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替她省了心。 咬下一口粉糯糯的栗子糕,钟灵咀嚼的动作忽然顿住,她感知到院落外有人来了。 来人步伐稳健,俨然不是她家的那几只灵兽。 钟灵连忙把糕点盘子放下,取出面纱戴上。 陆惜剑第一次到访山神的私人府邸,他抬手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院门嘎吱一声自动分向两边,居然自己打开了。 小桃峰山顶的院落遗世独立,因有结界,凡人观不见真容,而修仙者更不敢无事打扰,周遭只有鸟鸣清啼,而院落中更是落英缤纷,清雅到一步一景,一株参天的灵茶树遮天蔽日,散发着浓郁的灵气。 陆惜剑穿过小院,走进堂屋,钟灵端坐在竹藤椅上,月白色的面纱上眉眼舒淡。 “拜见山神娘娘。”陆惜剑辑礼道。 “坐罢。” 钟灵差点忘了,今天刚好也是这少年苏醒的第七日,他上门是来找自己蕴养修复金丹的。 “你的伤势恢复得如何?” 钟灵语气平淡,宛若身居高位的长辈在问候一个晚辈。 陆惜剑顿了下,道:“还好。” 徐长老的丹药很灵,他的外伤恢复得很快,第三天就能下地了。 钟灵没再多问,直接抬手,凝出一道仙气从气窍里打进了他体内。 仙气疗伤,并不似凡人爱看的话本子里那般,需要用掌心对掌心的亲密接触,尤其钟灵对仙力的控制已经炉火纯青,控制仙气就像在控制一条无形的丝线,熟稔地在陆惜剑的体内游走。 上次,钟灵帮他疗伤时,他尚在昏迷中,这一次,陆惜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变化。一股明显不属于自己的,强大又陌生的力量在沿着自己的经脉游走,片刻后就汇聚到了丹田。 那股力量强大到,在一念之间就可以轻易将自己的经脉震碎,好在这力量是对他没有恶意,附着在他受损的金丹上,一下下地轻抚着他最脆弱的地方。 金丹受损后,强行使用灵力,其痛苦跟直接用刀剑刺伤元神差不多,上次他就是硬生生被痛晕了过去。 而不使用灵力时,这股痛意会消减一些,但也十分不好受,他的忍耐力向来很强,看起来行动自若,而若换成寻常修士,只怕连床也爬不起来。 而此时,在这股力量的中和下,那股痛意如同点燃的明火下的寒冷,顷刻间就被驱散了,受了多日折磨的金丹此刻比浸泡在温泉里还要舒服。 陆惜剑抬眼望向高位上正在为自己疗伤的女子,她闭着眼睛,浓密的睫羽微翘,腰背挺直,看起来年岁不大,却被整座城池的人奉若神明。 陆惜剑的视线转而落在她身旁的桌台上,盘子里放着半块糕点,上面还留着一排整齐的牙印缺口。 那是一盘栗子糕么? 神仙也会喜欢吃人类的食物? 冥冥中,似是在回答他的疑问,一股清风贯进屋来,轻轻卷起少女的面纱一角,露出小巧而精致的下巴,淡樱色的唇角沾着一抹栗子糕的碎渣。
第101章 面纱只被也扬起了一瞬, 就迅速地恢复了原状。 然而,修仙之人的视力何等敏锐,仅这一瞬, 就足够陆惜剑看清了。 他二人的座位之间隔着五尺, 相当疏离的距离,钟灵还在闭眸为他蕴养金丹, 对这个小插曲毫无所知。 仙气毕竟是比灵气更高阶的存在, 在修士体内留存不了太久,七日差不多便是他体内仙气彻底散去的时候, 钟灵看见他金丹上的裂隙已然缩小了许多, 再蕴养个两三次,就能复原如初了。 重新用仙力包裹住金丹裂痕后, 钟灵将多余的仙力收回, 她方睁开眼, 便看到对面的少年若有所思地看着桌子,微微不解:“你在看什么?” “山神娘娘喜欢吃栗子糕?” 钟灵闻言一愣,才发现桌子上用剩的糕点盘子忘记收起来了。 “那是我用来喂灵兽的。” 钟灵脸不红气不喘地扯谎。 不论在什么时候,神仙包袱都不能丢。 要是让她的城民知道,她像个小孩子一样喜欢吃酥皮点心, 哪里还有威望可言。在桃源城城民的心中,他们的山神娘娘可是只喝露水的仙女。 “嗯。” 对面的人应了一声, 也不知道信了没信,钟灵咬定不承认, 心下还是有点心虚。 这人瞧着不像是个嘴巴不严的, 想来应该不会、也不敢在外面瞎传。 她清咳一声, 岔开话题:“说来, 你背上的那把剑是从何而来, 本神看着十分眼熟。” 钟灵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那把古剑上,她一直都挺好奇又在意的是,这把有灵性的仙器为何不愿认自己为主,反而赶去万里之外,救一个平平无奇的少年? “我亦不知这剑从何而来。”陆惜剑道。 钟灵打量着他,他的神色坦荡,不像是说谎。 “近些年来,所有进入雪原谷秘境的修士都有去无回,你是梵音宗的弟子,理应也听闻过此事,又为何还会前往?” 一把被遗落在荒山里的上古仙剑,莫名飞去万里之外救了一个少年,而他刚好在魔隙萌发的雪原谷中,这一切是不是有点太过巧合了? 陆惜剑沉吟了下,开口道:“宗内的确有很多弟子在雪原谷里失踪,所以宗主挂出了悬赏,希望能有人带回失踪弟子的消息……我虽是梵音宗弟子,却是个普通的内门弟子,资源要自己去争取。” 话音落,他的睫羽低垂,微红的耳尖透着一丝窘迫,但脊背仍旧挺直。 钟灵明白了,穷是所有修士的共有难题。 