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歌手里剥着花生,吹去粉红色的外皮,将果仁抛进嘴里。 雀羽抿嘴笑道:“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倾姑娘本就是奶奶给爷的人,名分早就在,爷顺水推舟承了情,不挺好?倾姑娘是个好人,有她在爷身边,爷也不至那般孤清。” 雁歌咂咂嘴巴,不大同意他的看法,“总觉得这姑娘心思有些沉,你不觉着么?” “你是不是对她有什么偏见?”雀羽夺过他手里的花生,抛回碟子里,“不请你吃了,自个儿屋里寻去。” 雁歌指着他道:“你看看,我说的有错?你韩雀羽是什么人?连你都偏着她至此,我不过说一句心思沉,还没怎么呢,你便为她跟我急赤白脸的,还说这姑娘人好、心思纯?” 雀羽白他一眼,哧道:“不是什么人都像你们一般,行事皆有目的,说话好几重深意,她不过是个年轻姑娘,比你我还小不少,从小长在下人堆里过苦日子,她能有什么坏心?” “我不是说她坏。”雁歌笑着夺回那碟花生,意味深长地道,“不过是种感觉。下人堆里长大的,就不能有心思?你当做下人的就都好相与么?她这样一个小姑娘,从粗使做到五奶奶的贴身,又到爷的房里人,满打满算不过两年。当初随五奶奶做陪嫁,也不过才进林府没多久……” 话没说完,雀羽手上便是一顿,“雁歌,你查她了?爷叫你查的,还是你自己……” 雁歌不言声,似笑非笑望着他。 雀羽脸色更难看了,“是爷……?” “傻子,躺在枕边的人,不知根底,换作你,你睡的可安心?”他抬手拍了拍雀羽的肩,“放心吧,姑娘身世清白,查一查又没什么的。爷肯为她花时间,不正是看重的意思?” 雀羽眉眼耷下来,有些丧气,“罢了,你们这些人,就是想的多。我告诉你,你这样心思重的人,不会长命的。” 雁歌笑了声,“你是说我,还是说你的好同乡?” 雀羽咬牙切齿,不说话了。 ** 薛晟回来得很晚,岷城一案牵连甚广,虽戚长融死在牢里,不肯吐露背后之人,总有些蛛丝马迹留下来。他全权负责此案,这些日子一直为此忙碌着。 在抱厦解下大氅,雀羽接过去,含笑低声道:“倾姑娘来了,在次间等着爷。” 薛晟阴沉的眸色舒缓些,跨进厅中,姑娘就听见响动迎了出来。 他朝她点点头,径直跨步朝屋里走。氅衣除去,内里的锦袍上留有点点滴滴的血痕,他不愿给她瞧见,怕吓着了她。 姑娘亦步亦趋跟着,经过岷城那一场,二人关系早不是从前。 他转到屏后洗浴,她提过小炉上温着的热水跟上来,“爷用这个……” 男人衣裳褪了一半,肌理分明的肩背展露在姑娘眼前。 她搁下水壶转身要走,男人展臂将她拦腰箍住。 “不是你自己跟进来的?跑什么?” 几日没见,孤床冷枕都觉着有些不惯。薄唇轻含着她发烫的耳尖,“回来的这样快,是思念京城,还是舍不得什么人,嗯?” 姑娘羞得满脸红云,扭身推他的手,“您……您……” 薛晟没有纠缠,轻轻蹭了蹭她脸颊和雪白的颈,低声道:“出去等着。” 这回姑娘乖乖点了头,溜出去再也不肯跟进来。 他解下带血的衣裳,洗漱一回换了件家常袍服。 顾倾斟了热茶,脸上红云未褪,敛眉低眸坐在榻前,见他过来,欲起身相让,被他按住了手臂。 “奶奶说,”她脸发烫,斟酌着用词,小声道,“叫我今儿晚上务必用上之前她给的东西……” 男人不言语,指尖顺着她窄肩溜到领子上,一挑一拨,如意扣散了开。 姑娘有些紧张,抬眸羞涩地望着他,“爷……” 她肩头的衣裳滑了去,男人沉眼摩挲着那三条伤痕,“结痂了。”他轻声道,“按时用着药?” 顾倾别过头,有些难堪地嗯了声。 薛晟抬掌将她推在枕上,他倾身过来,窗前供着的博山炉中溢出浅漫的轻烟,笼在他身上,朦朦瞧不清他幽沉的眼。 “既她如此成全,又何必辜负光阴,你说是不是,倾城?” 顾倾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能想了。 ** 深夜幽寂,阁中一点微弱的灯火。顾倾倚靠在帐中,已经昏沉睡去。 薛晟披衣坐在桌前,手里捏着狼毫,随意放在指间轻转。 “……姑娘这些日子应当都在用这个药。那药堂掌柜记得很清楚,她说家里熬制不便,要求用丸药吞服。” “姑娘的姐姐去得有些蹊跷,林家咬死了说是与人卷款私逃,还大张旗鼓地报过官,后来不了了之,也便没了下文……” 避子药。 顾出尘。 一个无法左右自己命运的婢女,在得到他宠爱之后,主动回避怀孕生子。 一个令妹妹至今念念不忘的好姐姐,为与男人私逃,丢下幼妹一去不回…… 他转动着狼毫,凝眉静静地坐着。时间仿佛静止了去。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轻哧一声,将滴上墨痕的宣纸揉成一团,丢在地上。
