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流一边说,一边在教室四处缓慢走动。 叶津有些不适地别过脸。 “讲第一个病之前,我问一个问题,有些人感冒为什么会变成心肌炎?” 问题一抛出,四下响起交流的声音,叽叽喳喳,随着讨论的人越来越多,课堂变得闹哄哄的,不时冒出一些大胆猜测的声音。 “因为是病毒感冒?” “感冒是表证,心出问题了是里证,有点像直中①诶……” 薛流面含微笑,四下走动,等他们议论,一分钟之后,他站在教室中间位置的阶梯上,抬起右手虚放空中,掌心朝下。 霎时间,教室安静如初,鸦雀无声。 从叶津的视角看去,能看到一个岸阔的背影,腰身精瘦,右手悬空,仿佛掌控整个课堂的开关。 这个动作怎么这么眼熟,这个人…… “小裴,薛雪没来吗?” 正跟着薛流思路走的小裴,从思考中惊醒,反应过来叶津的问题,你的薛雪……正在下面讲课呢。 脑中飞速旋转,嗫喏道:“啊?老师,我不认识那个人啊……那天就是碰巧坐一起。” “哦……”叶津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来,你来说说是为什么?” 那边,薛流放下手,在离自己最近的桌子上敲了两下,把师徒二人的注意力又吸引过去。 被叫到的男同学戴着眼镜,瘦瘦高高,看上去白净内敛,低着头小声嗡嗡了几句,距离远点就听不清了。 “没关系,大声说,”薛流伸手抚在男同学的背上,“错了也没关系,错了才能学到东西。” 男生得到鼓励,自信了一些,加大音量:“因为感冒的病位在肺卫,肺主呼吸,心主血脉,肺的宗气贯通血脉。” “嗯,不错,挨到边了,知道往心和肺的关系思考,还有人有不同的意见吗?”薛流目光平和地扫视乌泱泱的人群。 一个梳着高高马尾,眸光明亮的女生举手,她看上去就很学霸。薛流指了她一下:“你说。” “感冒由细菌或者病毒感染而发,像支原体、衣原体等等微生物,通过上呼吸道进入血液,就有可能随着血液循环到达心脏,形成心肌炎。” “啪啪啪啪”薛流鼓掌,唯一的声音在宽敞明亮的教室中格外响亮,“这位同学的《内科学》一定学得很好!不错不错,我们在思考中医的问题时,不必排斥西医,大家能打开思维,非常棒!”
女生受到表扬,很开心地坐下。 角落里的叶津却忽然有点不是滋味,短短几分钟,课堂交互的氛围已经完全活跃了起来,学生的注意力都在老师身上,思维也被老师引导。 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课堂,他真的很想把知识点到清楚地给同学们讲开,确保没有遗漏,但是下面的学生,偷偷玩手机的,打瞌睡的,当然也有认真的同学,一边听讲一边在书上划划。 叶津从上课开始就皱起的眉头终于微微舒展,嘴却一直紧紧抿住,百般言语化作无言。 “好了,下面听我讲,风温是个什么病?太阳病,发热而渴,不恶寒者,为温病。若发汗已,身灼热者,名风温。②” 薛流流利地脱口背出“风温”这个病名的出处原文,《伤寒论》的第六条条文,尽管没有教材,但他对教材的熟悉度,尽数体现。 “患者感受风热病邪,出汗,身体发热,肺居高位,首当其冲,很明显,病在肺卫,叶天士说‘温邪上受,首先犯肺,逆传心包③’,正常的外感,按六经的顺序传变,这个肺其实就是太阳,太阳顺传是少阳,如果这个人三阴虚了,会怎么样?” “哦!会直接邪陷少阴心,厥阴心包!”聪明的人已经直接呼出答案。 “邪之所凑,其气必虚。原来是这样。” “逆传心包,怪不得那些重感冒一不小心就心肌炎了,好恐怖。” …… 同学们纷纷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薛流拍拍手掌,又收回大家的思路,开口道:“好,刚刚的同学回答正确,但是也恭喜你们踩坑了。” “叶天士说逆传心包就只逆传心包?我刚才叫你们什么,质疑,批判!” …… 某叶姓教师两手肘置于课桌,十指相交抵在鼻下,陷入沉思。 薛流:“少阴是不是有心和肾,厥阴是不是有心包和肝?④” “翻到后面的证型,咳痰,喘,这是肺,便秘、窜稀,这是肠,发疹,这是心,……,大家要学会抓住主要矛盾,证型出来了,立什么法,选什么方,用什么药,是不是一脉相承?” 薛流巴拉巴拉讲了很多,学生们听得聚精会神,没几个人记笔记,全都跟着薛流的节奏顺下来,不敢走神,但因为逻辑清晰,内容详实,在脑海里也很容易形成框架,不禁露出“啊对对对”的表情。 “所以啊,同学们,温病很简单,中医也很简单,格局打开!”薛流已经移动到了第一排,站在讲台下方空地的中央,一手叉腰,另一只手举在头边,食指和拇指点在一起,又张开做一个八字。 随着“格局打开——”下课铃也刚刚好响起。 教室里响起了轰隆隆雷鸣般的掌声。 “薛老师讲得太好了吧,我学《中医内科学》的时候,就算记住了证型和方,有时候遇到朋友问我,我还是不会看病,听薛老师讲完,我感觉现在马上就能看病了,呜呜呜……” “就是啊!逻辑太清楚了,可以自己推应该用什么药。” “薛老师真的是……人间理想呜呜呜,他好帅啊,还那么会看病,救命,我病了。” “哈哈哈你这个花痴!