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晴先生略抿一抿唇,方道,“与世子有关。” 郢王脸色一滞,子晴先生低声道,“账已经拿回来了。” 郢王还没糊涂到自欺欺人的份儿上,他略低声,“子晴你简单跟我说说。” “大致与官学相仿,无非就是处处扒皮。桌椅的事要追溯到几十年前,这暂且不论。眼下宗学的银子,都是宗人府拨下来,先经理事官的手,理事官直接派下去,一日三餐菜蔬采买的管事,是理事官的族侄。另外笔墨纸砚、四季衣裳,则由学馆馆长交派给同乡店铺负责倒手,换了次等的给宗学学生。宗学给宗学生的课业补贴,冬炭夏冰,也是学馆馆长吞了大半。里面的讲习先生无非就是得些小钱小利,这些有限。武先生有勒索学生的事。“ 郢王听着,问,“那个逆子是……” “世子在康宁街迎春胡同有个外宅,那外宅妇人都在这几处生意里入了一大股。” 郢王险气晕,当时就没忍住骂一句,“这没王法的混账行子!” 郢王立刻令停车,让车夫把后头马车里的长子叫到车上说话,世子一到车上,兜头便迎来他爹一记大嘴巴。 世子硬没敢挡,眼瞅就要挨上,子晴先生伸手拦下,“王爷息怒,您与世子都要上朝。王爷,给世子留些体面。” 郢王怒指长子,就一句话,“迎春胡同的外宅与宗学案子有无相关?” 自打昨儿听闻宗学事发,世子便心生忐忑,如今听父亲一问,世子脸色泛白,郢王左手给他一下子,“不争气的东西,咱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世子顺势就在车厢跪下了,“儿子也是被理事官算计,一时昏头,铸成大错。” 子晴先生无意看郢王教子,直接说,“殿下与世子得拿个主意。” “丢人现眼,这能怎么办?!”郢王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问长子,“你自己说怎么办?我告诉你,这事一旦查实,你世子位都得让出来!” 世子心下一惊,他知道眼下官学的案子,已是牵连到翰林掌院学士,听说官学案子一旦结案,钟学士怕连帝都都呆不得了。 此时,世子再顾不得迎春胡同的心肝儿,紧紧抓住父亲衣摆,凄声哀求,“还得父王救我!” “我要怎么救你!”郢王恨不能一巴掌抽死长子,问他,“你有迎春胡同这个把柄,要怎么救你!” 世子急出满头大汗,慌不择路道,“那也不过是个玩意儿,平时消谴罢了,儿子并未放心上。” 外面车马人声渐多,郢王知道这事不能拖,一旦牵连到世子,别人就得心疑他。若他真贪了银子,也算不白担这虚名儿。可他货真价实,一文钱的银子都没贪过! 郢王气恼非常,偏不能发作,看子晴先生一眼,只咬牙低语一句,“这事到那外宅妇人为止!”混账东西不争气,却也得先保住混账东西! 子晴先生略一点头,在朱雀大街先行下车,回府操办旁的事去的。
第127章 殿下
正文第一二七章 宗学案子刚开始调查,大理寺那边儿将官学贪墨之事的结案卷宗递呈刑部,刑部方尚书带着秦寺卿陛见,回禀官学之案的始末。 由何时开始,贪墨银两的流向,以及涉案人员的数目。 别小看这小小官学贪墨弊案,向上追溯直至世祖皇帝末年,有些官员已不在人世,但证据确作,贪墨银两追回,罚银加倍,甚至涉案官员也根据所涉案情大小进行重处。 没有一丝情面。 让荣晟帝有些为难的是,今户部尚书也曾于二十年前在官学担任馆长,只是赵尚书官高位显,当年之事若继续查,非有荣晟帝特旨,方能问询一部尚书。 此事,荣晟帝与母亲商议,郑太后斟酌片刻,“这差使原是交给阿烺,该听一听阿烺的意见。” “阿烺年纪还小,还有些天真。”事关一部尚书,何况,事情过去久远,是否真的需要追溯到二十年前,荣晟帝未置可否。 “天真不一定就是坏事。”郑太后道,“还是问一问阿烺的意思。” 荣晟帝也便没有拒绝。 傍晚放学,用过晚膳,郑太后单独将荣烺荣绵留下,把大理寺卷宗递给两人看。兄妹俩都看的很细,荣绵说,“那位秦寺卿只见过一次,听说他还是代寺卿,瞧着年纪也轻,做事却如此周祥老到。” 荣烺也说,“查的挺好。案子断的也中肯。” 涉案人员依律法如何处置,后面都附有律法条款,且都是根据荣烺说的,双倍处罚。 待两人看过卷宗,郑太后将如今大理寺面临的困境与兄妹二人讲了,“再往前追,就是世祖皇帝晚年,牵涉也就太大了。” 荣烺问,“怎么个‘太大’法?” “户部赵尚书,还有外任湖广总督,都曾担任官学馆长。” 荣烺一向讨厌赵尚书,对湖广总督也不熟,她略一思量就明白,“必然是下头的哪位官学往前交待,交待出他二人了。”
