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这位主理人亲自到州府赔罪,自陈管理族人有失,并捐了一大笔银子供州府修桥铺路、济危扶困。 种种作为表现出一个优秀乡绅大族的优良品质,毕竟犯事的是旁支,出面安抚的是嫡系。 赵家付出的代价足以抚平州府的愠怒,却引起程御史更深的疑惑。 程御史是帝都高官,他是御史台排名第二的高官,对六部大员的出身都略有些了解。这要是世族出身的颜相家、世代为宦的李尚书家,老家有这样的气派不足为奇,这两家都出名的底蕴深厚。 可户部赵尚书你寒门出身,虽说当年联姻显宦,人家显宦是把闺女嫁你,又不是把家产送你。 虽说出人头地、光宗耀祖是人世常态,可你家这气派也大了点。 程御史一查户簿土地,你们老赵家不得了,百万亩良田,你家是真敢屯。 所以,赵家案情复杂不只出在隐田上,如赵氏子这样杀人夺产的案子,难道就此一桩?还是发现的仅此一桩? 荣烺想,我一直觉着赵尚书可恶,无非就是他轻视于我。当然,赵家太太也为人贪婪,烺也完全不能想像有人竟能为几百亩地去杀人! 要说赵氏族人不是仗着赵尚书的势,三十年前赵家只是寻常农户时,怎么不见他家族人夺地杀人呢! 你要为几万亩、十几万亩地杀人,这起码也是一笔大财。 为几百亩地就杀人。 平时得无法无天到何等地步! 荣烺重重叹息。 她这一上午,不是板着个小脸,就是唉声叹气,叹的李尚书都不好了。李尚书不得不问,“公主殿下是有什么愁事?” 荣烺敲敲案宗,“我在看赵家的案子,越看越生气,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为几百亩地就敢杀人的人?” 李尚书微微笑着,“殿下还年少,别说几百亩地,为一两亩地杀人的都有。” 荣烺瞪大眼睛。 李尚书熟谙人情,“殿下是公主,几百亩地您自然不放在眼里。可在普通农家,一家人可能也只十几亩地。若兄弟多的,各家分三亩祖产,地有薄厚,便会发生纠纷。因为那三五亩地是他们赖以过活的全部了,那是比性命都重要的财富。” 荣烺一想,也是这个理。 她转而道,“李尚书,我听说你家特有钱。” 李尚书吓一跳,连连摆手谦逊,“没有没有。” “又不找你借钱,看你这样儿。难道你家也有赵家的事?” “殿下您可别胡说。我家那是真真正正的祖产。”李尚书极力解释,“都是祖上一点点置办下的。” “这很好啊。光明正大的家财。我是想问问你,你家是怎么约束族人的?” 李尚书道,“我家族人基本都家境不错,又不愁吃喝,干嘛去抢?再说,老家有族长大哥管束,不必我担忧的。” 荣烺好奇,“李尚书你还有兄长啊,你在家排行第几。” “老二。”程御史突然发声。 “程御史你还挺了解李尚书的。”荣烺道。 李尚书则警觉的看向程御史,这小子不会背地里查过他吧? 程御史将批好的卷宗交由令史递到李尚书案上,“做父母器重长子,宠爱幼子,一般居中的老二就格外会作妖抢东西。” 李尚书怒,“姓程的,我可没惹你!” “你惹不惹我都是事实啊。”程御史皱眉,“难道你不是排行属二。” 李尚书更怒,他就是排行老二啊!可他一向人见人夸人品端厚、慧眼识珠,哪里有作那啥妖抢啥东西啊!他们李家有的是钱,还用抢么! 程御史与公主道,“李尚书的兄长李家族长当真是一位端方君子,与李大人全然不同的两个人。” 李尚书一面为兄长自豪,一面又被程御史气炸,他抓着方御史问,“你到底管不管姓程的这张臭嘴,你到底管不管!” 稳重的方御史诚心诚意的建议他俩,“要不你俩出去打一架。” 荣烺立刻来了精神,“我出二十两押程御史赢。” 李尚书气呼呼的一拂袖子,翻开卷宗,“这什么烂主意!我乃官场前辈,打赢了也得说我欺负后辈。” “何况你赢不了的。”程御史添一句注释。 李尚书翻开卷宗,一目十行看过,提笔批写,一面感慨,“我看那荧惑星就在你们御史台上方。我说程御史你前脚回帝都,后脚荧惑星就来了。说不得这灾星就应程御史您这积德的臭嘴上。” 程御史说,“要是这样,明儿我去刑部办公,晚上到你家睡觉,争取跟您不离不弃。” 李尚书论口才不大行,他算了算日子,“河南那边有投田证据的还好说,无非罚银子补齐税赋归还田地,没证据的只能按租赁契约走,地先让百姓种着。最后要怎么处置?” 方御史怜悯百姓,“那些与赵家无干的田地,又没证据的,悉罚没官中,成为官田。官田无人能动,与百姓重新签契,前事既往不咎,从此按税银拟长契。只是跟陛下约好,百姓交的租金悉充当税银便可。” 李尚书道,“这样陛下就吃亏了。”官田是公田的一种,属于皇室,皇室田地按律不必交税。公田的租金按例要归于内库的。税赋才是归于户部。 方御史,“陛下圣明贤君,必不会在意。何况,这原就是税金换个名儿而已。” 程御史眼皮一抬,对荣烺道,“我们晚上都要忙到三更,就托殿下回宫时跟陛下太后提一提。” 荣烺知道官田就是皇家的土地,皇家的土地庄园是不纳税赋的。