不过他真的好帅,叶老师也很帅,这门课绝了。” 薛流回到了讲台上,一如他之前的课堂,很多学生围上去问问题,不少女同学不问问题,也会围上去近距离欣赏一下帅哥。 而之前发出讨论的同学,往后几排处,叶老师本人正保持着之前那个挡住半张脸的动作,目光死死盯住讲台上的薛流。 不得不承认,这样开放的课堂,对于学生的医路更加有用,而且也并不会因此影响教学质量。作为同样的温病学研究者,他甚至很欣赏薛流的观点。 但是这种欣赏和认同,与素来的偏见交织在一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漫然而生。 就是怎么说呢…… 你一直听别人说马铃薯很好吃,但是你没吃过,并且自认为不好吃,马铃薯不好吃的认知在你心里深深扎根,然后有一天你吃到了土豆,并且感叹,这天下有不喜欢吃土豆的人吗? 最后,你发现马铃薯和土豆是同一种东西。 而且天天都有小摊贩从你家楼下路过:“锅巴洋芋,卖锅巴洋芋——” 作者有话要说: ①直中:直接从三阳病变成三阴病。(仲景的伤寒论把外感热病分成了六个阶段,前三个阶段名字里带阳,后三个阶段名字带阴,一般来说是按顺序发展,直中就是不按顺序,直接从阳到阴。) ②汉·张仲景《伤寒论》第六条:“太阳病,发热而渴,不恶寒者,为温病。若发汗已,身灼热者,名风温。” ③清·叶天士《温热论》第一条:“温邪上受,首先犯肺,逆传心包。” ④经络命名是手足+阴阳+脏腑,手少阴心,足少阴肾,手厥阴心包,足厥阴肝,有时候会用来说病位。 ⑤薛流讲课部分是争议部分,我不是学温病的,逻辑可能有点断,我尽力了。如果有专业的……轻喷。 作话会放一些解释和叨哔哔,不喜欢的宝子们可以隐藏哟。 叶津和薛流因为原生家庭而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教学思维也和性格一脉相承,这样子的薛流灵感来源是我的两位老师。 一位是理工专业自学中医然后考研读博,一位是中医出身但是硕士博士跑去学经济学啊外科学什么的,两位的思维都很扩散,也是我在一板一眼的院校教育中窥探见真正和临床接轨的内容,认识第一位老师的时候,他年纪和薛叶差不多大,嘿嘿,好多年过去啦。 这样的老师真的很有人格魅力!我爱薛流!冲鸭阿流,你老婆要对你有改观了!
第20章 薛流的课堂是注意力高度集中的课堂,哪怕是下课,他依然是这个教室里的中心,没有人会注意到别的地方。 师徒二人就这样躲在角落里,光明正大地偷听完了四节课。 叶津本来就是个少言寡语的人,一开始裴以晴还时不时问他几个问题,他回答一下,后来裴以晴不问了,两个人就陷入彻底的沉默。 裴以晴对周末的跟诊更加期待了,能拥有这样课堂的人,临床一定不会差。 而小裴旁边这个还在故作高冷的男人,内心里同时冒出嫉妒和倾慕,对薛流学术与临床功底的不愿相信,对薛流居然真的有这么优秀的学术与临床功底的不可思议。 他不禁回忆起了很久前曾听到的八卦: “薛流虽然现在横着走,小时候被项师公压着背书,还是挺可怜的,五六岁大的小孩,将近四百条的《伤寒论》条文,背错一条戒尺打一下手心,我们过节回去看师公,他就在旁边站着背,师公拿着那么长的钢戒尺,当着我们的面都不留情,劝都劝不住。” “啊?是听说项老严厉,没想到这么……” “是啊,现在的小孩十八岁考上大学才开始学中医,还要学英语,薛流从小学的是文言文,练的是中医童子功。他就是人横了一点,他那家庭背景该他横,要说他学术作假或者黑幕,我是不相信的,造谣的人怕是嫉妒他。” “我进学校进得晚,说他真厉害的也有,说他靠关系的也有,我也不知道真假呢。” …… 那个时候的叶津,虽然不对旁人直接下判断,但内心是愿意相信有关薛流的那些流言的。那样的人,怎么会是从小被压着学习的人呢,他看起里是在奶油和蜜糖里长大的。 直到此时此刻,叶津才终于重新审视了薛流。 “下课啦,叶老师。”裴以晴看叶津发了好久的呆,忍不住叫他,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讲台上最后一波同学就要离开。 等人都走光了,她想跟薛老师打个招呼,表示一下钦佩之情。 叶津被裴以晴叫回神,教室里别的学生已经走空了,眼神重新聚焦的时候,正和讲台上拿起外套准备走的某人对上,然后目睹了那人眉峰上挑,嘴巴微微张开又意味深长地合上。 不好! 叶津迅速起身,也不跟裴以晴说拜拜,就直接从后门快步撤退。 薛流完全不着急,后面是他上周才走过的路,这间教室在走廊的尽头,后门出去没有下楼的通道,要想离开教学楼,还是得往前门走,前门旁边就是安全通道。 教室的最后排高台上,裴以晴风中凌乱,这俩个人怎么回事?以前本科的时候也有老师会去听同事讲课,很正常的学术交往,就算有他们口中所说的那些原因在,偷听被发现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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