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尔图猎犬”号上的各式噪声永远没有停下来的时候。水手安静下来之后,他能清楚上面某处有人在踱步,还有模模糊糊的说话声,不知道具体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最后,等所有人都睡着了,船本身的呻吟马上变得明显,木头和铁互相挤压、摩擦和碰撞。比这一切都低沉的是大海的声音,时刻提醒船此刻正毫无依靠地漂浮在深渊之上。 他可能睡着了一小会,惊醒的时候月亮和它投下的影子都已经改变了角度。行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怀里滚到了地板上,吕西恩弯腰去捡布包。敲门声刚好就在这时候响起,两下重,一下轻。他松了一口气,站起来去开门。 菲利普站在门外。然而站在外面的并不只有菲利普一个人,吕西恩只来得及看见旅伴动了动嘴唇,似乎想喊叫,随后菲利普就被拖走了。一个邋遢的水手堵住了门,散发出浓烈的汗臭和酒精的气味,水手的肩膀上站着一只灰鹦鹉,小小的黄色眼珠不怀好意地转动,最后聚焦在吕西恩身上。 “晚上好,小间谍。”水手一把抓住吕西恩的衣领,把他扯到面前,“我就知道上来一只会唱很多歌的漂亮小鸟儿不是一件好事。” 水手长把翻译拽出来,甩到走廊上,力气如此大,吕西恩重重地撞上墙壁,再摔倒在地。两双手臂把他架起来,往楼梯方向拉,他踢了好几次其中一个水手的小腿,毫无作用。菲利普和他先后被扔进漆黑一片的货舱,门砰然关上,落锁。 沉默没有持续很久,两人互相叫对方的名字,在黑暗中摸索。吕西恩碰到了菲利普的手,下意识地握紧,感到对方也用力攥紧自己的手。 “为什么会这样?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菲利普听起来还没控制住呼吸,“我还没走到客舱,就被他们拦住了。我想警告你,但不知道该怎样——” “嘘,你听见了吗?” “什么?没有。” “听着。” 低沉的隆隆声再次响了起来,这次更清晰了一些。听起来既不像海浪,也不像雷声。船身仿佛都在微微震动。两人摸到舱壁,把耳朵贴上去。两分钟的寂静,然后隆隆声又出现了,比刚才更响亮。 “是炮声。”菲利普说。 这正是吕西恩的想法。 -------------------- 注: 19世纪珠江口的走私船因其速度和多人划船的样子而被称作“爬龙”、“蜈蚣”或者“快蟹”。
第13章 落海 炮声从远变近,从相隔数分钟的低沉震动变成持续不断的可怕声浪。在货舱的黑暗中,他们也能感觉到“波尔图猎犬”加入战场,船突然转向,粗暴地把他们甩向一边,固定货箱的绳子一下子绷紧,某个地方传来撕裂声。然后又晃向另一个方向,两人和箱子一起撞上舱壁。 号声穿透好几层甲板,传到货舱,听起来像细弱的蜂鸣。“波尔图猎犬”从右舷开炮还击,木板不足以阻隔爆炸声,震耳欲聋,两人不得不高声喊叫,才能听见对方说话。吕西恩抓住一块凸出的木板,保持平衡,船突然往右侧倾斜,一颗钉子松脱,滑动的木箱重重撞上了他的腰侧,幸而麻绳及时扯住木箱,吕西恩才没有被拍扁在舱壁上。 又一下炮击,爆炸声听起来非常近,好像就在耳边,整艘船好像要从中间裂开了。炮弹想必擦过船舷,落进海水里,直接在龙骨不远处爆炸。菲利普在说话,但吕西恩的耳朵嗡嗡作响,无法分辨回音重重的词语。对方用力拽了一下他的手臂,把吕西恩的手拉向舱壁。 