** 今日顾倾来得很迟,以往天不亮她就从凤隐阁出来,早早候在外头,恭敬地等着林氏起身传唤她。 今儿林氏已经去福宁堂请过安用过早膳,仍未见到顾倾身影,命半夏去院外瞧了几回,直说她尚未回来。 林氏隐隐头痛,勒着兔毛镶红宝石的抹额,歪倚在炕上任由胡萍跪地为她捶着腿。 天色大亮,屋檐下冰棱折射着耀眼的光。顾倾背光走进来,伏跪在林氏炕前。 她低垂着头,雪白的颈上有明显的两个红色印迹。 林氏虽没经过什么恩爱缠绵,可也轻易地认出了那是什么。 顾倾一脸羞怯,垂眸轻声回道:“奴婢愚钝,全靠奶奶指点……昨晚用了、用了那东西……” 林氏指甲折在手心里,脸上挤出个阴沉的笑来,“你来得这样迟,是因为……?” 顾倾头垂得更低,声音也越发微细。 “五爷索求……无度,奴婢无法……”
第39章 索求无度…… 这四个字在舌尖反反复复盘旋,喉腔里满溢着酸楚。 薛晟,索求无度……?怎么可能? 那人留与她的记忆,是一个又一个冷漠的背影,是看过来时写满厌恶的眼神,是面对面说话时无奈又不得不勉强应付的退让,是一息都不想多做停留的决绝。 圆房那晚他是什么模样,几乎已经记不起了。 所有灯火吹灭,黑暗中他连衣裳都没除去,那般无可奈何的来,又那般行色匆匆的走。过程……除了痛,毫无印象。 “奶奶?”林氏半晌不语,顾倾诧异起抬起头来,澄澈透明的眸子打量她僵硬的面容,“奶奶……您怎么了?” 她的反应是这样无辜又疑惑,仿佛根本不懂林氏骤然的沉默和心绪起伏是为了什么。 林氏恍然方从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中醒来,双眸许久才找回焦距,她似在解释给顾倾听,更像在宽慰自己,“不过是药力作用,一时失控,也是有的……” 顾倾垂着脸,声音低低地道:“是。全赖奶奶赐药,否则凭着奴婢,怕是一辈子也做不到……” 这话极大的熨贴了林氏的心,不错,一定是药力作用。凭薛晟的为人,他怎么可能耽于云雨之乐?他那样清傲矜贵,又怎么可能瞧得上一个卑贱的婢子? 林氏靠后倚卧在枕上,随意摆了摆手,“你去吧,这会儿不用你伺候。” 顾倾规规矩矩行了礼,垂头走了出去。 帘栊轻荡,琉璃珠子滴溜溜反射着五彩的晴光,林氏抬腕遮住脸,觉得那光芒刺眼极了。 顾倾走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能从那抹奇异复杂的情绪中缓过来。 胡萍端了茶点进来,捏成梅花形状的樱桃糕,她抬手拿起一只,送到唇间却只尝到不尽的苦。 “厨上做事越来越不尽心了。”她有气无力地道,手抬起,将余下的半块樱桃糕捏的粉碎。 胡萍脸色发白,清早林氏刚刚发过脾气,她今日当值,少不得受到波及。 林氏推开盏碟,“撤下去吧。” 她一丝力气也没有。 心里一抽一抽的泛着疼。 明明是她亲手促成这一切,她为什么还会心痛呢? 她的丈夫,她的男人,她爱慕的……她分明不想任何人沾染他,不想与任何人来分享的。 都是命。都是命啊…… ** 顾倾回到自己住的下人房,从床底的小木盒里取出一粒药丸,和水吞服下去。 林氏的反应令她觉得快慰。 明明又妒又恨,却因命令是自己下的,不得不做出欣慰的样子。那张美艳的脸扭曲狰狞得厉害,她想到林氏咬牙强笑的样子,就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这还只是个开始。 她会慢慢的折磨她,令她痛苦,令她难受,令她悔不当初。 不过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昨晚薛晟的态度令她心里没来由生出几丝不安。 他一如既往的与她亲近说笑,可她总觉着,他瞧她的目光带着几许审视的意味。 是哪个环节出错了吗? 他的心思一向不容易猜,对付薛晟,远比对付林氏要难得多。 正思索间,有人叩响了房间。 顾倾收起木盒,就见忍冬走了进来。 两个女孩共居这间逼仄的小屋,平时也是无话不谈的好姊妹。 顾倾瞧她脸色有些沉,不由起身走到她背后轻抚她肩膀,“忍冬,你遇着什么事了?” 忍冬沉默着,拨开顾倾的手坐到床板的另一头。 顾倾笑了下,“到底怎么了,你连我也瞒着?” 听闻这话,忍冬的情绪仿佛一瞬间就崩溃了,她站起身来,面对面盯着顾倾,“那你呢?顾倾,你就没有事瞒着我?” “你告诉我,你跟五爷是什么相好的?” “我亲眼看见,五爷抱着你下车,与你手拉着手一同进了院子。我看见他在桥上扶着你的腰,一路与你说说笑笑。” “你之前说的有真话吗?你告诉奶奶,说五爷不喜欢你,把你当隐形人,冷落你,厌恶你,冷落厌恶一个人是这样吗?” “五爷分明喜欢你,顾倾,你瞒着我们,到底是想干什么?” 顾倾静静立在对面,从讶然到平静,再到扯开唇角笑出来。 “所以,你准备去奶奶跟前告发我吗?”她说。 她向忍冬一步一步走去。 房间狭小,不过三步就站在了忍冬面前。 她抬起手,轻抚住她的肩。 “忍冬,你为什么生气呢?因为我对奶奶没有说实话,因为五爷没有彻底的厌恶我吗?” 忍冬嘴唇嗫喏着,终是没有答话。 “我该怎么办呢忍冬?奶奶要我讨好五爷,又不希望五爷被我讨好,我要怎么办呢?我被推进他们之间,不得不拿捏着分寸,百般乞怜,辛苦周旋,踏错一步就是死,忍冬,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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