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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雪明最近听到很多声音。
叫他名字的声音,问他感觉怎么样;梁雪明睁开眼睛,总是看到灰白色的雾,要过很久很久,才会有些许清晰的亮光。
意识恍惚浮沉,身体随之变成一桩泡在咸水中的空心木,被一次次按压下去,又一次次不由自己地腾然漂浮上来,天旋地转地晃荡摇曳。
梁雪明想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费力地想,但整个人被钢片死死压着,以至于思维昏聩消散,难以得出结论。
梁雪明偶尔看到陌生人。他偶尔看到小敏女士,再偶尔,这会儿,也会看到虞明乐。
虞明乐靠得不算很近。
虞明乐的身后有人,那人在看梁雪明床前悬挂的、什么摇摇晃晃的东西,梁雪明听见她说:
“今天稍微还会糊涂一点儿,正常的哈,放心没问题,嗯明天咱们就完全恢复了……”
虞明乐在这时叫梁雪明的名字。
梁雪明挪下眼来,他眼皮很沉,但还是嗯了一声。
于是,虞明乐开始轻声与他聊起天来了。
梁雪明脑子空茫,虞明乐具体说了些什么,梁雪明并没有概念,他就尽可能地应着声;每应一次,梁雪明就觉得,自己的意识在往泥沼深渊里滑陷一分。
梁雪明听到虞明乐轻声慢语地问他:
“这几个方案,你觉得哪个最好?”
梁雪明不记得自己有听到过什么“方案”。
他有些费力地回忆着,思绪钝而缓慢地转。梁雪明一时没能回答。
可能他是让虞明乐等了太久,于是,大少爷的语气就变得不好了一些。
梁雪明听虞明乐问:
“不会吧梁雪明,别告诉我都到这份儿上了,你还是不想和闵叹夏计较?”
虞明乐的声音带着点不明显的阴阳怪气,也带着点促狭。
梁雪明觉得困,觉得压得慌,他皱着眉,稍微偏了下头,有些吃力地回答:“……我不想再见到他。”
虞明乐慢慢地哦了一声,梁雪明觉得自己脑海里又浮出来些什么,他有点迷茫地闭着眼补充:“还有萨扬……”
虞明乐这回很快地问:“萨扬?是谁?”
可梁雪明没精力回答了,他睁不开眼睛,也再张不开嘴。梁雪明连一句觉得肚子有点饿都没能说出口,就瘪瘪地昏沉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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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雪明睡着了。
他睡得很安静。佳美合不像别的医院,不分日夜的有人在楼道里行色匆匆地走,大声喧嚷,教人烦躁慌张,提心吊胆。
虞明乐坐在床边,手越过拦挡,指尖碰到梁雪明的指尖。
梁雪明食指夹着夹子,虞明乐的手指就稍微抬了抬,他轻轻圈攥梁雪明有点儿凉的拇指,更轻地摩挲,更轻地捏。
梁雪明的手指自然蜷曲着,形成一个港湾似得弧,虞明乐把手靠过去,就像自己的手被梁雪明包在手心里面了。
他觉得很安心。梁雪明的生命体征稳定,虞明乐的呼吸和心跳也就都跟着稳当。
虞明乐看梁雪明还是很白的面庞,他倾了下身,稍稍靠近了梁雪明一点儿,虞明乐轻声问:
“梁雪明,你还记得纽科尔姆吗。”
虞明乐说:“我偶尔会想起来。”
这句不是谎话。虞明乐最近很少对梁雪明说谎。
十年来,日子、关系,一切都在往前走,虞明乐回忆与梁雪明初遇的时候并不多。
但这几天,虞明乐却常常会想。
他从最开始的那些狼狈、慌乱,还有极端的惊恐与紧张,开始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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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虞明乐斗志昂扬地脱离保镖与秘书,很快误入纽科尔姆的下城区,被风刮了一样遗失所有财物。
