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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屋门前往里张望,什么都看不到。
腿边有一把摇椅,上面放着陈在在盖过的毯子。
隋妄躺进去,抖开毯子盖住自己。
柔软的绒絮中满是弟弟的气味,他把头也蒙住,用力嗅闻。
毯子外凸出他鼻梁和嘴巴的轮廓,两片薄唇像鱼鳃般一张一合,仿佛要溺水的鱼游出水面大口吸吮氧气,又像想直接把弟弟的气味全部吃进肚子里。
这张摇椅对他来说实在太小,肩膀被挤着,一双长腿根本放不下。
他躺得很不舒服,却无比安心。
整整两天一夜没合眼,又干了一上午的活,隋妄盖着毯子很快就睡着了,连安眠药都没用吃。
这一觉睡得很香,弟弟的气味环绕着他,像是那双肉乎乎的手臂拥抱着他。
只是拥抱着他时也在哭。
无穷无尽的泪滴在他身上,他怎么都无法阻止。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弟弟的泪,而是南法的雨水。
一年三百多个晴天的地方,偏偏他一来就下雨。
隋妄被叫醒时,陈在在已经转头离开,径直走进屋里。
噼里啪啦的雨砸在身上,毯子和衬衫已经被浇得湿透,隋妄茫然半晌,起身,看到屋门没关。
弟弟为他留了半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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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妄犹豫了一会儿才走进去,关上门,隔绝屋外的风雨。
嘈杂的雨声瞬间消失,屋里变得祥和宁静。
陈在在窝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小腿,脸埋进膝盖,头发有些长了,搭在肩上,像一只安静的猫。
猫冷冷地命令他:“去洗澡。”
隋妄露出个笑,很礼貌地回复:“谢谢。”
两个浴室,陈在在的卧室和一楼客房各一个,隋妄自然不会用弟弟屋里的。
他走进一楼客房,脱下那身没法看的血衣。
洗到一半听到门响,出来就看到外面放着干净的换洗衣服。
是隋妄的衣服,以前穿过的毛衣长裤。
他不动声色地穿上,并没有问弟弟我的衣服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外面猫又对他下指令:“出来换药。”
“好。”隋妄第一时间回复,很乖很听话。
他坐在沙发上,和弟弟保持着两个小臂的距离。
医药箱是陈在在帮他找的,但仅限于此。
陈在在不会帮他换药,陈在在都没有看他,隋妄把毛衣下摆叼在嘴里,自己给自己换药。
刀口缝的针脱开了,需要重新缝。
隋妄面无表情地把那些线从肉里扯出来,再用针把新的线穿进去,全程一声都没吭。
厨房在烧水,发出滋滋的声音。
煤气被撤走了,只剩电磁炉。
滋滋的水声里混进一声很轻很轻的:“怎么弄的?”
隋妄缝针的手一顿。
“已经没事了,别担心。”
“那你的手呢?”陈在在转过脸来看着他,“一直在抖。”
毛衣的袖口很宽松,隋妄怕它勾到针,就给卷了起来,露出那条贯穿整个小臂的伤疤,像条狰狞的蜈蚣,随着他缝针的动作搏动。
旧伤复发了,他疼得一直抖,针扎得乱七八糟,线也缝得歪七扭八。
他垂着眼不说话,陈在在就往前蹭一点。
“旧伤复发了是吗?”
“……嗯。”
“疼多久了?”
隋妄平静地把线从肉里扯出来,淡淡地说:“每一天。”
“你走之后的每一天都在疼。”
“最严重的时候连筷子都拿不了,晚上要吃很多止疼药才能勉强睡两个小时。”
“刚才在你这儿睡的一会儿,是我这几个月来睡得最好的一觉。”
最后一针从肉里穿出来,隋妄用剪刀剪断线,打结的时候实在没办法,手抖得打不上。
“我来。”
陈在在蹭到他面前,低着脑袋打结。
从隋妄的角度只能看到弟弟后脑圆乎乎的小发旋,一小截白皙的脖颈,还有垂在脖颈的长发。
“美人鱼表演那天,你也接了长发吗?”
陈在在的手僵在半空。
指尖还捏着线。
隋妄又问:“有没有留下照片?”
陈在在嗤笑一声,“你现在又想看了?”
“想看,经常梦到你扮成美人鱼的样子,小满说很漂亮。”
金红色的鱼尾浸在水里像个大裙摆,你穿上它是不是也像要嫁给我的新娘?
“对不起,你这么用心的告白,被我搞成那样。”
“无所谓,都过去了。”
陈在在把结打好,退回到安全距离。
隋妄眼神黯淡,放下毛衣,按住抖个不停的手。
“你的手,”陈在在看着那条疤,“小满哥也没办法吗?”
“他不回楼里了。”隋妄说。
“什么?”
“不止他,严衡和梁城也不回来了。”
银月湾是个伤心地,没人想留在那里。
好好的家变得支离破碎,家人各奔东西,最小的孩子流落在外,大孩子重病缠身。
没人想回去睹物思人。
空荡荡的房子用不到保姆和园丁,隋妄就把他们辞退了,现在那栋楼里只有他自己。
陈在在注意到,他也不管银月湾叫家了。
“以前很怕看到爸妈的幻觉,现在想看都看不到。”隋妄都能用那些事来调侃自己了,“他们如果愿意出来,哪怕是那副血淋淋的样子都好。”至少家里不只有我一个。
陈在在没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还是看向隋妄的手,“止疼药呢,不管用吗?”
