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在会议室围坐一圈,记录员在整理大家的发言。 薛流坐在叶津的对面,冲他举起一只手,放到耳边,拇指和小指竖起,其他指头卷曲,看起来是六的手势,也像电话。 叶津思考了一下,猜测薛流的意思是看手机,于是拿出手机,果然收到了薛流的消息。 薛流发了一个药方过来,石膏、桔梗、连翘、金银花……叶津仔细看完这个方,然后给薛流回复。 【。】:我也是这么想的,一会儿你就这么跟刘医生说。 市中医院的刘主任资历最老,算是中医这边的领头人。叶津不怎么会和人打交道,薛流跟刘主任又因为项绍元,多少能搭上几句话,交涉沟通的事一概交给薛流。 一直讨论到晚上快十二点,才完全把工作方案确定下来,总算松了一口气,各方面都可以开始继续推进,包括向媒体公布灰喉的情况,调度、联系医院,发放防护物资。 而叶津和薛流暂时地,没有什么事需要忙,只要等到明天和大家分批进入重点收治的医院就行,不过那应该就要和对方说一声长久的再见了。 两个人空着肚子大半宿,散会就一起去了家烧烤摊,按道理讲这个时候应该喝碗粥,但是这个点,只有烧烤摊了。 “还真让你感觉对了。”两人坐下来后,薛流没头没尾的冒出来一句。 “啊?” “五运六气啊,少阳在生理阶段属青春期,在人体属喉,结果就冒出一个青少年喉病,这种病都多少年没见过了啊!” 叶津这才反应过来:“哦,是啊,不过非时之气下,易出疫病,也正常,人类探索到的部分还太少了。” 在中医看来,流行性的疾病往往是因为非时之气,就是说气候和季节对应不上,到了春天却依然很寒冷,到了冬天却迟迟不降温,这些都是非时之气,也是群体疾病的诱因。 今年的江州,秋天还有夏天一般的烘热感。 “嗯,好在这种病还算好控制,只要不嘴对嘴,基本上感染不上。” 叶津看着薛流说话的样子,觉得很奇妙,这个人一本正经说正事的时候,你觉得他办事很靠谱,但是转眼又可以变成一个街溜子。
“应该很快就会结束。” “哎,真可惜,刚刚把叶教授泡到手就要分开,可恶啊可恶!”薛流撕扯了一口烤苕皮,抒发郁闷之情。 “不用说得这么难舍难分。”叶津双手握拳抵在嘴前,他不太喜欢烧烤,还在等他的炒饭,“我记得有一年青年讲师汇报,去的人很少,学院只有硬性规定人去打卡充场面,结果你看到我站在台上,转身就要走,梁主任拉都拉不住。” “嗯,我现在想起来很后悔,早知今日,当初我少说抓两个专业的学生来给你撑场面。” 叶津笑出声,好像,跟薛流在一起之后,他经常笑出声来了,以前没有什么笑的机会。 薛流看到叶津笑,又有些叹惋:“哎,感觉错过了十年,这十年咱俩见面的时间还没有这个月多吧。” 叶津:“还好吧,游戏里经常见。” 薛流:“不一样不一样,游戏里抱不住摸不着。” 叶津对薛流明目张胆的暧昧挑衅有了一些免疫力,虽然还是不太知道用什么表情去面对,但是已经可以板着脸无视了。 这时候,叶津的炒饭做好了,老板端上来热气腾腾的饭,尽管是在路边摊,坐着深凹进去的矮椅,叶津的气质依然像坐在高级餐厅。 宛如白玉般枝伸而出的手指上撘着勺子,半勺半勺慢铲,小口小口慢嚼,仿佛不是吃的八块钱一盘的酸菜炒饭,而是什么米其林限定餐。 过于修长的双腿屈曲,休闲裤随之被拉高一节,露出好看的脚踝,短款的白袜子、运动鞋竟也有种皮鞋的华丽感。如果叶津真的是从商而不是从医,估计在商场上也是薛流他哥薛漱那一款霸总。 也不至于被叶萱扔在马路上。 然而两个人连最后的一点独处时光都被迫中断,李主任突然打电话来说渡江区的一个学生抽得厉害,校医给注射□□之后送医院了,现在已经出现明显症状的学生已经转送去医院待查了,现在要各组人员去学校守着,以防发生不测。 接收痰液标本的医院,检验科也在抓紧时间统计已经长出细菌的标本,争取在最早的时间把确诊的学生转移到医院。 所以叶津他们还要在学校做转运对接的工作。 两个人结了账就往回赶,本来距离也不远,但是薛流和叶津赶到的时候,已经在发车了。 薛流飞奔进疾控中心里面拎出两个包来,叶津已经上车了,紧赶慢赶从窗户里接过了背包,一声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叶津去的是位于双龙区的江华中学,也是这个区病情稍微严重一点的学校。 刚刚下车,校门口晃悠的一个大哥凑了上来。 大哥看上去五十来岁,皮肤黝黑,皱纹深邃且龟裂,他穿着皱得开线的红色背心和卷起裤管的黑色长裤,踩着一双布满泥灰的解放鞋,手里还拿塑料袋包了一个什么东西,看形状像本书。 “老师,请问你是医生吗?”大哥见叶津是从急救车上下来的,小心翼翼地问到。 