估价与掂量的目光如影随形,虞明乐在脏乱的街道上快步行走,不敢疲惫,也不敢觉得饥饿口渴。
在没有方向的、失措的躲逃中,虞明乐见到坐在涂鸦长椅上的梁雪明。
他向梁雪明求助,梁雪明心很软,听虞明乐磕磕绊绊说了几句中文之后,梁雪明就把这个对他而言完全陌生又奇怪的人,带到了自己的租屋里。
那间屋积着非常厚的灰,饮食、水电、网络全部没有。梁雪明一路上拖拽着一个碌碌空响的行李箱,虞明乐寄希望于这箱里会有些生活物资,但梁雪明很无奈地把箱子打开给虞明乐看,说:
“都告诉你是空的。”
之后,梁雪明就出门,买必要的用品和食水去了。
再之后。
在虞明乐遇到梁雪明、被梁雪明带回房间,才安稳了不到四个小时的时候。
下城区的街道,爆起一声枪响。
因为布尔维斯加也不禁私人持枪、因为虞明乐甚至是摸过几次枪的,所以,他当然分辨得出,那些爆响,绝不是表达庆祝的鞭炮。
走廊里有重重的脚步,有踹门与大骂大喊的声音;木板房屋摇摇晃晃,隔隙间漏下仿佛随时会倒塌的灰屑;虞明乐吓坏了,他吓坏了,大脑触发了些许应激的机制,以至于日后每每回忆时,有一小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在虞明乐的脑海中完全是空白。
所以虞明乐只记得,他躲在没有几件衣服的衣柜里;虞明乐只记得,他被梁雪明抱着,他紧紧地、极尽可能地躲藏进梁雪明的怀中。
梁雪明用气音对虞明乐讲不要害怕;梁雪明说这里从几年前就常常这样,他们一般也不会伤及无辜的人;梁雪明说他在客厅的茶几上放了钱,就算歹徒凶神恶煞踹开了门,看到钱、拿到钱,他们也就会走了。
但虞明乐的生理机能完全失控了,他喘息哽塞,以为自己把声音压低到很小,却还是带着哨子似得哭腔,用稀里糊涂的外语问梁雪明:
“万一他们闯进来!他们开枪打我怎么办?我会死的,我不想死!他们会开枪打我!”
衣柜的门关不很紧,原本有一隙光透进来,但梁雪明动了下身体,他把虞明乐挡在更里面,虞明乐的脸、声音、眼睛,全被梁雪明的肩膀抵住了。
虞明乐看不到光亮了,衣柜里本该有发霉的味道的,但梁雪明的气味、体温,梁雪明的手脚与四肢,把虞明乐裹在一份并不安静的黑暗里。
他知道自己被梁雪明抱得很紧、压得很紧,身体停不下来的颤仿佛也被梁雪明这样克制住。虞明乐能感受到梁雪明的呼吸与心跳,它们明显也是紧促而过速的,但虞明乐又听见梁雪明的声音,和虞明乐自己很重的呼吸交织在一块儿。
梁雪明用与他的身体表征完全不同的,非常轻缓的声音说:
“那我就和你一起死吧,Brandon.”
后来,因为虞明乐过于执拗、过于快速地要和梁雪明结婚,再加之有这段惊心动魄的经历存在,许不凡与邸婷婷一致认为,这简直是教科书一样模板化的吊桥效应,梁雪明也是为了一块进入国内娱乐圈的敲门金砖,两方其实谁都没有半点实意真心。
虞明乐懒得和他们费口舌解释。
毕竟,当时,在持续不断的尖叫、惨叫、枪声、骂声之间,梁雪明明明说的是“死”。可虞明乐却在一霎间感受到,自己一定能够在他的庇护里,安然无恙地活下去。
虞明乐甚至不需要心理医生的治疗与干预。
甚至没有做过一次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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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明乐又多坐了几分钟才起身。
他摸着烟推开门,等在中岛休息区的优雪站起来,叫了一声虞总。
虞明乐往康养区的吸烟室方向走,优雪跟过来问:“您确定要告这么多人吗?”
