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烺点评一句。 郑太后看她一眼,“也罢了。” 荣烺接着说,“姜家表叔头一遭在帝都过年,是该给他一份。只是,为何没有顺柔姑妈、嘉平姑祖母的赏赐?连在帝都的郡主、县主也都没有?” 荣烺歪着头看向祖母,“反是郡主的丈夫、县主的丈夫有?” “礼制规定,祭肉分赐宗室、重臣。在民间,也是男人享用。” 荣烺瞪大眼睛,“照这么说,祖母跟我,都不配吃祭肉了?!” 郑太后道,“那祭肉有什么好吃的,我与你讲,为了保持祭祀时完整,猪牛肉都是整个儿放入大鼎之中,肉煮太过容易垮烂,故祭肉多是外熟里生。何况,祭肉煮食不能多放调料,最多放些姜蒜盐巴,味道可想而知。” “你要想吃,我令膳房照着煮祭肉的法子煮头羊给你尝尝。” 荣烺说,“祭肉不是给祖宗吃的东西么,怎么啥调料都不放啊?” “祭祀是为不忘祖宗当年厉兵秣马的不易,让后人珍惜现在的生活。莫说肉味道不好,便是祭祀用的酒,也多为薄酒,很寻常的。” 叫郑太后这样一解释,荣烺对祭肉祭酒的味道是半点不好奇了,她说,“我也不是想吃,就是不能吃这事儿叫人听着不舒服。” 她就跟郑太后偎在一处,荣烺翘着嘴巴问祖母,“祖母你不这么觉着么?” 郑太后说,“明年皇后亲蚕礼,届时朝中内外命妇、宗亲贵女,都可相随,你也跟着一起去吧。” “我是说这祭肉的事儿。”荣烺别看年纪小,颇不好糊弄。而且,孩子越小,越是较真儿。 郑太后道,“那我问你,为何亲蚕礼只能是女眷参加呢?” “男人也可以参加啊。我觉着人人都能参加,不应该分出男女之别。” 郑太后道,“谁能参加不重要,谁不能参加也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荣烺好奇。 “礼制。礼制最重要。” 荣烺不明白了。郑太后道,“有礼制,这世间才有规矩。有了规矩,世间方能太平。规矩是什么,譬如这小炕桌的只个脚,规矩就是支撑这张桌子平平整整,安安稳稳的。” 荣烺想了想,“男人参加亲蚕礼,女子参加祭祀,世间就不太平了?这又不是打仗,我读史书,史书上不太平的时候,都是打仗的时候,这又不是打仗。” “能说出这话,可见这半年书没白读。”郑太后端盏温水递给荣烺,荣烺念半日折子,正好口渴,就着祖母的手喝了半盏,就听祖母说,“这倒不至于打仗,但若要改此事,礼部、御史台就要先上本,他们还不得先吵吵个三年五载。何况,这世间啊,最难改的就是人们早已习惯的事。” “男人习惯由他们来祭祖,由他们来分祭肉。乍然让他们改了,他们愿意么?” 荣烺说,“那有什么不愿意的,大冬天去祭祖宗,分个肉而已。”她觉着是小事。 “打个比方。颜相为内阁首辅,不让他干了,让旁人来干。你觉着颜相愿意么?没有比内阁首辅再大的官儿的。” “这得有足够原由,不然不能随便处置大臣。” “对。同样的道理,没缘由的,突然要变规矩,你想,习惯这些规矩的人,起码得问个为什么吧?” “可是,这明明是有道理的事。” “只是你觉着有道理。” “祖母你不也觉着有道理么?” “只咱俩觉着有道理,这是不行的。”郑太后道,“大冬天去给祖宗磕头,分一分祭肉而已,瞧着都是小事,可这又是大事。你觉着,后宫不得干政,是对还是错?” “当然是错的。祖母您经常处理政务,我也经常帮您念奏章啊。” “但这是太.祖皇帝明令禁止的。” “那是太.祖皇帝的不对。” “对与不对没这样简单。在我掌朝政前,这条政令已经施行了几十年。你心里偏向我,生来就见我处理政务,故而不假思索便觉着对。你要往深想,当初太.祖皇帝为什么要定这条规矩?” “为啥?”荣烺扑闪下大眼睛,“人老糊涂了呗。我看史书记载,太.祖皇帝登基时就快五十岁,很大年纪了。” “可能他老人家不大聪明。” 郑太后被逗笑,戳荣烺眉心一记,“好个狂人,太.祖皇帝乃开国之人,都不聪明。那谁聪明?就你聪明。” 荣烺也笑了,“反正这条规矩不对。皇帝在位时,后宫能不能干政倒是关系不大。世祖皇帝登基时,也在壮年,关系亦不大。可我父皇登基时,就是我这个年纪。刚刚上学,肯定还不大懂政务,辅政大臣又不忠心,要是没有可靠的人帮忙,这怎么成呢?” “祖母您是父皇的母亲,肯定比辅政大臣可靠一百倍不止。” “所以我才说这规矩不对,我可不是白说的。”意思,她是有证据支持的。 “这个道理如今来看,人人明白。可在当年,颇费周折。林靖臣死后,还有三位世祖指定的辅政大臣。还有上书弹劾林靖臣的官员,还有奔向帝都来了就不肯走,很想指点朝政的宗室。你知道这些人想做什么吗?” “想做大官吧。”荣烺说。 “官员,想成为第二个林靖臣。宗室,想取我们而代之。” 荣烺瞪大眼睛,“颜相、齐师傅也是这样?”颜相是阿颜的父亲,齐师傅是教她史书的师傅,她觉着都是好人。 郑太后浅笑,“他们那会儿啊,还没做官哪。” 荣烺这才放心的拍拍胸口,急忙问,“那后来怎么样了?把坏人都处置了吗?” “自没叫他们得逞。