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 “绿了芭蕉。” 一夜艰难地捱过去,阿宝很疼,不知道昔日鸣翠坊的娘子们开玩笑时,为何要说做那事很快活,她一点也不快活,相反,还很不舒服。 赵從大概是很喜欢的,做完了还要抱着她亲个不停,汗水淋漓地和她挤在一起,阿宝被他的手臂禁锢得喘不过气来,往里挪挪,赵從立马贴过来。 她气得想踢他几脚,又实在提不起力气,最后稀里糊涂地睡过去。 梦里,阿宝又见到了那位少年。 她已经有一段时日没有梦见过他了,今晚,不知为何他又出现了。 他如往常一样,穿着一袭浅青色长衫,袖间绣着竹叶纹饰,撑着一柄纸伞,伞面亦绘有水墨竹枝,他将伞打得低低的,遮住了他的面容,只依稀能从纸伞边缘看见一张上扬的唇。 “阿宝,我要走了。” “走?走去哪儿?”阿宝追上去,紧紧揪住他的袖口,“不!你不要走!” 那人只是淡淡拂开她的手,转身离去。 高大清瘦的背影渐行渐远,化作一团水墨,迅速洇开,消融于天地之间,阿宝刹那间痛彻心扉,哭着追上去。 “你别走,别走……” 阿宝追着追着,踩到裙角,扑通摔倒在地上。 她捂住面颊,大片水泽自指缝中溢出:“求你了,不要走——” 他的名字叫什么来着?似乎是三个字,是什么?她就快想起来了。 是…… “婉娘!” 赵從将她摇醒,目光担忧地看着她:“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阿宝睁眼,茫然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婉娘”是在叫她,这是她的新名字。 她回过神,喃喃道:“是啊,好可怕的噩梦。” 赵從把她抱进怀里,摸着她的长发,说:“我不会走的,婉娘,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阿宝闭上眼,靠在他怀中,轻声道:“好的。” - 婚后第三日,赵從要启程回东京了。 京城的信一封接一封地从驿站传过来,都是在催他即刻回京,他无法再在扬州羁留下去了。 阿宝自然是要跟着他一起走的,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阿哥竟然不跟着他们一起去。 “我跟着你去东京做什么,”李雄说,“扬州城我已经待习惯了,生意眼看着也好起来了,又去东京重新开始?阿宝啊,哥哥累了,不想再四处跑了,你就当圆了我这个心愿罢。” 阿宝傻眼了,她从未想过会有跟阿哥分开的这一天,从四川到扬州的这一路上,就算是再难再累的时候,阿哥也从没丢下她过。 “可是……承浚说东京很好玩儿的。” 她只会这一句挽留的话,就好像“玩儿”在她眼里就是天大的事。 李雄忍不住笑了,揉揉她的脑袋说:“那你多替我玩玩儿罢,阿哥等过了年再去看你。” 又从怀里掏出一根银簪,放入阿宝的手心。 “从前给你打的银钏,逃难的路上,为了活命给当了,阿哥又亲手给你打了支簪子,是如意的样式,阿宝啊……” 他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些哽咽,拿袖子抹了一下眼睛,笑着说:“以后,阿哥不在的日子里,要多保重,事事如意。” 阿宝低着头一言不发,紧紧攥着那根扁头如意簪,攥的手心出汗。 直至登了船,楼船驶离瓜洲古渡口的那一瞬间,她才仿佛终于反应过来了似的,猛地冲到舢板上,冲着岸边大喊:“阿哥——”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阿宝贴着围栏,半个人探出栏杆外。 “阿哥,阿哥——我不走了!啊!我不走了!阿哥你别不要我——” “婉娘!” 赵從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将她抱下来。 阿宝却拳打脚踢,在他怀中疯狂挣扎,大哭大喊:“放开我!我不去东京了!阿哥!” 李雄似乎也听见了她的喊声,沿着运河长堤一路飞奔,冲她扬胳膊大喊,距离太远,阿宝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阿哥,我不走了,别丢下我……” 阿宝被赵從死死地抱着,哭得声嘶力竭。 秋日的运河长堤上,夕阳西下,芦荻瑟瑟,李雄竭尽全力地追赶着,然而终究追不上船,楼船渐行渐远,而他化作长堤上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却还在追。 阿宝怔怔地想,他的腿不好,有风湿的啊。 - “我知道,我的心愿是什么了。”黑暗中,阿宝抹了下脸上不存在的泪水。 “是什么?” 这么晚了,梁元敬竟然还没入睡。 “我想见我阿哥。”阿宝说。 遣怀 [唐] 杜牧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卷三·扬州慢》终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樊楼 “我知道我的心愿是什么了!” 阿宝自胳膊间抬起头来, 一双大眼睛漆黑粲亮,望向南窗下正在读书的那人。见他毫无反应,只默默翻了页书, 便摸摸鼻子, 起身走至他身前, 微弯下腰。 “喂,你不想知道是什么吗?” “不想。” 梁元敬换了个方向, 继续看书。 “我想吃李和家的糖炒栗子。”阿宝说。 