“虞总,压力太过会适得其反。大部分人只是跟个风宣泄情绪,风刮走就散了。您这样告,说不定反而让他们记恨。到时候梁雪明再有别的负面新闻,风吹草动的,他们反倒一下就跳起来了。”
吸烟室这会儿没人,虞明乐推开门,一面点烟往窗前走,一面道:
“之前人还躺在床上昏迷着呢,就有人咒他不如死了,有人在说戏子风吹草动都能上热搜,我难道就不想宣泄点儿负面情绪,就不记恨?”
“虞总……”
“现在梁雪明是醒了,那怎么,鬼门关走一遭的经历就不作数了,连带着网上那些鬼话,也都一笔勾销?”
虞明乐语气里明显憋着火,优雪没再劝,她向虞明乐汇报了点别的事,说着,也就提到了闵叹夏。
优雪把关于闵叹夏的处理方案讲完,虞明乐搓了搓指间的烟,笑了一声:
“把资料都挪给徐让,抓紧给闵叹夏请个好律师。”
虞明乐将烟抿进嘴里吸吐,有些享受似得眯起眼:“梁雪明这边,我会让他出谅解协议。可不能让咱们小夏在监狱里受太久委屈。”
尽人皆知 第55章
优雪委婉道:“虞总,闵叹夏最低也要六年起,而且,服刑结束后,是要被驱逐出境的。”
虞明乐笑呵呵地嗯了一声,轻快地讲:“当然,我第一时间安排人去接。”
优雪便不多说了。
她将其余需要虞明乐今天晚些时间过目的事由传送过去。虞明乐的手机邮箱是静音的,一时间,吸烟室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第57章 快点
虞明乐侧眼往窗外、往楼下看了一阵。
佳美合绿化面积大,而且有所搭配规划,但医院毕竟是医院,没人会觉得这里花红晴好,风景怡人。
虞明乐忽然开了口,轻声对优雪道:
“……关于梁雪明要解约的事。”
虞明乐的肩膀幅度很小地起落了一下,但优雪等了一会儿,虞明乐没再讲话。
优雪将最后一份文件发过去,叫他,虞总。
“这种话不该我来讲。我知道经过这件事,您是宁愿梁雪明隐退,或者干脆退圈,远离大众视野,也就能远离好多事。但做明星不就是这样?吸收负面的,提供正面的。而且,他之前也一直做得很好。”
优雪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难得放慢了几分语速。
“还记得我刚带梁雪明的时候,问他打算当多久的演员,我和他讲,当演员太苦、压力太大,所以所有的明星拿够了荣誉挣够了钱,要是还想继续混在圈子里,要么就跨行,要么转幕后。”
虞明乐又点起一根烟来,若无其事地问:“梁雪明怎么说?”
“他那会儿理解错我这句话的意思,有点答非所问。雪明原话说的是:
“‘我确实以为自己能演一辈子’。”
“……”
虞明乐静默一瞬,淡淡道:“那他以为错了。”
优雪说:
“虞总,未必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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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美合的护士经验丰富,她说梁雪明也就再昏沉一天,隔日虞明乐来病房时,梁雪明已经是清醒的了。
寇敏芝早早就过来,她坐在病床边,这会儿往门口侧过身。床的一半被摇起来,梁雪明斜靠着,眼睛抬了一下,视线落到虞明乐的身上。
梁雪明叫他:
“小虞总。”
梁雪明的声音有点虚弱,但是不太哑。
虞明乐觉得自己可能一个世纪没听到梁雪明的声音了,又可能昨天才听到过,虞明乐感觉鼻子有点酸,又有点恍惚像在做梦,他稍微抿了一会儿嘴,非常高冷地嗯了一声,绷着脸站到梁雪明的病床边。
虞明乐两手塞在口袋里,声调僵硬地问梁雪明:“感觉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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