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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在在一怔,反应过来这个“他们”是谁的瞬间,整个人都要被愧疚撕裂。
他声音颤抖地问:“他们……在病房里?”
“嗯。”
“在……做什么呢?”
“看我。”
“他们……是不是特别恨我?”
“他们恨的是我。”隋妄说。
陈在在放开抓着哥哥的手,身体僵住,不敢回头。
心脏再次痉挛起来,剧烈的痛楚从胸口正中迸发并快速往外蔓延,到左肩、到后背、到下巴,仿佛肉被一条一条地撕开。
他拼命忍着疼,不让哥哥看出来,双手藏进被子里紧握成拳,浑身冒冷汗。
“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还有出路吗?”
隋妄眼前又蒙上一层血红,鼻腔里满是焦糊的血味。
他说我出国,你在家,严衡和安小满会陪着你,我继续查。
“如果查到最后真的是我做的呢?”
陈在在问他:“你还记得你之前说过,要怎么对待害死你父母的人吗?”
隋妄怎么可能忘。
“杀人偿命,千刀万剐。”
这是他的原话。
“但你那时候是小孩子,无行为能力人,你犯下的所有错都要由你的监护人承担。”
陈在在看向他。
隋妄一字一句道:“你的监护人是我。”
“如果真要偿命就由我去偿,你好好活着。”
浓烈又窒息的爱灌进口鼻,陈在在被无尽的绝望淹没。
他仰躺在床上,用力闭上眼。
“你到底知不知道,当年那场车祸……你也是受害者。”
“是我害你被撞断双腿……是我害你家破人亡……是我害你到现在还在手疼……是我害你——”
“我是受害者。”隋妄打断他,双眼沉沉,“但我首先是你哥。”
“你要我怎么办?”
“掐死你?为我父母报仇?还是把你扔了让你自生自灭?你不如一枪崩了我。”
“隋妄!”陈在在急得嚷出来,嚷完之后再也瞒不住。
胸口起伏得如同破风箱,脖颈上滚出好多血管,他粗重地喘息,疼得脸色煞白,用力捂住心脏。
隋妄脑袋里嗡地一下,立刻去按床头呼叫铃。
但陈在在抓住了他的手。
“你不听我的,我就、我就不治了……”
隋妄看着他,直接开口喊医生。
“没有用,你把医生喊来我也不会配合……”
他哽着脖子艰难喘息,整张脸都因为疼痛变形,整个人都在痉挛发抖,只有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像只执拗的鸟死死盯着哥哥:“答应我吧,你想我死在你面前吗?”
从小到大他第一次忤逆哥哥的决定,第一次逼迫哥哥顺从他。
隋妄摇头,眼底满是殷红的血点。
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血丝弥漫,仿佛两颗被一刀刀割碎的宝石。
泪水从他的下巴滑落,砸在弟弟脸上。
他按响呼叫铃,医生还没赶到。
怀里的弟弟好像变成轻飘飘一小团,随时都会消失。
一只手摸上来捧住他的脸:“哥……”
陈在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喊出这一声,或许是此生的最后一声。
苦艾保质期 第100章
“不要……”隋妄泪流满脸,抱着他的双手在抖,“别这样……哥求你,哥哥求你,你想我做什么?你说,我都答应你,全都答应。”
陈在在说我想走。
隋妄点头。
陈在在又问他:水晶小猪项链,能不能不要收回去?”
“不收,不会收的……”
“那小猪app呢?我不卸载可以吗?我们的十二年,都在里面了……”
隋妄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哭腔,用力将他勒进怀里。
“可以,不卸载……我已经下回来了,我每天都会登上去看,我会随时和你报备我在做什么。”
“那你给我录的那句告白呢?”
“你设了密码,可以把密码告诉我吗……”
“密码是你来到我身边的那天。”
陈在在满足地阖上眼:“谢谢……”
他的呼吸平稳了些,疼痛也没有那么剧烈,努力仰起头在哥哥脖颈间蹭了最后一下。
“我哥哥呀,这些日子,是不是每天都很痛苦?”
每天都看到爸爸妈妈血淋淋地站在自己面前,就像亲眼看着爸爸妈妈死了一遍又一遍。
明明比谁都愧疚,比谁都痛苦,时时刻刻被剜心挫骨,却还要因为他,装作满不在意的模样。
“我帮你解脱好不好,哥哥。”
隋妄看着他。
陈在在抬手捧住他的脸:“隋叔叔和周阿姨,还在病房里吗?”
“在。”
“你放弃我吧,当着他们的面。”
“……什么?”
陈在在柔声重复:“你当着他们的面,说不要我这个弟弟了,这样他们就不会为难你了。”
第50章 出国
陈在在住院的第三周,心脏功能完全恢复。
可以出院了,但要每三个月复查一次。
出院当天,家里所有人都来接他,包括两位保姆阿姨还有和他玩得好的保镖,足足开了三辆车。
保姆阿姨带了火盆,说我们小少爷这也算大病,要跨过火盆去掉晦气。
保镖大哥们弄了横幅和呲花,上面写小在在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除了隋妄和陈在在,没人知道这些天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那场车祸的内情,没人知道陈在在为什么心碎,更没人知道大病初愈的小鸟,马上就要飞离这个家。
大家都很热情,喜气洋洋地迎接他。
很快陈在在走出医院,身旁跟着隋妄。
严衡、梁城和安小满在车边动作整齐地张开手,他们三个刚才在打赌陈在在会先扑到谁怀里。
安小满自认为自己赢面很大,因为他身上软软的很好抱,除了隋妄,陈在在最喜欢抱的就是他。所以陈在在过来时,他很自然地往前一步将手臂张得更大。
但陈在在停在了距离他半米的地方,垂着眼,疏离又客气地说了句:“谢谢你们来接我。”
安小满一愣,手还张开着,“……在在?”
