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那群人表面也就妥协了。 阴晴不定的人其实不可怕,可怕的是贺司屿这种情绪不写在脸上的,看不出他脾气,又要时刻提防着他用不尽的损招。 这几年贺氏在他手里,没谁敢动歪心思。 刚刚他那句话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贺荣紧绷着脸,死死压抑住火气:“司屿,你好本事。” 贺司屿一垂眼,轻慢地笑了。 “手底下的人我都没管住……”他一字一顿,意味深长:“哪有大伯手段了得。” 毫无征兆地坠进他阴沉的眼底,贺荣面色忽白,就知道,自己要挟罗祈的事,瞒不住了。 那么显而易见,今天的会议不是公事,而是报复和警告。 贺司屿沉默良久,众人呼吸都小心翼翼。 会议秘书将议程决策声明呈到贺司屿面前,请他签署时,徐界接到通知,与他耳语说,苏小姐到总部了。 贺司屿握钢笔的手随之微顿,笔尖停留纸上,洇了墨。 贺氏总部顶层,是贺司屿的办公室。 四面全景落地窗,偌大的区域占据了整层空间,一眼望不尽底,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他的私人场所。 办公室宽敞归宽敞,冷黑装修贯穿金色元素,也显得质感十分沉稳,但布局和色调都太严肃了,冷冷清清的,每一处都设计出很强的压制感,且如此大的空间,吧台之类的消遣区域一处都没有,无趣得很。 不过从这儿看夜景是真的漂亮。 贺氏总部几座并联的庞大亮黑色大厦,像头雄鹰直耸云霄,立于港区最高处,所有风景一览而尽。 苏稚杳兜兜转转,看了会儿夜景,坐回沙发等,左右望望,无聊到叹气,又走到书墙前打发时间。 有各类外文书籍,还有公司资料。 苏稚杳背着手,突发奇想,说不定里面有内部文件,干脆偷出来,然后威胁他帮自己的忙,一了百了…… 贺司屿在董事会周旋完,一回到办公室,远远就看见女孩子薄瘦的身子蹲在书墙前。 不知道是不是忘了关,头顶那面柜门还开着,随时都能撞到。 她低在最底下那一格文件堆里竭力翻找东西,脸都要埋进去了。 贺司屿眉眼冷下来,皮鞋踏在地毯没有声音。 那天罗祈能进到他办公室,无疑是他默许的,出发去机场前,他故意没关电脑,看似随口问了句罗祈母亲的病情。 罗祈自嘲一笑,只说自己年轻时太混蛋,母亲病成这样都是被他气的。 “罗祈。” “老大。” 当时贺司屿离开前,那一眼别有深意,却又是无可无不可的语气:“迷途知返,不晚。” 罗祈微窒,低下头:“……我明白。” 这是一个局,也是贺司屿看在十年情分,给他的最后机会,可惜罗祈终究还是挥霍了他的信任。 心寒吗? 多多少少有一点。 说不清今天允许这姑娘到自己办公室里等,他怀的是什么心情,有点感兴趣,所以如法炮制的试探吗? 或许是。 放不放得下防备心是一回事,值不值得放下是另一回事。 现在,贺司屿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可眼前的情景,又没什么好意外的,他早习惯了,这么多年来的虚与委蛇还见得少么,千方百计对付他,甚至想置他于死地的人,更是不尽。 她如果当真纯良,反倒还不对劲了。 贺司屿站到苏稚杳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瞳仁像黑沉沉的漩涡,深不见底。 手背绷起青筋,他慢慢伸过去,落近她颈后。若是平时,他肯定会掐住她脖颈,把人狠狠提起来。 但眼下他犹豫了。 就是那一秒钟的犹豫,苏稚杳似乎是感知到气息,突然回过脸。 看见他,也只是一愣。 随后笑意便倏地在她面部渲开,眉眼盈盈,藏不住喜悦:“你回来啦!” 这下,反而是贺司屿微微顿住。 苏稚杳浑不知情,摸摸自己空空的左耳朵,委委屈屈地向他抱怨:“贺司屿,我的珍珠掉了,明明滚到里边去了,就是找不到……” 在她软软的声音里,贺司屿浮躁的心情慢慢平息。 看一眼格子,文件躺在里头依旧整齐,所以她刚刚翻来覆去,就是在找耳环? 那只原本要掐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下一瞬,就被她勾住。 苏稚杳拉他蹲下:“你帮帮我,太里面了我够不着。” 话落,苏稚杳想起身给他让地儿。 脑袋就要磕到柜门的瞬间,贺司屿眼疾手快,扣住她下巴,把她的脸掰了回来。 事情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苏稚杳一惊,迷惘同他对视。 她的脸小小的,被他一掌握住,半张脸卡在他虎口,他指腹压在她两颊,带来独属一个男人的温烫体温。 彼此的脸靠得有些近。 男女气息的温差,在一薄一沉间交互。 有种被侵入的感觉,苏稚杳不由地慢慢拉长呼吸,浓密的睫毛颤悠悠地,在他如炬的注视下。 一小时前她在电话里说要去狩猎。 一小时后,她出现在了这里。 贺司屿忽然开口,嗓音放得低沉,但有了温度,不知是缠绵的语调,还是明知故问。 “你的猎物是谁?”
