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理所当然的模样。 若是把云楚带过去无异于火上浇油,明誉当然不会同意,他直接拒绝道:“不必了,姑娘请回。” 云楚嘻嘻一笑,她偏不走,光天化日之下抓住了明誉的衣袖,道:“我同明珠向来情同姐妹,明大人为何拒绝?” 明誉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可云楚抓得紧,他总不至于同一个女人在这门口拉拉扯扯,一时间气氛有些许尴尬。 明誉不再试图挣脱,冷着脸看着云楚,大有再不松手就对她不客气的架势。 小厮没见过云楚,但他见云楚第一眼就觉得有好感,便道:“公子,既然是小姐的朋友,您不如就带她进去吧。” “夫人催的急,您——” 话音未落,明誉斜睨了小厮一眼,他一哽,识趣的闭上了嘴。 明誉道:“想必姑娘也不想叫人抬出去吧,你出门在外,还是给殿下留着面子好。” 明誉若是不说云楚说不定还就此作罢,可明誉这样说了,云楚一气还真想看看赫巡知道她被欺负是何反应。 她十分看不惯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东西,心道日后赫巡若是登基,她肯定天天在赫巡耳边吹枕边风,叫他免他的官。 她甚至恶劣的想,像明誉这般,生的这么好看又时常叫人不敢亵渎,送他当小倌供女人亵玩再好不过了。 “还不松?” 明誉显然已经失去耐心,但正当他要扬声叫人过来把云楚拉走时,身后陡然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 “阿誉,你怎么还没过来?” 女人的声音就像春日的阳光,和缓但又极有存在感。 也诡异的唤起了云楚久远的记忆。 云楚抬眸看了过去。 女人着一身烟紫色的纱裙,身形仍如云楚上午外面瞥见时那样纤细,细弱的脖颈仿佛一折就断,乌发雪肤,美的惊心动魄。 这样的人,叫云楚轻易就想起了湖面脆弱的薄冰,用手指轻轻一碰就碎掉了。 铺天盖地的熟悉感席卷而来,她松开了拉住明誉衣袖的手。 明誉拍了拍袖子,快步上前走到了阮枝身旁,轻声道:“母亲,你怎么亲自出来了?” 阮枝却从刚才开始就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云楚,甚至连明誉走到她身边都未曾察觉。 明誉蹙眉,看了云楚一眼,然后道:“我们回去吧。” 阮枝仍然没有出声。 旋即,她挣脱开明誉的手,往前走了几步,目光仍然放在云楚身上,她柔声开口道:“你……” 明誉不愿在云楚身上花费时间,他也不想让云楚这样的人接触到阮枝。 “娘,明珠还在等着我们。” 阮枝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仍旧在看着云楚,目光里带着淡淡的不解。 云楚则歪了歪头,漂亮精致的小脸上挂着得体又惹人欢心的笑,她冲阮枝挥了挥手,甜甜道:“明夫人。” 阮枝笑了起来,她又上前走了几步,那种感觉难以言喻,她见这小姑娘的第一眼,就觉得很兴奋,也很喜欢,她已经许久不曾出现这般感觉了,宛如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认识她,但她确实什么不记得了。 这让她觉得难过起来,她小心翼翼的问云楚:“你…你叫什么名字?” 云楚看着女人的脸,声音和缓,几乎一字一顿:“夫人,我叫云楚哦。” “我娘说,丛木成楚,要我永远青春烂漫,又要我清晰坚定,穿云而上。” 阮枝抿了抿唇,云楚这个名字从她嘴边滚了一遍,生涩无比。 她忽然抓住了云楚的手臂,道:“……要不进来坐一坐好吗?” 她有些急切的道:“家里有……有橘子,还有别的,云楚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叫阿誉去买?” 明誉脸色不大好看,其实阮枝的症状相较于几年前已经好多了。 她只是偶尔前言不搭后语罢了,但多数时候还是理智尚存,可是今天看见云楚,阮枝明显激动了起来。 云楚的手臂被阮枝抓得有些痛,但她仍然没有挣脱。 恰逢这时,旁边的小厮道:“夫人,云姑娘说是大小姐的朋友呢,大小姐今日遭遇意外,云姑娘是要来看她呢!” 阮枝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她道:“原来是这样,阿誉你怎么回事,有人来看望珠珠你怎么不带人进去啊?” 明府轻易不会来人,就算来了也不会与阮枝碰面,之前那些同阮枝有几分相似的人,阮枝看见也会热情招待,所以他暂且不曾察觉出什么不对。 云楚对阮枝没有丝毫抵触,她甚至亲昵的挽住了阮枝的胳膊,笑意明朗:“我听明珠说,夫人温柔娴静,我想来看看夫人,明珠还不让呢。” 阮枝掩着唇笑,目光中带着几分纵容道:“明珠那孩子啊,叫我惯坏了,你若是想来尽管过来。” 云楚唇角笑意不减,眼尾却露出几分阴鸷来。 她笑着道:“这样啊。” “听说明珠幼时母亲早逝,不过还好明珠碰见了夫人。” “不瞒夫人,我五岁那年娘亲也离我而去了,父亲扶正外室,我没有明珠那么幸运,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活到现在。” 明誉闻言看了一眼云楚,不语。 阮枝拍了拍云楚的手背,目露茫然,但她还是试图安慰道: “都过去了。” 紧接着她又道:“那你日后要多来找明珠玩呀,明珠虽骄纵了些,但本性不坏的,像一个小孩,她不会叫人再欺负你的。” 云楚并未去听她后半句在说什么。 只是那声“都过去了”,在她耳里实在是太过轻描淡写。 她这一生说过无数谎言,为了博得怜悯,为了获得宠爱,为了苟且偷生,为了如娘亲所言,清晰坚定,穿云而上。
