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班五号位狂奔向接球位置。 仿佛9班男排“世界波”那局的场景重现,一传手没来得及用双手触球,排球重重砸上她左臂,没有获得向上高度,而是飞速朝着左前方弹出。 球飞偏了!眼看就要飞出边线外! 阮芋蓦地想起劳动说的那句“要不都说我樾哥腿长呢……一脚就把球从地上勾起来了”。 她没有那么长的腿,也没有天神下凡一般的足球本领。 只有这一具肉体凡胎。 胜利就在眼前,他们绝不能丢掉这个赛点。 在阮芋估算是否能救到球之前,身体已经习惯性地,像国中时期参加的无数场比赛那样,先一步做出扑地救球的反应。 她右小臂率先着地,排球紧跟着落在她细瘦的右腕间。 难以置信,竟然真的捞起来了。 许帆紧跟着补垫了一下,排球飞向对面半场。 球速并不快,高度也够。 对面却像走神了一般,两个一传极不默契地再次撞到对方,眼睁睁看着排球在她们面前砸落地面。 12班女排扳回一城! 阮芋此时翻身坐在地面上,不顾身体的疼痛拍手叫好。 周围很快涌来一大批同学,七手八脚的,都想要将她扶起来。 阮芋在人群中找到乔羽真,握住她的手,借力缓慢站起。 人群中,黑衣黑裤的高个男生收回手臂,目光却一刻不停地跟随着阮芋。 她明明手臂率先着地,皮肤擦红了一大块,躯干理应得到缓冲。可她被朋友扶站起来的时候,另一只没受伤的手却长时间捂在右上腹。 直到被搀扶着坐下,她也没管手上的伤,依旧轻捂着右上腹,抬头笑着对队友说她没事。 那个位置。 似乎是肝脏。 阮芋的面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不少,同学问起,她就说自己是打太久累的,真没大碍。 直到耳边压过来一道低沉凛冽的声线,萧樾不知何时出现在12班人群中,冷飕飕地喊她去医务室检查一下身体。 阮芋仰起脸:“我好着呢,休息一会儿就行了。” 萧樾:“不是在建议你,是你必须去。” 阮芋:…… 她不再反驳。因为自己也知道,身体里有一块地方突然间不太舒服。 但她不愿意在同学朋友面前露怯。 萧樾真想把她直接拽起来扛到医务室。 但是那样做的话,她一定会暴跳如雷,说不定从此再也不搭理他。 萧樾看向阮芋身旁的乔羽真:“你陪她去医务室,现在。” 阮芋忽然摆摆手:“好啦好啦,去就去嘛,我手上的伤确实需要清理一下。” 说着,她勾住乔羽真胳膊将自己拎起来。 临走时斜斜瞟了萧樾一眼,像是赌气,但眼神并不凶狠,没含着多少怨气。 “樾哥?” 国庆凑到萧樾身边,轻搭了搭他肩膀,“看什么呢?体委那边叫讨论混合赛的战术了。” 萧樾扫他一眼,突然没头没尾地问: “我们班有人受伤吗?” 国庆:“啊?” 萧樾微皱眉:“没有?” 国庆想了想:“好像没有吧,噢,就老刘和老谢抢接球的时候面对面撞在一块,老刘的指甲把老谢手背刮破了一块……” 他后面正想跟一句——这点伤算毛线——就听萧樾若有所思地说: “严重吗?要不要带他去医务室看一下?” 国庆露出无语的微笑:“哥,你信不信他没走到医务室门口伤就痊愈了。” 萧樾:…… 彼时的医务室前厅内。 圆脸校医打量阮芋一眼,认出她就是开学第一天来过的那个满手针孔的小可怜。 她手背上的针孔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但是幼嫩的小臂不知在哪划出了一大片血痕。 虽然看着可怖,但只是常见的皮外伤,校医没啥语气地让阮芋坐着等一会儿,她去拿东西帮她清理伤口。 “老师,等一下。” 阮芋忽然叫住校医,吞吞吐吐地说,“我肚子也有一点点不舒服。” 校医:“哦?哪不舒服?” 说着便伸手往她腹部探。 阮芋略显紧张地退了半步,余光扫过身旁的乔羽真,她低声道: “能不能去里面的房间给我看啊?” 校医一愣。 但也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让阮芋自己先进去,乔羽真坐在外面等。 来到医务室封闭的小隔间里,阮芋坐在雪白的担架床上,终于可以放肆地皱起眉头。 校医很快进来,手里端着一盘消毒用具。 “你肚子哪儿不舒服?要不要把衣服掀起来我看看,万一摔到肋骨什么的……” 校医的声音在阮芋把薄薄两层衣物掀起来的那刻突然静音。 细长的一道疤痕横亘在少女莹白如玉的腹部肌肤上,几近触目惊心。 “就是这儿。”阮芋糯声说,“我做过移植手术,然后,刚才打排球赛的时候,不小心摔到了地上。” 年轻的校医听罢,脸上各种颜色转了个遍。 她立即凑到近处,观察疤痕附近的皮下状态,用手轻轻按压周围询问阮芋的感觉,得到“有点钝痛,但不是很严重”这样的答复,校医抿了抿唇,将她衣服盖下,走去外边拿血压测量仪。 直到阮芋测完血压,数值显示正常,脾气火爆的校医终于控制不住抬高音量。 “你什么时候做手术的?” 阮芋:“四个月前。” “我觉得你可能是疯了。”校医疾言厉色道,“你当器官移植是什么小手术?你起码半年之内都不能进行任何剧烈运动,你这样对得起你的家人吗?” …… 肝脏可以切除部分移植,所以校医下意识认为阮芋接受的是家人的活体肝脏移植。 