他仔细盯着面前的孩子,试图看清陈在在脸上的表情。
但陈在在脸上没有任何情绪,他淡淡地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空心力的木偶,一只性情大变的小犬,一个格式化重启后的机器人。
壳子还是那个漂亮的壳子,但里面的东西没有了。
隋妄、他、严衡梁城还有家里这十几口保镖阿姨,守护了十二年的东西,仿佛在一瞬间消失了。
“宝贝儿你怎么了?”安小满心里一疼,想要把他抱过来。
但陈在在一动不动,只是呆呆地看着火盆里的火。
看着看着,他忽然蹲下来,直勾勾地盯着火舌。
隋妄心里不安,想要拉他起来。
下一秒,陈在在猛地将双手按进了火盆里。
“在在!”
众人扑过去拉他,隋妄速度最快,一把将他扯进怀里,慌乱地抓起他的手检查。
还好,拉出来的够快,皮肤只是从火上过了一下,并没有烧伤。
他看向弟弟,弟弟看向他。
陈在在嘴巴开合好几次才把那句话说出口:“好疼啊,只是烧了一下……就这么疼……”
只是一小撮火苗,都烧得这么疼。
只是短短一秒,都烧得这么疼。
那么那场将铁皮汽车和人的骨头都烧化掉的、整整烧了四十分钟的熊熊大火呢?
爸爸妈妈死在这样的火里,该有多疼多痛苦?
人类之于动物的根本区别,就是动物反刍食物,而人类反刍记忆。
反刍开心的记忆获得一次比一次减弱的开心,反刍痛苦的记忆获得一次比一次增强的痛苦。
陈在在住院的这两个礼拜,无时无刻不在痛苦。
他每天都在回忆那场大雪天里的车祸,回忆他扑方向盘的那个瞬间。
原本模糊不清的记忆在他一次又一次的回忆中变得清晰起来。
他想起他那天吃的生肉是一坨冻得硬邦邦的猪肉馅,吃完很快就开始上吐下泻,当时家里只有他自己,他不知道怎么处理,如何自救,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掉时,妈妈回来了。
听到茅房的动静,直接闯进来二话不说就把他扯了出去。
他当时还在吐,满身脏兮兮的呕吐物,裤子掉在腿上,屁股上也有脏污,就那样被拽了出去,被骂“饿死鬼投胎吗生肉都吃!也不怕吃死你!我把你养到这么大你敢死一个试试看!”
小少爷做了这么多年,好日子过了这么久,以至于陈在在都忘了,原来那一刻是那么的屈辱。
没有一丁点尊严,没有人把他当做一个活生生的人看待,他连一株野草都算不上,而是一坨烂泥,甚至一坨呕吐物,被碾碎踩烂扔在地上,没有人在乎。
他不知道这样的生命为什么还要存在?
为什么还要活着?
为什么还要害死那么好的两个人……
陈在在没有回家,他不配待在银月湾。
出院后的日子他一直住在隋妄在他大学附近买的房子里,安小满和严衡想要搬过来陪他,提过好多次,有一次行李都带来了,但陈在在连门都没给他们开。
他马上要走了,不想再和任何人有牵扯。
隋妄给他选的地方在南法,尼斯。
曾经的很多个夏天,他都会带弟弟去那里度假。
“我们常住的那栋小楼,还有印象吗?你之前说想在那里养老,我就买下来了,就去那里吧,我这两天会安排人过去——”
“我不去那儿。”陈在在打断他的话。
隋妄一顿。
“那去普罗旺斯?薰衣草节快到了,人很多,你也喜欢玩。”
“不要。”陈在在再次拒绝。
“我想去一个没人的地方,没人听得懂我说话我也听不懂他们说话的地方。”
隋妄看着他,在他对面的床边坐下。
目光落到陈在在脸上,长长久久地流连不去。
“在在。”隋妄低声叫了一句。
“你想把自己封闭起来吗?你要这样我不可能放你出去。”
陈在在低着头,脖子上戴着那条小猪水晶项链。
小猪不说话,只是孤孤单单地挂在那儿。
泪水不知何时涌上隋妄的眼眶,眨眼间掉下一滴泪来,他近乎哀求般对弟弟说:“去一个有我们的回忆的地方,好吗?那样你不会太难受。南法不喜欢,那罗马呢?”
“去罗马,住在罗马酒店,时时刻刻提醒我,我们本可以谈恋爱吗?”陈在在抬头看他,“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后悔,罗马那晚,我为什么要喝醉?”
隋妄无声地张了张嘴。
命运造化弄人,他们的感情曾有过三次错位。
第一次陈在在告白,隋妄答应了,但陈在在酒醒后忘了个一干二净,一场美好而青涩的初恋还没开始就戛然而止。
第二次陈在在告白,隋妄也答应了,但陈在在想要浪漫,想要仪式感,想要倾尽自己的所有给哥哥最好的,补偿他童年错过的那场美人鱼表演。
结果到头来那场美人鱼表演是因为他才错过。
所以第三次告白,隋妄没能到场。
“如果罗马那晚我没喝醉,我们是不是已经谈了好几个月的恋爱了?现在搞的,我后半生连点都回忆的东西都没有。”陈在在苦涩地笑着,弯起的下唇止不住地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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