但她方才说的那句是真的。 她好不容易才活到现在。 她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努力才活到见到赫巡那一天,然后她拼命抓住机会,摆脱掉那个腐朽屈辱的乡镇,来到繁华奢靡的京城。 除赫巡外几乎所有人都看不上她,她们用鄙夷的眼光的审视她,用不经意间居高临下的态度在她耳边无限重复——来到京城又怎样,她永远都是最低贱的那一类人。 上不得台面,心思歹毒虚伪,只会不断讨好别人。 这些人里,包括明誉,包括那颗在所有人眼里发光的姣姣明珠。 这一切的起点,都是因为她身边的这个女人——阮枝,在十一年前的那个凛冽冬日不辞而别。 十一年前,她叫沈枝。 最为讽刺的是,她云楚,马上就要十七岁了。 可今天,是她第一天知道,原来她的亲生娘亲叫阮枝。 云楚嗯了一声,也跟着说了一句:“都过去了。” 抬眼,春光融融。 五岁,她自己一个人待在院子里,趴在石凳上,一日又一日等娘亲回来的日子过去了。 六岁,亲眼看着从小一直养的小狗被无情宰杀,剥皮分尸,她跪在地上乞求苏筠不要,然后女人甩一巴掌的日子过去了。 后来,给云秋月当马骑,给云秋月洗衣服,叫私生女姐姐,对下人笑,讨好丫鬟,动不动被罚跪,面对辱骂不能反抗的无数日子都过去了。 是的,那些挨饿受冻,被辱骂欺凌,连狗都不如的日子都过去了。 她叫云楚。 她的名字是她的娘亲留给她的唯一有价值的东西。 她一定会很坚定,也一定会永远绚烂。 * 云楚摩挲着阮枝的手,道:“好呀,明珠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言罢,云楚又看着阮枝的脸,就像是随口一说那般笑道:“明夫人,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俩其实长的有点像呀?” 云楚随口一言,阮枝却真的侧眸看向了云楚的脸。 云楚也坦然的同阮枝对视,她眨了眨眼睛,道:“我们的眼睛,很像。” “我记不清我娘亲的样子了,但是我娘亲一定和夫人你一样漂亮吧。” 她们确实很像。 分开的时候倒不觉得,甚至除却与阮枝朝夕相处的人都看不出来云楚与阮枝相像,但当她们站在一起的时候就全然不同了。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哪里像,但是似乎哪里都像的诡异之感。 同此前那几年找回来的那些女人全然不同。 也就是这一瞬间,明誉忽然开始正视起云楚来。 方才云楚的那句话也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我五岁那年,娘亲也离我而去了。” 五岁。 明珠进明家时就是五岁,倘若那个女儿真的存在的话,在那年也该是五岁。 况且乍一听这话,轻易就会让人以为是母亲离世,可万一不是呢? 但明誉其实并不怎么放在心上,这个猜测实在是太过离谱,十几年过去,他们每个人都已经默认那个所谓的女儿是不存在的了。 阮枝嗯了一声,道:“云楚,你长的真好看,比明珠好看。” 云楚心道明珠那个丑东西哪配跟她比,可她嘴上还是道:“真的吗夫人,明珠一直说我长的丑诶。” 这确实是明珠能说出来的话,阮枝皱了皱眉道:“明珠也太过分了些。” 云楚亲昵的搂着阮枝,甚至逾越般的蹭了蹭她的脸颊,撒娇道:“没关系呀,我懂得嘛。” 她唔了一声,道:“好羡慕明珠呀,如果我小时候能碰见夫人就好了。” 明誉冷眼在一旁看着,面无表情的想,云楚讨人欢心的手段比明珠要自然的多。 云楚顶着这样一张脸,说出什么腻歪的话都不矛盾。 阮枝对云楚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友好,当她受到刺激的时候,她胡言乱语的次数就会多一些,以往这个时候,明誉都会安抚阮枝的情绪,但是今日的阮枝肉眼可见的开心,明誉便并未多言。 云楚随明夫人一起停在一处被各种名贵花簇拥的院子,她指着这大敞的房门,惊叹道:“这就是明珠的院子吗?” 阮枝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她总是说她喜欢各种各样的花。” 云楚笑出声来,道:“这样啊。” 她搂住阮枝的胳膊,就这样随同阮枝走进去。 还没见到明珠,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带着怒气的声音:“你们给我滚出去!” “我兄长呢?!我不是让他来见我吗?” 云楚闻言,悄悄看向明誉,明誉闭了闭眼,眸中带着厌烦。 阮枝道:“怎么又在发脾气。” 明珠听见阮枝的声音,便知道是娘亲带着明誉过来见她了,她的心情这才好转一些,习惯性的道:“娘亲,你怎么那么久呀——” 话音戛然而止。 云楚站在阮枝身侧,靠在阮枝身旁,笑着看向她。 一张和阮枝相似的脸,相似的气质。 云楚歪着头,漆黑的瞳仁盯着她,笑嘻嘻道:“明珠姐姐,又见面啦。” 明珠的表情一瞬间僵住,放在棉被上的五指几乎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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