“你说呢?”隋妄笑了笑。
他十几岁的时候就对市面上大部分的止痛药免疫了,不然他一个烟酒都讨厌的人,不会去喝那么烈又难喝的苦艾酒。
陈在在咬住下唇,“那你……又去喝酒了?苦艾酒,你不能再喝了。”
“没有。”
隋妄伸手想摸摸他,伸出去又落回来了。
“我答应过你不会再喝,答应你的事总要办到一件吧。”
苦艾保质期 第114章
“哦。”
当初答应的是:他不再喝酒,陈在在就给他咬脸,咬脖子,咬哪里都可以,只要能缓解疼痛。
“那你就硬忍着吗?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猫不再冷冷的了,猫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眼里的担忧根本遮不住,脑袋都不自觉探到前面了,眼睛瞪得圆圆。
隋妄碎掉的心还没来得及拼在一起就软化成一滩水,他的语气也软得像水。
“没事的,哥哥习惯了。”
“这种事怎么可能会习惯,你——”
“我早就习惯了。”隋妄打断他的话,无所谓地说,“从爸妈出事到现在,十多年了,这道疤没有一天是完全不疼的。”
“有时疼得轻点,有时疼得重点,有时只疼一两个小时,有时疼大半宿。”
“早就习惯了,真没什么事。”
疼痛是他的常态,忍耐是他的绝技。
他拖着这道旧伤,拖着那些阴影,疼了十三年,只有在弟弟黏黏糊糊地窝进他怀里给他咬时,他才能得到片刻喘息。
现在连那片刻的喘息都没有了,他也就开始无所谓地放逐自己。
疼也好,不疼也好,活也好,死也好,都无所谓,把这漫长的一生熬过去就好了。
陈在在看了他良久,起身上楼。
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个小包。
治他手伤的艾草包。
隋妄彻彻底底地愣在那了。
“你还带着?”
他问出这句话时声线都是颤的。
艾草包你带着,我的衣服你也带着,你说你要离开我独自生活,你说你一个人过得很好,到底好在哪里?好在瘦到没几两重的瘦猫样儿,还是从没出过院子的苍白的脸。
“收拾行李时不小心装进来的。”陈在在说完,还补充了一句,“只能给你这个。”
隋妄接过来,落寞地点头。
“明白,只能给我这个,不能再给我咬。”
“我们现在是兄弟,哥哥不能咬弟弟。”
陈在在听到他这话突然有点想笑,“你以前怎么没这觉悟?”
还没捅破那层窗户纸的时候,还只是哥哥和弟弟的时候,就不知道把他按在床上按在怀里这样那样地咬过多少遍了,现在说哥哥不能咬弟弟。
隋妄打开艾草包缠在手上,面不改色地答:“因为我是个无耻小人,嘴上说着你要我做哥哥我就永远做哥哥,其实我根本不想只做你哥,我要你完完全全属于我,我也会完完全全属于你,那么兄友弟恭完全不够,我的爱和欲都要给你。”
“在你连爱是什么都没搞明白的时候,我就已经把你当做我的妻子了。”
“我亲近我的妻子,有什么不对?”
陈在在张着嘴巴,被他说得完全懵掉。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已经到了这种境地,隋妄却还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话。
更不知道他的爱居然开始得这么早。
他之前一直以为,他们是罗马酒店那晚才互相喜欢的,最起码是那晚才发现自己喜欢对方的。
某一个瞬间,陈在在很想问问他: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喜欢了很多很多年吗?那为什么你抛弃我又抛弃得那么草率?你的爱到底算什么东西?
然而他最终什么都没问。
“那是以前。”他冷酷地提醒隋妄。
“我说的也是以前。”隋妄垂着眼睫,“我们没有以后了,我知道。我现在只想做好你哥。”
说完,他站起身走向厨房。
水烧好有一阵了,扑出来好多。
他要去把电磁炉关上,却被陈在在叫住:“你的手,还有办法。”
不好的预感爬上脊背,隋妄僵硬地转过身:“什么?”
“医生说过,伤早就好了,你还在疼是心理原因,如果打针喝酒都没用,可以试试……性。”
“和谁试?”隋妄立刻就问。
“随便和谁。”
“酒吧、夜店,或者你回枫岛,只要你招招手就会有大把人扑上来,总会有你喜欢的。”
陈在在话音落定,屋里安静许久。
屋外的风声雨声和屋里的水声全都停了,只剩两个人的心跳声,响得震耳欲聋。
那一刹那的感受无法形容,隋妄只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疼过。
“你要我去找别人?”
“嗯,对。”陈在在看着他,一字一句真诚建议,“你不是嫌银月湾空吗?那就去找个爱人,生个孩子或者养只宠物,银月湾就又有家的样子了。”
第58章 你是我第一个孩子
“这就是你期望的吗?”
隋妄看着弟弟,上前一步。
带着手套的左手抬起他的脸,扳向自己,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
“你想我找一个新的人,组建家庭,养育孩子?”他说完后陈在在久久没有表态,只是痛苦地垂着眼睛忍泪,隋妄忍不住又问,“我像你期望的这样做了,你就会回家吗?”
那双湿红的眼皮抬起来,陈在在逼迫自己和他对视:“或许吧。”
“逢年过节,总要回家看望。看看你,看看他们,看看你的爱人和小孩儿。”
“你希望看到什么呢?”
隋妄的语气倏地冷下来。
面无表情,眼神凶狠,他死死地盯着陈在在:“你想看我和我太太夫妻恩爱?”
“想看我们在你面前牵手,接吻,闲话家常?看我教我的孩子射箭骑马?严衡教他打拳,安小满教他推拿,梁城给他采野菜包饺子?在我每天告诉他一百遍出了事先从别人身上找原因他还是学不会后就扣掉他一碗黑糖啵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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