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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真虚伪。”常晟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夕阳已经沉到教学楼后面，只剩一点余晖。陈叔站在不远处刚打完电话，看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
“小晟€€€€”
常晟没有停步，径直朝楼梯口走去。
陈叔跟在后面，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走过操场。
“上车吧。”陈叔说，“回家再说。”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子缓缓驶出校园。
常晟无意间往窗外看了一眼。
阿坤站在门卫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包烟，正在跟门卫大爷套近乎。
他们经常这样，跟门卫混熟了，就能趁着宵禁前混入走读生的队伍出去上网。
常晟下意识想摇下车窗喊他。
但阿坤抬头了。
他们的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阿坤的表情变了。
先是愣住。眼睛睁大一点，嘴巴微微张开。
然后是闪躲，目光慌张从他脸上移开，装作在跟门卫说话。
他甚至还往旁边挪了两步。
像是在躲什么脏东西。
常晟的手停在车窗开关上。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看着阿坤的背影。
那个前不久还在操场上勾着他肩膀说“晟哥牛逼”的人。
那个上周还跟他一起翻墙出去上网吧，被逮住后一起写检讨的人。
那个从初一就跟他混在一起，号称“晟哥去哪儿我去哪儿”的人。
那个他所谓的“兄弟”。
现在却背对着他，假装没看见。
常晟瞬间就明白了。
看来阿坤也知晓了他家里的变故。
也是。
现在的他如同洪水猛兽。
谁都怕和他扯上半点关系。
“小晟，”陈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我刚才和你母亲通了电话。”
常晟没说话。
陈叔继续说：“她的意思是，让你最近离上海越远越好。我帮你找了个地方，在四川，你可能不太习惯，但……”
“我知道了。”常晟应了下来。
他都懂。
离上海越远，离纷争就越远。
仇家就不会把手伸到他的身上。
他当然懂。
只是……
四川吗？
是个从未去过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最近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往外冒。
仿若世界都在和他作对。
隔了半晌，他又重新睁开眼睛。
看向那片校园。
教学楼、操场、升旗台、那棵老槐树。
他在这里混了近十年，打过架、逃过课、被叫过无数次家长。但他也从这里的窗户看过春天的雨，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和哥们儿分过一瓶可乐，在考试前夜临时抱佛脚地背过书。
他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离开。
可笑。
“Weltschmerz。”他说。
这个词不自觉地从他嘴里蹦出来。
陈叔听不太懂：“什么？”
常晟没有解释。
这是妈妈教他的词。
“Weltschmerz，”妈妈说，“就是……对这个世界感到失望的痛苦。看着它丑陋、虚伪、冷酷，但你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看着。”
老实直男才不会被万人迷勾引 第52章
“不是很懂。”那时的常晟歪着小脑袋看着对方，不明白妈妈说的是什么意思。
至到此时，他才真正理解那藏在单词背后的绝望。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无数人在这座城市里来来往往，吃饭、睡觉、笑、哭、相爱、背叛。
这也正常。
常晟闭上眼睛。
都是些虚伪的小丑。
“Weltschmerz。”他又说了一遍。
说给自己听的。
第26章 致爱丽丝 名字？好像……是叫咸伟懋吧……
离开上海后, 常晟发了一场烧。
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抵达四川。
陈叔将他送到一家名叫“向阳”的寄宿学校，说是学校, 其实本质上来说就是一家靠着套取补贴谋利的福利机构。
里面都是一群没人要的孩子。
常晟也不在乎，他乐得清闲自在。
陈叔把他送到福利院后就走了。
叮嘱他有什么的需要的就说，他会想办法解决的。
常晟想了想。
并没有什么需要的。
原来人啊。
离了那些锦衣玉食，离了那些电子产品和狐朋狗友, 仍然是能活得下去。
还活得不错。
常晟熟悉环境能力了得, 很快就把福利院的老师都认了个遍。靠着嘴甜的本事，硬是混了个人见人爱。
没几天就好了伤疤忘了疼。
可惜福利院的教育水平实在落后。
和扫盲差不了多少。
常晟倒无所谓，在哪里学不是学。
他还不信, 在那所谓的精英中学难不成教出来的就全都是天之骄子和人中龙凤。
来了一周, 常晟已经混成了孩子王。
他穿着从上海带来的衣服, 说着带点上海口音的普通话, 随便讲几句外面的世界，就能让那群孩子围着他转。
“上海真的有高楼那么高吗？”
“比你们见过的最高的树还高十倍。”
“哇……”
“上海的小孩都吃什么？”
“什么都吃。牛排、披萨、肯德基。”
“哇……”
常晟靠在院子里的树荫下, 被一群小孩围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他们的提问。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暖洋洋的。