他摸到了潮湿冰冷的木板,一块弹片刺穿了舱壁。稍远的地方,大约一步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裂口,有两只拇指叠起来那么宽,长大约六七市寸,海水像血一样汩汩喷涌。耳鸣缓慢消退,吕西恩重新听见了木头的嘎吱声,还有水溅在地上的声音。他顺着墙壁摸到舱门,不管他怎么拉扯和踢打,门纹丝不动。 “要是海盗在和葡萄牙人暗中交易,为什么还攻击这艘船?”菲利普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哗哗流淌的水已经在两人脚下聚集成一个微型堰塞湖。 “要是你受雇清剿海盗,声称打了一场恶战,却毫发无伤地返回广州,布政司会怎么想?”吕西恩回到裂口旁,试着用手堵住它,毫无用处,水继续从指缝里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我怀疑海盗船故意打偏,炸掉几条无关紧要的栏杆,在船身上留些痕迹,方便他们回去演戏——你觉得我们会淹死在这里吗?” 又一下炮击,船往右急转,两人都摔倒在浅水里,吕西恩的后脑不知道撞上了什么硬物,在令人恐慌的漆黑之中一时间分不清哪里是上,哪里是下。菲利普摸到吕西恩的肩膀,抓紧他的手臂,帮他站起来。吕西恩靠在就近的箱子上,浑身透湿,喘着气。 “不至于淹死,”菲利普回答,“水就算灌满整个船舱,靠近舱顶的地方应该也会有几个可以呼吸的‘泡泡’,但绝对不会很舒适。我比较担心的是,舵手再来一次刚才的粗暴动作,这艘船会侧翻的。” “令人振奋。”吕西恩咕哝道,“我去找找能够堵住缝隙的东西。我记得这里有些乱七八糟的零件,也许有用。” 水已经浸过鞋子,快到脚踝了,走起来哗啦有声。吕西恩谨慎地往前挪动,伸出手臂,在虚空中摸索,避免撞到什么尖角,即使如此,还是绊倒了好几次。货舱深处比靠近门的地方更冷,尽管吕西恩心里知道不可能,但黑暗似乎也显得更黏稠。他靠触觉来辨别箱子的尺寸和内容物,先是柔软的面粉袋,然后是一箱餐具,他换了一个地方找,希望发现钉子或者木塞,但只能摸到一捆接一捆的麻绳。吕西恩最后抱着面粉原路返回,解开袋口抽绳,倒掉面粉,试着把柔软的袋子塞进缝隙里。作用不大,面粉袋迅速被浸透了,继续滴滴答答漏水,但至少水流慢了一些。 “对不起。”在两次炮击之间的空档,吕西恩说。 “什么?为什么?” “把你带来了这种地方。” “不是你的问题,你不可能知道。” “对。”这个字是随着叹息一起出来的。 炮击暂时陷入停顿,随之而来的安静显得十分不自然,甚至比爆炸声更令人不安。积水已经漫过脚踝,舔舐两人的小腿。黑暗之中,水声听起来就像地下溶洞的瀑布。吕西恩曾经听茶叶商人说端州附近就有这种山洞,锥子一样的石头从洞顶垂下来。他小时候曾经强烈地希望像茶叶商人那样坐船旅行。在他童年的设想里,哪一种旅行都不会有炮击、葡萄牙水手和上锁的货舱。 “我想上面已经结束了。”菲利普说。 确实,爆炸声没有再出现。船似乎也停住不动,吕西恩把耳朵贴到舱门上。没有号声,也没有脚步声。两人再次用肩膀顶着门,试图把门闩撞开。锁和门闩发出响亮的金属撞击声,但始终没有退让。水位现在已经触到膝盖。 “如果这个舱淹没了,船也会沉,不是吗?水手绝对有理由下来开门。” “前提是他们知道货舱有裂口。其实只要有合适的工具,这种裂缝很容易修补,哈维尔完全可以等我们死了再派人进来。” “天哪,菲利普。” “只是分析情况,和你一样。” “我可没有诅咒——” 吕西恩没能说完这句话。门闩咔嗒一响,舱门突然打开了,习惯了长时间的黑暗之后,提灯的光线刺得他睁不开眼睛。水涌出货舱,甚至翻起小小的浪头。两人还没来得及站稳,已经再次被水手抓住,像待宰的羊一样押上楼梯。