程御史几人一通商议,也就是土地罚没给皇家,但税赋照样收,不能少了朝廷的。 荣烺素来大公无私,未多考虑,她一口应下,“行啊,没问题。明儿我就给你们准信儿。” 秦寺卿露出万分钦佩的神色,素来反对荣烺议政的李尚书都立即赞道,“殿下真是帮我们不少忙。” 方御史亦道,“殿下知书识礼。” 一向嘴巴最坏的程御史也看荣烺一眼,微微颌首。 荣烺提出疑问,“可这样一来。那些有投田证据的人家,也不会取回田地了。因为这样还得交税银罚金。那些按租契的,也就是将税银恢复从前,还不用补罚金。” 程御史道,“官田是官家的,不能买卖。私田是可随意买卖的。” 荣烺立刻明白了。那些有证据交罚金取回田地的,取回的是田地的所有权。那些没证据要另签长契的,虽不必补回那些税银罚金,也可以长久种田,田租也不过比照税赋,并不高,却从此失去田地所有权,从此只能做官田的佃户了。 方御史道,“这些田地虽属官田,无需经河南内史司,依旧按原样发予百姓,随百姓侍弄,一切都如从前便好。每年地方税赋,他们这个就直接以租金充税金了。租金交与当地官府,也省得再多费内史司人力。” “这法子好。”内史司是各州府专管公田的衙门,素来啰嗦,李尚书也认同方御史的提议。
李尚书看一眼从河南那边快马递回的数字,“除去这些,还能剩十几万亩。这些田地要怎么着,是归于官田还是归于皇庄?” “不论归于何处,每年税赋可不能少。光赵家这一笔,这几十年窃了多少税赋。若再少这十几万亩,眼下瞅着不多,经年累月就是一笔巨款。”方御史道。 程御史问,“殿下有何高见?” 秦寺卿一脸期待的看向荣烺。 李尚书点点头,向荣烺介绍,“河南地处平原,土地肥沃,这十几万亩可都是上上等良田。内务司的上等庄子比都要逊色的。” 如果荣烺敢说全部收归皇庄所有,他就面禀陛下,以公主私心过甚为由让公主离开御史台。 大家就仿佛没听到李尚书话中之意,等待荣烺的回答。 荣烺也全然没感到李尚书的试探,她道,“这原也不是皇庄公田,如今既要罚没,税赋自然按例缴纳。依我说,这些田地依旧让百姓耕种,若有余力……”她想了想,说,“若有余力收成就用于河南府学,或者农田的灌溉建设。” 方御史都吃一惊,李尚书更是俩大眼珠子险没掉地上,原来公主殿下是真大公无私啊! 方御史轻咳一声掩饰内心激动,“是不错的提议,我们再议一议。” 李尚书给方御史个眼色,公主这么小,不一定明白这样一来十几万亩良田可就一分钱都到不了内务司了。咱们不提醒公主殿下一声,可不大好。 不想凭李尚书使眼色到眼抽筋,方御史就像个真正的瞎子一样,看都不看他一眼。 至于程御史,更是说一句,“这主意不赖。”然后就继续办公了。 李尚书气的,合着就我一个坏人! 难道十几万亩就一点不分内务司! 看公主殿下那满脸天真无邪的赤诚,出于试探心理的李尚书反是有些过意不去,觉着三司趁公主殿下不了解财务管理的情况下,诳骗了公主殿下! 尤其一脸若无其是的方程二人,你俩是真无耻啊!
第296章 灯灭之九九 殿下
正文第二九六章 别都觉着皇帝家就大方了,皇帝家也有抠门的时候。 荣烺早出晚归的到御史台忙活,心里也很重视御史台的政务,每天都跟祖母、父皇汇报进程。今日亦不例外,当荣烺说完两桩事务后。 荣晟帝先笑了,“这起子算盘珠子,这是担心咱们按常例免官田赋税。” 郑太后含笑看荣烺,“你倒挺大方。按例,罚没官田就是公家田产了。那些有名有姓的隐田不算,咱们不跟百姓争利。那十几万亩正当官田,你说分就给分了。” 荣烺说,“原本没这十几万亩,也没啥。我想着,就是从里面取些税赋,也是收缴到户部,用于百姓身上。剩下的就归地方,用在府学或者给百姓修修沟渠方便灌溉,也是好事啊。” 荣绵告诉妹妹,“阿烺,以前从无这样的成例。这回这样处置,下次难免就都效仿了。” 荣烺自小大方,她一摆手,无所谓,“没啥!天下都是咱家的,还差这点田地!要哪天真缺钱,直接就罚设成皇家私产不就成了!” 荣烺从没觉着钱是大事。 反正又不是用外处。 郑太后没想到荣烺净是个傻大方,想了想说,“明儿叫内务司来给你讲一讲这里头的道理。” 内务司专司皇家事务。 为皇家管理财产。 一切皇庄、店铺、草场、山地、奇珍、珠宝、各项采贡、收藏,都是内务司管理。 别看荣烺没觉事大,内务司一听就知公主殿下叫朝廷那起子朝臣给哄骗了。内务司张总管简直气死了,十几万亩不是什么大数目,可三司你们也忒不将咱们内务司放眼里了! 因公主殿下年少,就哄骗公主,直接户部地方分了十几万亩的田产好处,连一星肉汤都没给咱们内务司留! 简直欺人太甚! 荣烺每天去御史台学理政,张总管接下太后娘娘派的差使,一边整理账册准备为公主灌输一些皇家财政理念,另则还准备了N个朝臣做事刻薄的实例举证,打算告诉公主殿下,让公主殿下不要被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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