他有点困。
“那你会不会弹钢琴？”
一个小女孩挤到前面，眼睛亮亮的。
常晟愣了一下。
钢琴？
他想起家里那架三角钢琴，妈妈逼着他练了三年，他还是只会弹一首《小星星》。
“会一点。”他说。
小女孩的眼睛更亮了：“真的吗？伟懋哥哥也会弹。”
伟懋哥哥？
常晟诧异地看了小女孩一眼。
没听过这个名字。
吹牛逼吧。
在这种地方会弹钢琴的可不多。
常晟正要问些什么，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念念，过来。”
那声音不大，但很稳。
常晟顺着声音看过去。
院子角落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少年。
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 袖口磨破了，但洗得很干净。手里捧着一本破旧的书，正低头看着。
他旁边还坐着一个小一点的男孩，也在看书，时不时抬头问什么。
那个叫念念的小女孩听见声音，吐了吐舌头，跑过去了。
常晟看着那个方向。
那个少年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在这家福利院里，大大小小的孩子他基本都认了个脸。
这些孩子天天跟在他后面转，能不熟吗？
但对于眼前这个人，他没什么印象。
常晟不禁疑惑。
难道给大家分他从上海带来的糖果时，对方没来领吗？
不确定。
“那是谁？”常晟抓住一旁路过的小孩问。
那小孩甄辩了两眼说：“盐巴啊。”
“盐巴？”
小孩之间总爱给别人起外号。
常晟嘴里重复一遍对方的外号，果然没听过。
那小孩继续说：“晟哥你别理他，他就那样。”
“就哪样？”
“不爱说话。天天就知道看书。”那小孩压低声音，“他是这里最大的，带着两个小不点儿，谁也不理。”
常晟挑了挑眉。
他有点好奇。
来了一周，所有孩子都围着他转，只有这个人是个例外。
“他叫什么名字？”
“名字？好像……是叫咸伟懋吧。”
咸伟懋。
常晟更是好奇了。
这个名字听上去确实和这家福利院不搭。
人在无聊的时候总会做些无聊的事。
譬如此时的常晟，他要去找些乐子。
他晃悠到院子角落，在那个少年面前站定。
对方正低头看书，双膝并拢、捧着书本，模样乖巧。
常晟等了五秒。
十秒。
二十秒。
这人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咳。”他清了清嗓子。
没反应。
“咳咳。”
还是没反应。
常晟干脆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凑过去看他手里的书。
又是数学。
“喂，”他开口，“听说你会弹钢琴？”
咸伟懋翻了一页，没理他。
常晟挑眉：“真的假的？这地方还有人会弹钢琴？”
翻页。
老实直男才不会被万人迷勾引 第53章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还是翻页。
常晟靠在墙上，翘起腿，慢悠悠地说：“我不信。”
咸伟懋的手指顿了一下，目不斜视地说：“不信就不信。”
常晟心里有点乐了。
“你肯定是在吹牛。”他继续说，语气懒洋洋的，“这地方连饭都吃不饱，还钢琴？你知道钢琴长什么样吗？”
咸伟懋仍然是没理他，反而是一旁的小女孩率先沉不住气：“伟懋哥哥才没有吹牛！伟懋哥哥弹得可好了。”
常晟笑着说：“那去活动室弹两首听听？”
咸伟懋翻页的手终于停了。
他抬起头，看了常晟一眼，然后说：“你很吵。”
三个字，平平淡淡。
常晟愣住了。
他从小到大，还没人说过他吵。
“我吵？”他指着自己鼻子，“我是在跟你说话，你不理人，还嫌我吵？”
咸伟懋没说话。
但他的表情分明在说：对，就你吵。
-
接下来的几天，常晟变着法子去逗他。
“你看，院子里不知道哪溜进来只小狗。”
翻书。
“你看那边，有人在打架。”
翻书。
“念念刚才摔了一跤。”
咸伟懋终于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念念好好地蹲在地上玩石子。
他收回目光，看着常晟。
常晟笑得一脸无辜。
“骗你的。”
咸伟懋低下头，继续翻书。
但常晟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稍微有一点红。
这人其实不是没反应，只是不爱表现出来。
常晟发觉这人可真有意思。
闷头闷脑的，但却挺好逗。
他就像发现了新大陆，更来劲了。
“你知道什么是switch吗？可好玩了。”
翻书。
“你知道东方明珠上面有高射炮吗？”
翻书。
“你喝过蜜雪冰城吗？”
翻书。
常晟说了一堆，咸伟懋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开始怀疑这人是不是聋子。
书上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常晟凑过去喵了一眼。
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印着几个字《数学竞赛题选》。
“竞赛？”
咸伟懋没理他。
常晟凑得更近，盯着那几行字看。
全是题目。
密密麻麻的，看着就头疼。
他不是一个爱好学习的书呆子。
但这些题怎么越看越眼熟。
看了几秒，他看见其中一道题被圈了出来，旁边打了个问号。
他问：“这道题你都不会？”
咸伟懋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常晟。
“你会？”
常晟耸肩：“这有什么不会的？不就是判别式，解个不等式就出来了。”
咸伟懋看着他，眼睛微微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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