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吗。”隋妄睨着眼。
那表情好像在说:你看我像牛吗?
“你能一样吗?你这一年简直就是滥用镇痛剂!你以为产生抗药性是啥好事啊?人医生说了一旦伤到神经就麻烦了,以后再也不许乱用药了知不知道!”
“知道了,啰嗦。”隋妄不耐烦地坐起来,“带我去看在在。”
“哎等等!你先别去,他刚睡下。”安小满说,“孩子好几天没好好睡觉了。”
隋妄心里又酸又软。
梁城他们好说歹说才给他劝住,答应明早再去看。
医生过来给他检查身体,说没什么大碍,慢慢恢复。
他洗了个澡,喝了点鸡汤,让梁城给他找把轮椅来,要去楼道里转转。
梁城不干,让他老实休息。
隋妄:“干爹。”
“……”梁城像一辆卡车似的冲了出去。
一分钟,轮椅找到。
梁城把他抱上去,还想陪着逛。
隋妄卸磨杀驴:“别跟着我。”
他自己推着轮椅在走廊里转悠,不经意地查看各个病房。
医院晚上没什么人,他们又住的单间,找了两间就找到了陈在在的病房。
透过门上的立窗,他看到病床上的小孩儿。
不过三天却好像瘦了一圈,躺在被子里的鼓包都小小一点。
他推开门进去。
门刚响陈在在就醒了,还以为是安小满,怕小满哥哥担心,就闭着眼睛装睡。
但小满哥哥“走”进来的声音不太对。
不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而是骨碌骨碌的轮椅声。
幼小的心脏在胸膛里悬吊起来,他紧张到一簇簇睫毛都在乱颤。
万籁俱静中,耳边有人轻声呼唤:
“乖乖。”
陈在在猛地睁开眼,仿佛划开一道泪水的闸门。
隋妄坐在轮椅上,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垂着眼睛温柔地笑,朝他伸出一只手。
“哥哥……”他呜咽着朝他扑去。
因为自己身上有伤,哥哥身上也有伤,所以这一下扑得十分手忙脚乱,但哥哥稳稳地接住了他。
“你醒啦……你终于醒了……”
小孩子的思念是用眼泪做的。
隋妄开始怨恨起前三天昏迷的自己来。
他用左臂搂着陈在在,宽大的手掌落在弟弟背上一下下拍。
“他们说你不肯睡觉。”
“不敢睡。”小孩子很坦诚,“闭上眼就做噩梦,梦到你流了好多血。”
大孩子今晚也很坦诚。
“我也是。”
隋妄的语气就像做了噩梦来找爸爸妈妈的小朋友。
陈在在微微怔住,湿红的眼睛眨啊眨。
半晌,身子往里咕涌两下,腾出半边床位,小手朝他拍拍:“哥哥来吗?”
来。
隋妄上去,和他并排躺在挤巴巴的小床上,陈在在立刻窝进他没受伤的手臂里。
先是摸摸哥哥脸上的磕碰,又去摸他右臂的伤,最后是打着石膏的腿,他一点一点都摸过来,心有余悸道:“吓死我啦。”
隋妄说:“也吓死我了。”
两个孩子抱团取暖,谁也不用再硬充大人。
雪停后,窗外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小病房内的夜晚,如同被世界遗忘了似的温暖静谧。
安小满似乎在楼道里泡奶茶,浓郁的甜香味飘进来,把两个人都熏得很甜。
陈在在趴在他胸口说:“哥哥昏迷的时候有讲好多梦话。”
“都讲什么了?”隋妄用下巴摩挲着他头顶那一小层毛茸茸的发茬。
“你叫爸爸妈妈,还叫在在,还有一些听不懂的鸟语。”
苦艾保质期 第30章
隋妄垂眸,沉默不语。
“我听小满哥哥说,哥哥之前一直在国外读书,这两年才回来的。”
“嗯。”
“国外不好吗?为什么要回来呀?”
隋妄默了片刻,“我很想家,很想我妈妈。”
“诶?”陈在在嘴巴张得圆圆,“哥哥也会想妈妈吗?好像小孩子。”
隋妄失笑:“我刚出去时本来就是小孩儿。”
“和你一样的年纪,在那边吃不惯,住不惯,又没朋友。”
“爸爸每周来看我一次,陪我住一晚,妈妈从没来过,只有寒暑假和过年过节时我才能回家见到她,我那时候……每天都想她……”
“从七岁想到十四岁,想到受不了,花一年时间突击完所有课程,终于在十五岁时回国了,我还以为能和他们永远在一起了……但是……”
但是,通往幸福的路那么漫长,可幸福却短暂得只有一瞬间。
“对不起。”陈在在非常羞愧,“我之前有讲他们的坏话,说他们不爱哥哥,对哥哥不好。”
隋妄却陷入茫然。
“我也不知道他们爱不爱我。”
“我爸很爱我妈,我妈也很爱我爸,有时候他们爱到让我感觉我随时会被撇下。”
事实证明,他也确实被撇下了。
他总是被撇下。
每年寒暑假都是他主动要求回国,爸妈从来不会说想他了让他回家。别的孩子在国外每天都和爸妈视频,他爸他妈一次都没给他打过。
他总是用满心的期待,去接一盆冷水。
可每当他下定决心这次回家也要对爸妈冷淡些的时候,他们又会为他准备好爱吃的饭菜,给他买好多礼物,腾出所有时间来陪他。
这到底算什么呢?
