还、还有？这、这通灵法是不是太危险了一点？！”
通灵者奇怪地瞥他一眼：“强行把亡者魂灵唤来阳间，当然危险。”
通灵者顿了顿：“所以，为了最大限度地保护亡者魂灵的安全，通灵仪式开始之前，我需要检查房间，并对你的行动与视野进行一些限制。”
方纪：“限制……？”
通灵者淡定地从手提包中拿出了三样东西
宽条黑色遮光带，银白色铁质手铐，以及一捆粗麻绳。
方纪瞪大双眼，一下紧张地坐直起来。
他的后背紧紧贴着床头，双手紧紧地攥着被单。
方纪：“这些东西该不会是要用在我身上的吧？！”
通灵者奇怪地瞧他：“不用在你身上，难道还用在我身上吗？”
方纪：“……”
通灵者的手机叮咚一声，他低眼一瞧：“仪式可以开始了。你想好了吗？哦，安全问题不用担心，你二哥就在门外，正常仪式期间我不可能碰到你，如果什么时刻你察觉到不对劲或不安全，随时可以放声叫他。”
方纪犹豫：“万一通灵仪式还没完成，我出了声，那我哥哥的灵魂不就……”
通灵者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一直冰凉的眼眸染上一点温和的笑意：“如果信我，你就不必感到不安。如果不安，那就意味着你并不信我。既然不信，那从我口中说出的后果你当然也就没必要相信。”
通灵者一边说着，一边从手提包内抱出一个直径大约三十厘米球状物体，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白布中央。他动作轻柔地将包裹球体的白布展开，露出了里面浑圆的玉制球体。
方纪并没有关注这一行为。他恍惚注视着通灵大师的笑容，又一次回想起了哥哥。
生前哥哥的眼里总带着笑。
比这浓郁、温和得多的笑。
……可是哥哥没能得到世界的温柔。哥哥被冰冷的阴间抢走了。
方纪的情绪一下低落回了谷底，他说：“好，我记住了。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通灵大师说：“没有了。如果想清楚了，那就在这份通灵须知与责任排除协议上签字画押吧。接下来我会使用仪器对屋子里的摄像头和监听器进行检测，你可以趁机活动一下身体，不然一会儿就动不了了。”
方纪：“……大师，你这说话古里古气的，手段还挺现代啊。”
通灵大师意外：“当然，我可是个现代人。”
一切完成之后，方纪在通灵大师的指导下坐回床头。双手并在身后，双腿并在身前，依次被铐上。口罩青年大师又拿绳子将他绑在床头，低声询问他绳子的紧度是否合适。最后再为他戴上遮光带。
冰凉的指背从他的眼角轻轻蹭过，带走了一滴刚刚尚未擦干的泪珠。这是与哥哥一样的体寒体质。
“通灵仪式即将开始。还有什么要说的话尽快说，如果没有，仪式开始之后，请保持静默。”
“……我二哥真在外面吗，我想喊他一声确认一下。”
“可以。”
沙哑的声音高声问道：“二哥！你在外面吗！”
外面传来大喊：“我在！”
方纪明显松了口气，说：“好了，没问题了，开始吧。”
通灵大师应：“嗯。”
方纪此时的视野一片黑暗。
遮光带子很宽，完全截断了上下光线。
纵使刚刚已经确认过二哥的存在，可随着黑暗中的时间的无限延长，期待、不安、后悔、自嘲、茫然等各种情绪，全都在这黑暗之中被无限放大。
……他怎么真会相信这样的东西？
哥哥、他真的能与哥哥说上话吗？
这真的不是什么高科技诈骗手段吗？
他在哥哥的葬礼之日这样做，会不会、会不会……
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房内顺时针响起。
时走时停。
期间伴随着些许沙沙声，以及从未间断的低声咒语呢喃声。
……看起来很专业。
这一切……可以是真的吗？
他真的能和哥哥说上话吗？
他真的有机会问问哥哥，当时那通电话是想对他说什么吗？
他真的有机会向哥哥亲口说一声，自己当时并不是故意不接电话的吗？
他……他真的能够对哥哥说上一句，他很想他吗？
不行。不对。冷静点。封建迷信都是骗人的。他可不能……
哥哥。哥哥。他真能通灵出哥哥吗？
哥哥……冷静……哥哥……冷静……哥哥……
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少时间。
黑暗之中的一切时间，仿佛都被切成细条，无限放慢。
他的脑海乱糟糟的，无数情绪与思维纷纷杂杂，搅成一团。
终于，脚步声远去、房门开启又闭上，屋内空无一人。
寂静数分钟之后。
他的耳边，轻轻地、远远地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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