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信纸揉成一团,随手塞进口袋里。澳门此刻不是优先事项,可以押后考虑。明天早上,等广州城门一开,加布里埃打算直奔邵锦官的家,听听通事从海关官员那里榨取到什么消息。 —— 就在加布里埃吹灭蜡烛,忐忑等候次晨第一声鸡鸣的时候,一艘有藤编顶篷的小舢舨静悄悄滑入珠江。途径黄埔的时候,离法国传教士的教堂不足一里。要是加布里埃往窗外看,也许能察觉这艘可疑小艇,连一盏灯也没点,深藏在夜色里,径直驶向广州城临水的南城墙。要是从舢舨上看,黄埔商行区了无生气,灯火寥落,就算有人在看,也会被逐渐变浓的雾气遮住眼睛。 塔瓦雷斯船长坐在船尾,在涂黑的船篷底下,裹着一件同样深色的斗篷,完全隐没在影子里。斗篷并不适合广州的天气,但可以遮住火枪、匕首和钱。哈维尔坐在他对面,紧盯着中国船夫。塔瓦雷斯原本不乐意让除了水手长之外的人来撑船,但是珠江的这一段水浅沙多,而且在夜幕之下,只有本地船夫有本事把他们安全送到城墙下。哈维尔不停把玩短刀,似乎焦虑不安,不知道是因为即将发生的秘密会面,还是单纯因为没带那只灰鹦鹉。 舢舨现在来到江面最开阔的地方,风忽然变大,傍晚下过雨,略有寒气。船夫把长竹篙捅到河底,稳住船,借着急流难以捉摸的力量,巧妙地将舢舨引向省城外围的人工河道。葡萄牙人透过顶篷的缺口往外张望,除了连绵黑暗,什么都没看见,这艘舢舨仿佛是珠江上唯一的漂浮物。 碰头地点不在岸上,而是水道中间,标志物是河岸上一株枯死的柳树,在雾气中几乎看不见。他们往西偏移了半里,等了好一会,察觉不对,这才折返。另一艘小艇已经在那里了,点着一盏比萤火虫还暗的油灯。船夫用绳子把两艘船临时固定在一起,塔瓦雷斯跨到另一艘船的甲板上,弯腰钻进船篷下面。 昏暗的油灯旁边坐着两个中国人,都穿着平民的衣服,没戴帽子,也没有表示身份的木牌。塔瓦雷斯冲他们点点头,坐下来,没有问好,沉默地掏出一个扎好的布袋,递过去,碎银在里面互相碰撞的声音听起来像小石子。比较年长的那个中国人掂了掂报酬,倒出碎银,对着灯光检查,最后甚至从船舱某处摸出一把秤,仔细核对白银的重量,这才表示满意,把赃款收进口袋里。塔瓦雷斯再次颔首,起身准备离开。 “等一等,船长。”年纪比较轻的那个人说,用的是广州英语,一锅炖煮着葡萄牙文、荷兰文、中文和少量法文单词的浓汤。 葡萄牙人不悦地皱起眉,重新坐了下来。 年轻官员看了上司一眼,获得对方点头批准,这才继续说下去:“我们之前警告你,会有人上船刺探,并不是让你杀死他的意思。死了人,”他思考了一下措辞,“总会带来很多麻烦,没有必要。” “你们告诉我,一个老通事会上船,而且那个人不会惹麻烦。结果来了两个年轻的,烦人极了,到处刺探。他已经差不多猜出我们的交易,我做了必要的事。” 年长的中国人在下属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后者恭敬地低头听着,然后再转向葡萄牙船长。 “原本的计划确实是让邵锦官登船,但事态并不完全在我们的控制范围之内。吕西恩确实死了?你确定?” “推下船,开了枪,不可能还活着。” “吕西恩的老师今天在向海关官员打听走私的事,他好像在怀疑什么。” “他有证据吗?” “不知道。” “他不会有证据的。我的水手从不乱说话,在我看来,完全不需要担心。” 官阶较高的那个人再次低声发出指示。 “鉴于我们之前的合作,大人决定信任你和你的人。”年轻的无名下属回答,“因为你的不慎,我们需要采取一些‘措施’,防止风声走漏,大人一向不喜欢‘采取措施’。记住这次教训,船长,再有下次,你的船就再也不能靠近黄埔,也不要奢望在广州做生意了。还有,大人知道你有时候在澳门的各种酒会上吹嘘你的生意,他建议你少喝几杯。” 塔瓦雷斯脸色阴沉地盯着对方看了一会,一句话也没有说,站起来,回到自己的舢舨上去了,靴子把脆弱的木板踩得吱嘎作响。 两艘小艇悄无声息地分开,各自潜入浓雾,没有在流淌的河水上留下一丝痕迹。
—— 在广州城里,傍晚时点起的火把已经灭了一些,打更佬没来得及换上新的。邵通事只得凭多年积累的记忆避开水渠,不算很难,在黑暗中,水流的声音变得比白天更响亮。 起雾了,他看了一眼月亮,它好像蒙上一层油,周围出现一圈毛边。本地人会说月亮“发霉”了,明天一定下大雨。他走进自家所在的巷子,回忆着茶楼里的谈话,管税的那帮人语焉不详,但就像所有不擅长保守秘密的人那样,他们一方面不敢直接把真话倒出来,一方面又很想炫耀这种获知秘密的特权。他们半开玩笑地告诉通事,“波尔图猎犬”可以算作半艘官方船舰,和它的名字一样,是一条真正的好狗。而且主人有权有势,猎狗当然也能蹭到特权。 他一个字也没提军火的事,也不敢提,害怕被那位匿名狗主的耳目听见。谁会从这艘葡萄牙船的非法勾当之中获益?巡抚?海关?还是掌握财政的布政使?以上所有人? 巷子空无一人。因为早前的雨,石板还是湿的,年过半百的通事摸索钥匙,打开门。天井静悄悄的,小瓦炉里的炭块早就燃尽了。火柴和油灯就在门边,通事伸手摸索,但是一条绳子从背后勒住了他的脖子,他张嘴喊叫,但只能发出呛水似的声音。他乱踢的腿一度蹭刮到杀手,但对方一动不动,捂住他的嘴,扯紧了绳子。 尸体躺在天井里。面目不清的黑影悄悄溜出房子,关上门。直到打下一更的时候,才有更夫提灯路过这里,巷子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异常。 在河对岸,雾气笼罩的黄埔,加布里埃终于睡着了。