郑太后斜倚着凤榻的明黄引枕,“因小案牵涉大员,怕是要再引出风波。” “这是两件事。”荣烺说,“再引出风波,无非就是旁人见有案子查到赵尚书与湖广总督头上,以为有隙可乘,要落井下石。” “旁的事都可不计较,且就是真查到他们头上,也不一定是多重的罪,凭他二位眼下官位,便是重惩也不会伤筋动骨。”荣烺想的很清楚,“旁事皆可恕,学馆的事,不能有半点含糊。正好要人立威,谁叫他们不干净,怪不得别人!” 荣烺是一定要查的。 荣绵一直没说话,想了想,道,“若事情查实,他二人怕无颜呆在现在的位置上了。能到如今的位子,多少是与朝廷有功的。” “哥,你不能只这样想。高官厚禄,封妻荫子,朝廷难道亏待了他们?”荣烺说。 荣晟帝好笑,“你俩一刚一柔,要能刚柔并济就更好了。” 转头看向母亲,郑太后的视线并没有半分犹豫,看向荣烺,“若继续查,尚书、总督都是正二品,大理寺卿的品阶便有些低了。” 荣烺说,“那就给秦寺卿升一升品阶。” 荣晟帝对她说,“升官都是有讲究的,岂能为查案就贸然升迁?这话传出去,御史台第一个就得炸。” “我不是这意思。”荣烺道,“秦寺卿现在不依旧是代理寺卿么?朝中有大学士、散秩大夫一类的虚衔,就给秦寺卿一道旨意,为使他查案便宜,令他暂代二品大学士之职。待案子查清,再把代职去了。” 荣绵给他妹普及朝廷惯例,“这种一般可以让刑部与大理寺同查。” 荣烺思量片刻,摇头,“这样不好。哥,你想,秦寺卿再如何,也是少卿代寺卿职,现在依旧正品。刑部方尚书是正二品,这样哪怕给秦寺卿暂代二品大学士,他在方尚书面前也得矮一头。” “这不是很正常么?”荣绵不学这有什么问题,而且,让刑部大理寺一起调查,也就不必给秦寺卿暂代一品大学士的职位了。 “可是,这样调查权就到了方尚书的手里。”荣烺有自己的考量,“一码归一码,既是秦寺卿调查为主,便不能把后头的事交给刑部,一事二主,既容易起纠纷,也容易出龃龉。” 荣绵道,“但素来关于大员的案子,都是刑部主理。此事既涉尚书总督,再由大理寺一个衙门主审,本身就不合适。” “规矩还不是人定的。不能样样都按‘规矩’来,正因为有的官员摸透了咱们的‘规矩’,才敢有恃无恐。”荣烺眼睛圆圆,抿了下嘴唇,说,“我就是要做一件完全不合‘规矩’的事,让所有人都猜不到,才能乱了他们的阵脚。” 因为官学的案子由荣烺负责,所以,接下来,朝廷接到一系列奇葩旨意。先是秦寺卿在代理寺卿的职位上又添了一个代大学士的正一品虚衔,然后就是由大理寺彻查官学案的旨意。 这旨意一下,先是礼部就懵了,像六部实缺,各地实职,主官或病或有特殊情部,下属代职常见。可像大学士这样的虚衔,本身就是给各官员的体面,从没听说大学士有‘代’字的。G 然后懵的就是刑部了,方尚书一向认为自己简在帝心之臣,他对官学的案子很清楚,要继续往前追溯,事涉尚书、总督,必然是要转交到刑部的。 方尚书已经准备接手了。 不想朝中却是先给秦寺卿一个“代大学士”的虚衔,接着就将这件案子完全交到大理寺手里。 第三懵的便是秦寺卿,他也算年轻有为,能在而立之年代寺卿已是天大体面,毕竟他不是齐尚书那样的“妖孽”。 可纵秦寺卿也没想到,他怎么突然就得了这天大恩典,一下子“代大学士”提拔到正一品,接着就要他去查尚书总督。 好在秦寺卿能年纪轻轻坐到“代寺卿”之位,也绝非等闲。 他接了旨意就带着手下到户部,找赵尚书了解当年任官学馆长之事。许多事因为年代久远,赵尚书也记不大清。 不过,赵尚书能官居一部尚书,绝非等闲。虽谦逊的说记不大清,但当年官学有几位校书几位博士,以及当年官学中比较出众的官学子弟,赵尚书都说的一定不差。 连当年官学的食谱,赵尚书都记得几样味道出众的菜,“记得我任馆长时,那是个江南厨子,各地风味儿的菜都会做些,尤其扒猪头,做的最好。” “世人都觉猪价贱,可扒猪头做好,绝不比牛羊肉差。我倒觉着,还多一分香腴口感。”赵尚书仔细想想,连当年官学负责采买的管事名字都记了起来。 这在旁人看来不可思议,但赵尚书本就以超强记忆力闻名朝纲,据传当年赵尚书一夜读完国史,第二日便可阖目默诵,与原文差池也不过十余处。 秦寺卿奇怪,“前辈当年正经翰林金榜,庶吉士后为何会到官学任职?” “这是吏部的分派。”赵尚书道,“也可能当时年轻气盛,引得官场前辈不满。” 秦寺卿把能了解的都问了一遍,赵尚书的态度非常诚恳,秦寺卿将了解到的事情一样样填到白纸上,只觉样样清晰,事事明白,没有一丝错漏可寻。 因为当年赵尚书做官学馆长时,是与官学生同吃同住,用赵尚书的话,“我既身为馆长,官学的账自然也会送到我这里过目,连带拨下的银两,也是要给我审核方会发放下去。” “不敢说一定笔笔清白,当年衣食住宿,我都有过目,都是能过得去的。” 秦寺卿问,“当年官学生的结业试卷,我略翻了翻。” “不成个样子吧。”赵尚书道,“那时侯官学不似如今,收的学生多。当年能入官学的,皆出自高官显贵之家,一般是一个家族有几个名额,至于谁进官学,看他们家族的意思。有些学生尚可,也有些寻常的。” 面对赵尚书诚挚且滴水不漏的配合,饶是秦寺卿都陷入谜团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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