忽冷忽热,若即若离。
说爱不明确,说不爱又没证据。
可偏偏现在,他连能求证的对象都没有了。
隋妄静静地望着窗外。
这些话他从没和任何人讲过。
好像他这样早熟的小孩儿也有爸爸妈妈爱不爱我的烦恼是件很矫情的事。
但他也不想早熟啊。
他只是一颗被孤单催熟的劣质的种子,种进土里只能开出不健全的花。
别人以为他是天山雪莲,高冷、圣洁、长满尖刺,纷纷敬而远之,其实敲开他外面那层冷冰冰的壳,里面只有破败的蕊和瓣。
陈在在不懂那些。
爱或不爱,他闹不明白。
他只是品尝出了哥哥的难过,心脏酸疼得要开裂。
“哥哥来。”
他侧躺到枕头上,小手拉过隋妄的脖子,把他也拉成侧躺的姿势,然后霸道又笨拙地,把哥哥泪乎乎的脸埋进自己肚子里。
这样的体验太新奇了。
一件本应要经受刀割斧砍的盔甲,却被他小心保护着的柔软之物包裹了起来。
隋妄愣愣地不敢动。
被陈在在像个小老头似的“慈爱”地拍了拍。
大方的在在接收到了一个秘密,作为交换,也分享自己的秘密。
他告诉隋妄:“奶奶去世前,我也是这么难过的。”
“那天,奶奶找到我,说她觉得自己不太好了,可能要过去了。”
“我问她,过去是啥?”
“她说,就是被死亡从世界上删除。”
肚子上痒痒的,是哥哥在笑,“奶奶很有文化。”
“是的,她当过老师呢!”
“高慧霞老师。”隋妄由衷地感激她。
她把陈在在教得很好,善良勇敢又坚韧,一棵缀满钻石的闪闪发光的小草。
小仙草来到凡间不容易,只有绝顶好的父母才配养他。
隋妄觉得,除了自己没人配得上。
“高老师特别好。”他夸赞道。
奶奶被夸了,陈在在与有荣焉,小胸脯挺得老高。
隋妄:“闷死我了。”
“哦哦,不好意思。”
陈在在紧急撤回一个胸脯。
“我就问奶奶呀,删掉就没了吗?”
“她说不是的,被删掉的人,会变成一部电话,留给思念她们的人拨打。”
隋妄从猪肚上抬起头来,很认真地问:“怎么打?”
“你现在就在打啊。”
陈在在指着他的眼睛,“掉眼泪就是打电话。”
“那电话号码是什么?总要按号码的吧。”
“号码是妈妈,也是奶奶。”
隋妄问:“那妈妈怎么不接通?”
“会接通的,早晚都会接通。”
“要等到什么时候?”
陈在在说:“等到你想起妈妈,不再掉眼泪的时候。”
积攒在眼眶里的泪涌了出来,在隋妄转过脸的瞬间,从他的眼角滑到鼻尖。
他望着灰蓝的天,天距离他有一个世纪那么远。
“可是这辈子都见不到了啊……”
之后的六十年、七十年漫长光阴,再也不能叫妈妈,看妈妈,牵妈妈的手,和妈妈说话。
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实在是太可怕。
陈在在却不觉得,“等我们也过去的时候不就见到了吗?我们会去一个地方的,对吗?”
“那还要好久好久。”
“不会的。”小孩子信誓旦旦。
“我家门前有一株果子,叫刺泡,粉色的,一嘟噜一嘟噜的,比板蓝根还甜,每年夏天才有,夏天才能吃到,我可喜欢吃了。可是呀,我都长到这么大了,也只是吃了几次刺泡啊。”
“再长的一生,不过也就是吃几十次刺泡嘛,吃完就能见到所有想见的人啦。”
隋妄怔愣地看着他。
被苦难浇灌长大的小草,有一颗钻石般纯净通透的心。
“这也是奶奶告诉你的?”
“嗯呢。”
“奶奶真好。”
“当然啦!”
“那在在,你打通奶奶的电话了吗?”
笑眯眯的眼睛一下子变成两枚蛋花。
陈在在瞬间瘪掉。
“没有呢,我还是会哭。”
“但我现在有哥哥了,哭得就少一点了,因为哥哥是我的……”
“是你的全世界。”隋妄抢答。
“怎么就这么喜欢告白,随时随地把这句话挂在嘴上。”
“啥是告白?”
“就是告诉你喜欢的人你很喜欢他。”
“这样啊,那告白是很好的,告完白心里很舒服。”陈在在猪突猛进到他面前,近到隋妄看不到他完整的脸,只能看到一只要把人盯化的眼睛,和覆盖着小绒毛的脸蛋。
“哥哥要不要也对我告白?”
“……”隋妄长到这么大都没见过朝人要告白的。
他伸手把陈在在的脸蛋捏远一点,怕下一秒自己就会忍不住啃一口。
“没羞没臊,我说我喜欢你了?”
陈在在得意哼哼:“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就是喜欢的!我是个好小孩儿,我很招人喜欢!”
“承认吧哥哥!”
“来么来么,哥哥告白。”
他把自己的圆脑袋拱进隋妄怀里,拼命赖叽,隋妄都不说,嘴巴严实得像秤砣。
苦艾保质期 第31章
他拱累了,泄气地趴下,在哥哥怀里找个舒服的小窝窝儿钻进去睡觉。
隋妄拍着他的背,拍着他的屁股,等他快睡着了,才小心翼翼地把那两只小手捧起来。
他刚才一直没敢看。
它们肿得太厉害,每根手指上都缠着厚厚的纱布,导致手指不能并拢,一直是五指张开举着小巴掌的样子,像戴了双猫爪手套。
隋妄不敢碰,也不敢动。
轻而又轻地吹了吹,还怕吹出的风也会把他弄疼。
就是这双手把自己从歹徒手里救了回来。
如果没有陈在在,他现在已经被他小叔给剁了。
脑海中反复播放着这双小手被门夹的画面,隋妄把它们放到自己胸口。 “乖乖。”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0 首页 上一页 17 18 19 20 21 2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