甲板更加光亮,火药燃烧的气味还没有被风吹散。吕西恩眨着眼,恼火地等待眼前这片遮盖一切的白光消退。一双擦得光亮的靴子走进视野里,他抬起头,看着塔瓦雷斯船长。后者像拄手杖那样拄着一把火枪。在他背后,船舷旁边,站着那个养灰鹦鹉的水手。 “你的老师时常说你是个聪明的男孩。”船长开口,心不在焉地用木头枪柄敲打甲板,笃,笃,笃,“聪明男孩一定明白,我不能让你回广州了,你们两个。” “又或者聪明男孩保持缄默,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说。”吕西恩站直了一些,希望自己的声音没有发抖,“是笔好生意,我甚至没向您要封口费。” “你的老师确实也说过你有这样的缺点,自大,不太明白自己的地位。” “邵锦官和你是一伙吗?” “啊,小家伙。”塔瓦雷斯开始在他面前慢慢踱步,好像在测试靴子的尺寸,“看来你也不是特别聪明,只盯着小人物。你得知道我有不少身在高位的朋友,有葡萄牙人,也有中国人。你还没上船,我就已经知道你要来做什么。派你来的人盯上了这首船的军火,对不对?广州总是想控制一切。” 不完全对,但吕西恩不准备纠正对方。“你的‘朋友’都有些什么人?” 船长的微笑被精心修剪的络腮胡遮住一半,变得不太明显。他转向那个带着灰鹦鹉的水手:“哈维尔,准备跳板。” “是,船长。” 菲利普倒抽了一口气。吕西恩想握住他的手,但很快掐掉了这个奇怪的冲动。他叫住了准备转身走开的船长,“既然你无论如何会把我们推进海里,满足一下将死之人的好奇心有什么坏处?谁是‘身在高位的朋友’?” 塔瓦雷斯船长把枪扛到肩上,轻轻吹口哨,走向楼梯。 “你不可能把故事编圆的,郑舰长能看出来他的舰队受到了有预谋的伏击——” “舰队?”船长转过身,挑起眉毛,“什么舰队?” 吕西恩环顾海面,不能相信自己一直没有察觉如此明显的状况。海面空荡荡的,除了三艘盖伦帆船和两艘冒着烟的双桅纵帆船,再也没有别的船只。“绥澜”号以及它所指挥的舰队已经消失了。 跳板架好了,薄薄一块木板,颤动着,底下就是漂浮着战船残骸的海水。水手把两个囚犯拉起来,拽到船舷边,强迫他们上去。先是菲利普,法国人不肯往前走,哈维尔抄起一把火枪,往菲利普脚边开了一枪,然后是第二枪,一点一点逼他走向跳板末端,最后只好跳进水里。然后轮到吕西恩,水手长没等他走到跳板尽头,就直接推了他一把。 水比他想象中冷,从高处坠落产生的冲击犹如砸在身上的一块铅板。吕西恩呛了几口水,本能地踢水,手臂打到一截桅杆的碎片,然后抓住一块桌子那么大的残骸。还没来得及喘气,一颗子弹打在他手边,要是再往左一寸,就会把他的小指打成碎骨。枪声密集响起,“波尔图猎犬”的水手哈哈大笑,轮流开枪,水花和木板的碎屑一同溅起。吕西恩不得不松了手,潜到水面以下。 水手继续往两个受害者消失的地方开了几枪,在船舷上俯身张望。没有人再浮上来,只剩下烧焦的木板上下浮沉。罕见的娱乐项目结束了,他们恋恋不舍地打完最后几颗子弹,散开,准备返航。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4 首页 上一页 12 13 14 15 16 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