第13章 奶盐 你的猎物是谁? 贺司屿眸色深黑, 这么问的时候,苏稚杳拉住他的手还未松开,而他另一只手, 正端着她下颔,力道不重, 但也算不上多轻。 一个人装傻是理智, 两个人一起装傻,理智容易脱离掌控。 苏稚杳诧异的是, 他都知道她别有用心了, 却在识破后, 还揣着明白装糊涂,担任最佳搭档, 陪她对起了这场戏。 现在出戏的,轮到了她。 “我……”苏稚杳眨了下眼睛, 感觉自己站在冰湖上, 薄冰随时要裂开。 他那深邃的眼神,看得她心虚悠悠的,苏稚杳避无可避,很小声地叫他:“贺司屿……” 她用带点忐忑的语气,在这时候说出他的名字,很难不让人浮想,是有服软的话要对他说,还是在回答他刚刚的问题。 “嗯?” 贺司屿嗓音带着经历几小时会议后的惫懒和低哑, 语调很慢, 话也不直白, 依旧朦胧着一层薄雾, 后半句更有种承下猎物身份的意味。 “你想要什么?” 四目交接, 男人右眼尾下那一点冷淡的泪痣,在他眼皮微微合拢时,好似一杯酒晃漾眼前,衬出些醉人的漫不经心,又不容忽略。 不是质问的语气,而是带着戏谑。 “我……想……”苏稚杳慢吞吞张口,心脏一下一下地跳。 揣摩一眼他脸色,她渐渐壮了点胆,略微屏气,声音越来越低:“跟Saria学钢琴……” 合时宜的坦诚有时就是最好的策略,那时,她的诚实显得那么真挚,一双水亮的桃花眼望过去,软声软气地告诉他自己的小心思,那示弱的样子,特别像一只乖乖伏法的小猎物。 即便是贺司屿,也无法否认,她当时有些惹人喜爱。 “所以呢?”他问。 “所以……” 他笼罩过来的目光强势而有穿透力,苏稚杳难以招架,支吾了会儿,慢慢轻声说:“想献献殷勤,哄你高兴。” 她弯弯翘翘的睫毛往上抬,朝他望去时忽地羞涩一笑,那双笑眼灵动,露出几分俏皮。 哪怕知道她是故意扮乖,却依然觉得,窗外美轮美奂的霓虹,也不如她的笑容可爱。 盯了她几秒,贺司屿鼻息哼出一声笑,很淡,不明意味,手指松了劲,放开她脸,抬手带上了她头顶的柜门。 随后起身,坐进沙发。 苏稚杳回过神,本能地跟过去,挨着他旁边那张转角沙发椅坐下,眼巴巴地瞅着他。 手边角几上摆有只重分量的花梨木精雕雪茄保湿盒,贺司屿指尖掠过,慢条斯理掀开:“不找你的珍珠了?” “不着急。”苏稚杳很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眨眨眼,干脆取下右耳那只晃荡的珍珠耳环,搁到雪茄盒边。 “那去餐厅。” 贺司屿作势就要盖上盒子站起,苏稚杳不假思索按住雪茄盒盖:“等等!” 他撩起眼帘望过去。 苏稚杳笑盈盈地回视,柔声说:“贺司屿,我们商量个事儿好不好?” 贺司屿不咸不淡地看着她。 她笑里掺着一点媚,年纪小,就是讨好人的样子也丝毫不显落俗,更是坦荡得干干净净。 过片刻,贺司屿徐徐敛了眸,没再要走,倒是不慌不忙地,挑了一支雪茄出来,捏在指间感受质感。 他没说不好,那就是有得商量。 苏稚杳双手扒住扶手,身子往前倾:“今天音乐会我看到Saria了,她是艺术节嘉宾,这两天应该不会离开港区,所以我就想着,如果她愿意,正好方便指导我钢琴……贺司屿,你帮我邀请她一下,可以吗?” 虽然要牺牲她看艺术节的时间。 但能被Saria指导,哪怕只有一小时,都求之不得。 贺司屿再抬眼时,便见女孩子双眼笑意浓重,仰着一张白净的脸,温顺得要命。 那一刻,贺司屿不由想到程氏董事会设宴招待他那晚,这姑娘被某个不懂事的高层针对,不得已来到他身边,伸手要为他点雪茄的画面。 贺司屿握着那支名贵的雪茄,在指间把玩了会儿,才慢悠悠开口。 “苏小姐的殷勤呢?” 苏稚杳笑得很甜,轻轻抽走他指间那支雪茄,上道得很:“我来。” 若要将京市各大家族进行分级归类,除去断层的盛家,苏程两家该是现今势头最盛的,身在这样的环境,苏稚杳没少培训礼仪课,涉猎甚广,其中自然缺不了雪茄文化。 自苏柏十余年前再婚起,他就没怎么要求过苏漫露学这些,倒是刻意为苏稚杳安排许多。 现在想想,或许他始终都有用她联姻的打算,所以早早便开始为程家培养好儿媳了。 思及此,苏稚杳握雪茄剪的动作停住两秒,随后不做声色,用双刃剪的圆孔轻轻卡住雪茄,转动一圈,轻松剪下茄帽。 金属火机枪喷出一簇细长的蓝色火焰,雪茄呈四十五度角,在她手中缓慢匀动,很有耐心地烘烤受热。 她垂着睫毛,一步步做得十分认真,看上去还挺专业。 等淡蓝色烟雾从茄脚一缕缕袅袅腾起,苏稚杳放下喷枪,轻吹两下,双手端着雪茄送到他唇边,抽的那头对准他,拿捏着腔调。 “贺先生尝尝。” 贺司屿低垂的眼眸抬起,视线从雪茄落到女孩子近在眼前的脸庞。 她半个身子向前伏着,雪白的天鹅颈轻伸,靠他更近,重新撩起眼睫时,桃花眼弯起,看进他眸子,勾在眼尾的笑有意无意地,甜中带了一丝妩。
茄衣燃烟的清木香随呼吸充盈进体腔,再闻后调,依稀有她身上的淡香,接近海盐椰奶的香气,好像有阳光暖融融地洒在眼皮上,温暖舒服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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