原以为以这少年的修为,会是跟黎笑等人一样,是某个长老的真传弟子,没想到确是一个普通的内门弟子,内门弟子的待遇虽比外门弟子好上许多,但若是背后没有家族支撑,光靠宗里派发的资源根本不够用,所以经常要去接些宗里的任务悬赏。 这样便说得过去了,钟灵的疑心顿消,想来那把有灵性的古剑,也不会选择一位谎话连篇,品性低劣的人做主人。 没办法,在这个风雨欲来的敏感时期,对于外来人员,总要谨慎一些。 “灵娘!” 屋内平静的氛围被打破,一道稚嫩又洪亮的声音由远及近,同时一道矮小且圆润灰影撞开院门,携风而至。 陆惜剑偏头看去,一只灰胖兔子激动地朝他们此处奔来,身上的肥肉都颠得一颤一颤,随即纵身一越,跳到了钟灵的怀中。灰兔子的身后紧跟着一头体型壮硕的白熊,白熊的身后还有一个身穿青衫的男子正闲庭信步地走来。 凌青玉的唇角一直挂着闲适的笑,直到看到钟灵身旁坐着的陌生少年,笑意顿失。 他就像是被侵入了领地的兽类,目光瞬间冷了下来,警惕又防备地一寸寸地审度着他。 陆惜剑亦毫不避讳地回视着。 他不明白这人为何像防贼似地盯着他,尤其是对方的眼神,锐利又不带情感,就像是某种冷血动物,这种感觉并不太好。 似是感受到来自高修为者的敌意,背后的古剑发出只有陆惜剑能听到的嗡鸣声。 他抬手轻抚了下剑柄,像是在安抚不听话的孩子。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凌青玉看向他的目光逐渐从不善变成了疑惑,他刚刚无意间释放出了威压,这个人类修士和他相差了两个大境界,换成其他人,此刻早就流着冷汗跪地不起了。 而这个少年举止如常,居然一点都没有被影响。 凌青玉直视着少年漆黑如浓墨的眼眸,蛇的第一直觉告诉他,这个人身上散发着让他忌惮的气息。 “下了好几天的雨,今天终于放晴了,阿青做了副纸鸢,我们出去放纸鸢吧……” “嗷呜呜呜!” 白熊开心地绕着钟灵转圈,灰兔则在她的身上蹭来蹭去,爪子上沾染的灰尘全都蹭在了她的裙摆上,钟灵浑不在意地施了个除尘术,新奇道:“阿青还会做纸鸢?” 恬淡柔和的嗓音将凌青玉的神思拉了回来。 如果眼神是刀剑,他俩已经无声地切磋上几个回合了。 凌青玉主动收回目光,意味着止戈息兵。 “跟织物坊的秦掌事学的。” 凌青玉走到钟灵身旁,从袖中的储物袋里拿出了一只精致的纸鸢。 “呀,手艺不错嘛……” 钟灵赏玩着那栩栩如生的纸鸢,凌青玉因为她的夸奖,神色柔和了许多。此时,陆惜剑很自觉地起身主动请辞。 钟灵点头“嗯”了一声,顺口叮嘱他:“别忘了七日后,再过来加持仙力。” 看着陆惜剑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凌青玉状若不经意地问:“刚刚那个修士是谁?” “他是梵音宗的,为救宗里的几个弟子把金丹弄碎了,我顺手帮他补补。” “快走啦,再墨迹下去,太阳就下山了……”灰兔催促着。 白熊干脆咬住钟灵的裙摆往门口拖,它们一点都不关心什么梵音宗,一心只想着出去玩。 “好好好……” 钟灵这几天总窝在院子里,用山海图监测城墙修建的进度,身上都快长蘑菇了,也该出去晒晒太阳了。 一人和白熊灰兔快要走到院门口,凌青玉仍束手站在原地,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钟灵奇怪:“阿青,你不去吗?” “我感觉到触摸到境界的瓶颈,好像要突破了。” 凌青玉此话一出,灰兔和钟灵同时都愣住了。 钟灵忙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今日晌午,扎纸鸢的时候。” 破镜的契机很玄妙,有时候几十年都等不到,有时候来的猝不及防,凌青玉今日独自在家中庭院扎纸鸢,心无旁骛地缠线之时,他隐隐感觉到境界有松动的迹象,但是惦记着和钟灵一起放风筝,硬生生把那股冲动按了下去。 直到刚才,他的心境起了波澜,便有些抑制不住了。 “这才几年啊,你怎么又要破镜了,最近也没见你有多用功啊,真是蛇比兔,气死兔……” 灰兔的表情酸的都能挤出柠檬汁了。 钟灵满脸替他欢喜的高兴:“那你还在这愣着干什么,快去闭关呀,这契机多难得,错过了可又要等上十年。” “那我……” 凌青玉看着她手里的纸鸢,欲言又止。 “等你破镜成功,我们再陪你一起放纸鸢。” 得到钟灵的承诺,凌青玉这才召出飞剑,准备飞回自己的洞窟中闭关。 “等等,拿着这个。” 钟灵从储物袋里找出了一个更小一些的锦囊袋,塞到了凌青玉的手中。 那锦囊袋是她早就准备好的,名为破镜大礼包,里面装满了大量的灵石,灵泉和补气疗伤的丹药。 九年前,阿青因为破镜差点死掉的事,一直让她耿耿于怀,便给自家的灵兽们每只都准备了一个这样的锦囊,以前是没有条件,现在今非昔比,领地里有了能生产灵石的金灵脉,生产灵泉的水灵脉,还有一大批修士能炼制丹药,她自然要为它们提供更好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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