阮芋:“就……我前段时间身体恢复得还可以,主治医师说可以尝试一些简单的运动加快身体机能恢复,比如慢跑什么的,但我跑步总没气,打球就还好……” “没力气跑步是因为你在病床上躺太久了,肌肉暂时不能适应有氧运动。打球和慢跑能一样吗?打球玩的是爆发,属于剧烈运动,更何况比赛,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磕碰到。” 阮芋咬了咬唇:“我知道了……” 校医:“我给你开个晚自习假条,让家里人带你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然后,从今天开始至少三个月内,除了慢跑,学校里任何体育项目都别参加,听到了吗。” …… 校医看她犹豫,忍不住皱眉:“能不能对你家人负责点?” 家人。 阮芋想到沈嘉炎,眼眶倏地一红,声音带了几分哽咽:“知道了,我知道错了。” 真的特别特别……对不起他。 她就是太想回到从前快活肆意的生活了。 学校的体育氛围浓厚,每时每刻都在怂恿鼓动着她。她就是有点羡慕许帆,羡慕萧樾……羡慕他们所有人。 但她这副身躯承载的,并不止她自己这条生命。 她应该用尽全力去珍惜现有的一切,应该摒弃所有想当然的念头,不要总是妄图回到从前。 阮芋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眼眶,听从校医指示伸出手臂处理擦伤。 过了许久,等她推开隔间房门走出去,已经完全看不出刚才红过眼眶。 乔羽真眼睛尖,还是看出一丝端倪:“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阮芋朝她撇撇嘴,反问回去:“你脸色也很差,怎么回事?” “唉。”乔羽真看着她苍白的脸蛋,犹豫道,“等会再说吧。” 阮芋已经猜出来了。 他们班在男女混合赛中失利,输给16班,此行止步四强。 虽然有些难过,但是两个班总体水平差距明显,他们只管尽心尽力发挥出应有的水平,比赛结果早就不重要了。 “噢,对了。”乔羽真忽地笑起来,“你刚进去不久,萧樾突然来了,问我创可贴放在哪,他要拿几片走。” “然后呢?” “然后,他找到创可贴,又觉得这款不好,在医务室里到处乱转,想找有没有其他牌子的。最后啥也没找到,就被他们班同学夺命连环call叫回去打混合赛了。” 阮芋噗嗤笑了声:“干嘛呀他。” 乔羽真:“你说……他会不会在等你啊?” 阮芋翻了个白眼:“你怎么不说他是来找你的。他又没看到我,只看到你。” “你说的好像非常有道理!”乔羽真听完乐得大笑。 顷刻就收到校医一记瞪视,让她安静点,想笑去外面笑。 乔羽真缩起脖子,牵着阮芋的手离开医务室之后才敢说:“校医老师吃火药了?你刚才惹到她了?” 阮芋半尴不尬地扯了扯唇,心说应该是的。 和父亲通过电话,约好一小时左右到校接她去医院检查。 慢悠悠地走出建筑楼大门,远方夕阳淡去半片,天幕隐隐现出黧黑的夜色端倪。 许帆此时正等在建筑外的广场上。 她大步迎上去挽住阮芋胳膊,问出了和乔羽真一样的问题: “你脸色怎么变得这么差?可担心死我了。” 阮芋:“没事啦,就,医生听说我前不久做过手术,建议我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我有点郁闷,其他都还好啦。” 许帆“啊”了声,犹犹豫豫问道:“你以前做了什么手术啊?” 做了这么久的舍友,之前从来没听她提起过,所以她们尽管好奇,平时也不敢多嘴问。 阮芋轻松地说:“小手术罢了,肠胃病,不碍事。” “哦。”许帆又问,“那你家里人什么时候来接你做检查?现在吗?” 阮芋:“还有差不多一小时,我爸过来接我。我们要不回宿舍坐一会儿吧?” 不知道是不是许帆的错觉,她总觉得阮芋现在在强颜欢笑,实际心情差到了极点。 许帆的心情也不好,因为比赛输了。 她记得阮芋的胜负欲没有她这么重,但阮芋看起来,显然比她更难过些。 今天的比赛已经全部结束,球场那边忽然又传来一阵阵咋呼哄闹的声响,其中大部分是笑声,兴高采烈的,好像从来不知愁滋味。 许帆扯了扯阮芋:“回宿舍有啥意思,我们随便逛逛呗。去看看那边那伙人在干嘛。” 乔羽真:“会不会是16班和9班在庆祝啊?” 许帆眼一眯:“怕他们干嘛!” 三人这便抬脚往球场方向杀过去。 走到半途,才发现哗笑声不是来自球场,而是围绕着球场南面、临近环校路的一棵古榕树。 其中9班和16班的同学占大多数,还有许多其他班同学,动作整齐划一地仰头盯着榕树,时不时发出一阵爆笑。 直到走到近旁,阮芋她们才看清他们到底在笑什么。 不知校外哪位小朋友的氢气球脱了手,飘飘荡荡闯进一中围墙,凑巧挂在这棵古榕树的枝丫间。 阮芋老家初中经常发生这种事,什么气球、皮球、居民阳台上晾晒的衣服,甚至还有车轮胎,隔三差五就会惊现在校园某一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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