又见梁元敬还是没反应, 她便飘到窗台上坐着,双脚无聊地荡来荡去。 “你不是想实现我的心愿, 好让我转世投胎的么, 你给我买糖炒栗子,说不定我吃了就投胎去了。” 梁元敬终于从书中抬起头,无奈道:“你吃过了。” “怎么会?”阿宝讶异道, “什么时候?” “上月立秋,你说你想吃李和家的鸡头米, 七夕, 你想去朱雀门外瓦子里看戏, 上上月崔府君诞辰,你说要去看社火,前日秋社, 你亦让我带你去吃社饭。” “……” 阿宝心里嘀咕,就算有一些是她嘴馋了胡编乱造出来的, 但你也不用记得这么清楚罢,连日子都对的上。 眼看梁元敬还要一桩一件地清算下去, 她连忙打断:“好了好了, 我知道了, 你不用说了。其实我不吃也行,我就是想出去玩了。今日天气这么好,你能不能别成日闷在屋里头看书了啊?” “不能。”梁元敬用两个字回答了她。 这个拗人! 阿宝恨不得踹他两脚出气,就没见过比他更不爱出门的人,偏生自己还被绑在他周围,走都走不了,只能看着他这张脸发呆,就算他生得再俊再好看,也是会看腻的啊! 阿宝无奈将目光转向窗外。 自端午佳节已过去三个月,时令已经入秋,恰值秋高气爽之际,天空澄碧,万里无云,庭院那株枣树结的果子早已成熟,前些日子,被阿宝强逼着梁元敬用竹竿子打了,留给她吃。 想起那日他笨手笨脚地打枣,结果被漫天枣子打得满头包的样子,阿宝就忍俊不禁。 梁元敬这个人,除了在作画一事上像个游刃有余的名家,其余事上都笨得可以。 “笑什么?”梁元敬问。 “不告诉你,”阿宝哼了一声,又躺在书案上,从这头滚到那头,“出去罢,好无聊啊,好闷啊,闷得身上发霉了……” 梁元敬只能捧着书,无可奈何地看着她打滚。 没滚几个来回,书房的门被敲响了,余老拿着一沓信件走进来,道:“公子,这是近日来的信。” “多谢。” 梁元敬接了信,一封一封地看,忽然察觉余老还没走,一抬头,对上他欲言又止的眼神,愣了下:“还有事么?” “没……没有。” 余老踅身出去了,临出门前,还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梁元敬:“?” “他肯定又以为你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了,”阿宝说,“所以我要你出门去啊,不然人家该把你想成疯子了。” 梁元敬没理她,低头看着信,忽然目光一亮,激动地捶了下桌案,他鲜少有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刻。 “怎么了?”阿宝坐起身问,“谁的信?” 梁元敬没有回答她,阿宝想上前去看看信,却被他压在了下方看不着,转头又见他收拾起了画具,登时心下一喜。 “要出门么?” 梁元敬将小木箱背着,点点头。 “真的吗?要去哪儿?去哪儿?” 阿宝心里跟放烟花似的,兴奋地绕着书房跑了两圈,终于要出门了!终于! 梁元敬笑着看向她,双眸明亮如星:“去帮你实现心愿。” - “这不是去李和家的方向,你要去哪儿?” 阿宝疑惑地看着面前的这条小巷,她死了三年有余,东京城的布局对她来说,已经有些陌生,然而李和家果子在内城西壁梁门外,这怎么看也不是往西去的方向,倒像是…… “樊楼,”梁元敬道,“我们要去樊楼。” 樊楼,一说“矾楼”,原名“白矾楼”,后被都人简称为“矾楼”,本是大商贾鬻矾之地,被人以讹传讹为老板姓樊,故名“樊楼”。 东京七十二家正店,樊楼居首,“乃京师酒肆之甲,饮徒常千余人”,时人有纪事诗云:“梁园歌舞足风流,美酒如刀解断愁。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 它位于宫城东华门外的景明坊,建有东西南北中五楼,楼高三层,各有飞桥栏槛相连,明暗相通,每至夜时,楼内灯火通明,耀如白昼,光是每年的灯烛油钱就靡费巨大。 到了正月十五上元夜时,樊楼还会在每一瓦陇中,置莲灯一盏,远远望去,如神宫阙宇,向来是文人燕饮之所,宫中内宦与公子王孙、富豪子弟也喜欢来此观灯。 阿宝昔年就常和赵從来这里,只因此处不仅方便观灯,饮食果子做的也不错,若登上西楼远眺,还可俯瞰禁中。 因地段毗邻大内,楼中消费自然也不会便宜。梁元敬今日竟带着她来这儿,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阿宝一路且信且疑,跟着他进入到了楼子里。 凡京师酒楼,一层大多是散座,二层才是雅阁,酒保是认识梁元敬的,见了他便将他往二楼领。 靠进南北天井的长廊两侧,坐着不少涂脂抹粉的浓妆妓.女,看见梁元敬,纷纷尖叫着一哄而上,嘴中喊着“梁公子”,一双双白花花染着蔻丹的手朝梁元敬身上摸来。 阿宝昔日上樊楼,皆有内侍开道,尚是初见这等热情场面,霎时吓了一跳,惊恐喊道:“干什么?这是干什么?” 妓.女们自然看不见她,手穿过她的身体,往梁元敬身上招呼。 “梁公子,许久没看见你了呀。” “梁公子,什么时候去奴家房里,给奴家画幅画像呀?”
“去去,梁公子,还是先来我房里罢。” “来我房里。” “都走开,我先来的。” 众妓.女一言不合,竟为了争抢梁元敬大打出手,还有那等浑水摸鱼的,趁着混乱暗中偷摸,占了梁元敬不少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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