第23章 快板 一场劫案。捕快前脚刚跨进门,后脚就下了结论,这结论很可能在谋杀案发生之前就定下了,并且不容推翻。说不清楚是谁通知官府的,同一条巷子的邻居在衙役踹开通事的家门之前都不知道发生了命案。加布里埃拐进巷子的时候,门外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和新年舞狮一样热闹——死亡总有这样的吸引力。 盖着白布的尸体早在城门开启之前就运走了。加布里埃钻进人群,左右推搡,引起一阵恼火的咕哝,好不容易挤到最前面。一个懒洋洋的守卫歪在门口,看起来似乎根本没到能拿武器的年纪。他一边和加布里埃说话,一边用手指抠下颔的痘疤。不,加布里埃不准去看尸体,只有亲属才可以。不,加布里埃也不许去找仵作,一个番鬼找仵作干什么?不,没有什么可疑的,入室劫案,很不幸,然而很普通,守卫没什么好说的,也不想和番鬼浪费口舌。 “如果是打劫,凶徒怎么进去的?这里没有踹门的痕迹。” “你怎么那么多事呢?行开,不要在这里闹事。” 加布里埃深吸一口气,“我没有打算‘闹事’,我只是想明白为什么——” “行开,行开。” “能不能让我至少看一眼——” 站在巷子另一头的捕快察觉了门口的麻烦,大步走过来,人群畏畏缩缩地分开,随即饶有兴趣地凑近,观赏官府的爪牙往奇怪的洋人头上敲一棍子,然后把人拖出横巷。加布里埃跌跌撞撞地走开,差点摔进水渠里。他坐在一棵大叶榕下面喘气,小心触摸木棍打到的地方,没有流血,但是已经肿起来了,疼痛感觉深而沉重,随着每一下心跳变得更明显。 他久久地坐在那里,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也提不起精神去做。今天有天光墟[*1],趁墟回来的人们扛着担挑,或者挎着装满杂物的竹篮,全都用怀疑的目光打量路边这个垂头丧气的年轻人。刚才打他的那两个捕快从巷子里探出头来,环顾四周,大概是想看看加布里埃走远了没有。他赶快躲到榕树后面,滑进只有薄薄一层浅水的泄洪渠里,往大东门的方向溜去,他很熟悉这些长了青苔的水道。几年前,他和花蟹仔还和走私犯厮混的时候,这些交错的坑渠是逃脱追捕的捷径。 消息很快溢出街头巷尾,淌到无数小舢舨上,经由码头到达黄埔,继续往外扩散。上午还是“入室劫案”,午饭之后就迅速变调,人们开始低声讨论形迹可疑的番鬼,推测是不是发生了争执,随后可怜的通事才成为了暴力的受害者。看吧,夷人兽性未泯的又一佐证,邵锦官居然还一天到晚和这些化外之民打交道,当然就出事了。到了傍晚,故事越跑越偏,变得更加凶险,渔夫都在谈论番鬼佬打死了省城里的一个通事。偶尔路过教堂门口的人都加快了脚步,紧张地四处打量,生怕凶徒从哪个角落窜出来,掐住路人的脖子。 官府的人是在天黑之后来敲门的,带着广州海关的一个翻译,加布里埃没见过这个翻译,朱利安神父也不,可能是新近才来的。那人自称姓张,不会讲法语,用磕磕绊绊的葡萄牙语告知一脸惊愕的洋人,教堂立即关闭,所有人必须在明天中午之前离开黄埔,若是逾期停留,官府将会动用武力。 “什么理由?”加布里埃问,张姓翻译马上面露不快,大概从未有过面对质疑的经验。他清了清喉咙,把手背到腰后。 “还需要我说明理由吗?您自己明白怎么回事。” 加布里埃摊开手,“不,我不明白,有劳您解释。说慢点,最好讲广东话,这样我们两个都轻松一些。” 翻译的耳朵涨红了,可是开口回答的时候,仍然抓着错漏百出的葡萄牙语不放,也许不想让身后的衙役听明白两人的对话:“邵通事的死导致,”他在这里卡住了,竭力寻找“街坊”一词的葡萄牙语对应物,“……导致住户很不安,他们要求赶走番鬼。” “所以,早上还是‘入室劫案’,现在已经变成‘番鬼袭击’了。你们找到凶徒了?” “我不负责查案。” “既然邻居那么‘不安’,你们是打算清空整个黄埔商行区,还是只是我们?” “只是你们。” “‘邻居’的要求还真精确,考虑到他们多半没来过黄埔,也没见过教会的人。” “我,”接下来的话终于超出了翻译的水平,他换成了粤语,“真是没办法和你们这种人讲道理。官差没有即刻赶你们出去,已经宽宏大量,还那么多话说。听日中午,华光寺敲钟之前,就是最后期限,如果还有人留在里面,不要怪官差放火烧屋。” “给我们多两日时间收拾行李。” “不行。” “我们可以去哪里呢?现在也很难租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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