可在朝为官,谁没点野心呢。只要有机会,无数人都会想成为林靖臣。真正忠心克制的,则是凤毛麟角。若机缘再大些,莫说林靖臣的位子,皇帝的位子,也不是没人肖想。” 郑太后轻描淡写,荣烺惊心动魄,可她转念一想,她的祖宗太.祖皇帝就是抢了前朝皇帝的位子,才坐了皇帝的。 帝位都如此,何况相位! 荣烺一点头,“是这个理。” 这回轮到郑太后吃惊,“还真听懂了。” “这有什么不懂的。史书上改朝换代,开国皇帝哪个是天生的皇帝,都是顺应天命才当上的皇帝。”荣烺说,“齐师傅给我们讲过。” “那你有没有想过,做一顺臣,难道就不能匡扶社稷了么?太.祖当年为何没有为前朝顺臣?” “没办法。那时世道很乱,做不了顺臣。而且,太.祖也是为了救苍生于水火。”荣烺天真的说。 郑太后说,“当年十二路反王,都说是为了救苍生于水火。” “他们那是假的,只有太.祖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的?” “书上这么写的。而且,如果他们是真的,那怎么做皇帝的不是他们?”荣烺振振有辞。 “那我再问你,书是怎么来的?” “史书是由史官写的。” “不。你现在读的史书,是由本朝史官写的。” “这不一样么?” “你知道太.祖皇帝登基后对史官的命令是什么吗?”这事荣烺自不可能知晓,郑太后道,“一是令史官修开国史,二是令史官修前朝史。” 灵透之人一眼就抓住其中要害,荣烺说,“前朝没史官么?是不是前朝末帝的历史啊,他死的仓促,身后无人修史记录,太.祖皇帝让我朝史官帮他记录一下。” “不,是整个前朝史的修定。” “前朝还真没史官啊。” “前朝当然是有史官的。但我朝依旧要重修前朝史,你想想,这是什么缘故?”
荣烺这就想不明白了。郑太后并不告诉她答案,“这个问题不要问旁人,你要自己想,等你想明白了,会有大进益。”
第50章 荣烺是个很有信用的孩子,祖母让她自己想,她就真的没有问人,把问题闷肚子里自己想。 一时想不出答案,年节却是展眼到了。 荣烺去看她年下要穿的新衣裙,跟着郑皇后看年下大宴的单子,以及络绎不绝的诸藩王送到帝都年礼。 荣烺想到祖母跟她说的话,当初宗室还有谋位之心,一边儿看珍宝单子一边想,都是预备反贼送来的啊。 柳嬷嬷将其中上上乘的都捧来给郑太后过目,郑太后看有合适荣烺的便赏了她,看到琅琊王贡上的一整盒的粉珍珠,郑太后笑,“珍子易得,粉珍珠可不易得。这颜色正该小姑娘用。”令交与内务司给荣烺制首饰。 荣烺不愿意用预备反贼的东西,悄悄跟郑太后说不要。郑太后道,“别犯傻。哪儿那么多非好即坏的人,人是很复杂的。珍宝难道还有好坏不成?” 荣烺道,“你看伯夷叔齐,不食周栗。” “所以饿死了。”郑太后嘴不留情,“咱们饿死,你想想谁趁愿?” 柳嬷嬷服侍郑太后大半辈子,颇知郑太后自来少忌讳,对这种大年下死啊活的话很适应。且柳嬷嬷自有其岁月阅历,她笑着说,“公主,您想想,对您好的人,盼您好还是盼您坏?” “当然是盼我好的。” “那对您不好的人呢?盼您好还是盼您不好?” “自是盼我倒霉的。” “那公主就得活的好好的,活的特别好。这样一来,盼您好的,看到您好,心里便高兴。那些盼您坏的,看您活的比他们都好,心里自己就气死了。” 荣烺被逗的一阵笑,也便高高兴兴收了东西,她还叫内务司送些新鲜的首饰花样。 郑太后命柳嬷嬷取来琅琊王的折子,荣烺念给祖母听,开始就是一段恭祝太后娘娘的套话,后头才说到重点,原来是琅琊王自称年迈,膝下唯有一女,想过继嗣子之事。 “琅琊王无子啊。”荣烺说着就想明白了,怪不得琅琊王的礼单格外重,看来是想贿赂祖母把过继嗣子的事办妥。 郑太后吩咐柳嬷嬷,“去问问,琅琊王长史今年都往哪几处走礼了。” 柳嬷嬷下去安排此事。荣烺心里想,莫不是琅琊王还往别处送礼了?嗯,父皇那里肯定有,母后那里也一定有。这是正常走礼,藩王往帝都送年礼,从来不是笼统一送,而是各处分开的。 难道还有旁处? 嗯,朝中大员? 荣烺特想知道琅琊王嗣子这事儿,祖母和父皇到底会不会应允?不过,看祖母已经在看其他藩王礼单,没有再说这事儿的意思,荣烺只得按捺住好奇,继续陪祖母看礼单。 看半日礼单,荣烺分得半屋好处。 她的这些东西,林司仪皆造册存放,便是荣烺的私房。所以,甭看荣烺年岁小,她私房颇是不少。 荣烺渐渐长大,且自幼长在宫中,她颇明白过年过节要施恩上下的意思。她也有样学样,跟林司仪说,让林司仪准备一些荷包,不必上好,看得过去就行。 她还让林司仪去问问祖母这里过年是如何赏赐宫人内侍的,得知是多发两月例钱后。荣烺身边的宫人都是在万寿宫的名录上,她想了想,决定每人再赏一月月钱,算是她给身边人的过年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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