叶津点点头,问:“怎么?” “是这样,我娃儿在里面读书,我来给他送点东西,但是保安说里面有传染病,不让进了,恼不恼火哦,怎么突然有传染病了耶?” “是的,等新闻,最近会通知。”叶津简单说明之后转身就要走。 大叔紧追上来,本想抓住叶津,但手伸到一半,像是害怕弄脏了别人一样,蹑蹑地缩回手,喊道:“老师,谢谢你,可不可以请你帮我把这个带给我娃儿,谢谢你,谢谢你!” 叶津骤然停住脚步,大叔差点撞上来。 叶津伸出手问:“叫什么?” “谢谢你,好人医生,谢谢你!”大叔把塑料袋放到叶津的手上,“他叫赵鑫,高三一班。” “好。” 叶津再一次准备走,大叔又叫住了他。 “还有事吗?” “那个,老师麻烦你再帮我给他带一句话嘛,喊他好好吃饭,钱不够了给爸爸说。” 叶津一时不觉得这有什么联系,点头答应之后,快步跟上前面的人。 高中生住校,早就已经熄灯睡觉了,赵鑫这个人,只有明天再去找。 叶津和同行的一位临床医生要分守两个教室,也可以说是两个病区。有一些退下烧来,但全身症状和喉部假膜依然很严重的学生。 病区里很安静,生病的学生大多很疲惫。 叶津带着口罩,躺在行军床上,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 叶津自工作起,不是在学校就是在门诊,只有实习那一年,会在住院部值班。倒下的那一瞬间,看到窗外一划而过的星光,恍然有种回到十几年前的感觉。 拥挤混乱的值班室,倒下浅眠片刻,被对讲机中护士的声音惊醒——“起来收病人!”一个晚上如果陆续来两三个病人,那这一晚就别睡了,而这就是住院部医生的工作常态。 也正是那段时间,让叶津可以在任何糟糕的环境里倒头就睡。 黑暗之中亮起一缕光,叶津动也没动,仰面举起手机。 【薛流】:宝,你那边怎么样,我这里太艰苦了,几把椅子凑起来当床睡。 【。】:我还行,有床。 【薛流】:那就好,老婆有床就行。 【。】:? 【薛流】:老公有床就行。 叶津在夜色中莞尔。 【。】:睡了,累死。 六点钟,叶津被准时准点的生物钟叫醒,双手撑在膝盖上,低头适应了一下光线,忽然看见对面床头有个男生,正趴在床上对着窗,就着晨曦奋笔疾书。 出于好奇,叶津走过去看他在写什么——高中生物练习题。 高烧之后带来的昏沉感,让大多数人都下意识拒绝动脑,这个时候爬起来刷题的人,相当自律。 但,动脑也是一个消耗能量并产生热量的过程。 叶津蹲下身,小声对他说:“同学,你需要休息。” 那个男生留着板寸,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他仰起头看了叶津一眼,又摇摇头,继续埋头做头。 “效率比努力更重要,”叶津没有起身,继续跟他说,“如果病情加重,你会付出更多的时间成本。” 听到这里,男生才迟疑地顿住笔。 “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找出一张草稿纸,写下“赵鑫”二字。 叶津一愣,继而仔细观察这个叫赵鑫的男生。昨天只是和那个男人匆忙交谈几句,并没有看得太清男人的样子,只记得像是下力的工人,看上去沧桑但有力量。 眼前的男生瘦瘦小小,似乎是与那个男人有些相似,但是,太瘦了。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显然营养跟不太上。 “你就是赵鑫。” 赵鑫点点头,叶津起身到自己床上拿起来那个塑料袋,递给赵鑫,“这是你爸给你的。” 闻言,赵鑫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个穿着蓝色防护衣的男人走近,一脸不可思议。瘦长的手接过皱皱巴巴的塑料袋,一圈一圈打开,里面有一本橙色的数学教辅书,书页崭新。 赵鑫的脸上却没有显得很开心,甚至有些愁容,他把书反过来看看页脚标价的位置,撇下了嘴。 书页里掉出一张皱过又压平的百元钞票。 “你爸说,好好吃饭,差钱了告诉他。” 赵鑫捂着脸把头埋进枕头下。 叶津大概能明白赵鑫为什么这样,可又完全不能感同身受,甚至不能理解,于是开始去忙自己的事。 接人的车来得很快,培养出灰喉杆菌的学生戴上口罩一起去医院,再有疾控中心的人来学校做消杀。 好巧不巧,是江医大附一院的车,没记错的话是钟婵的医院,叶津在校门口和医院的人对接。 太阳逐渐升了起来,大地上布满金光,新的一天开始,好像又充满了希望,叶津回望了一下红旗飘扬的校园,上了急救车。 从六点醒来,到现在十点过,终于有时间缓一会儿。 晨间新闻播报了本次灰喉的传播:今日我市发现灰喉棒状杆菌喉病的传播,自九月开学以来,主要在我市中心城区中学内广泛传播……江州医科大学、江州中医药大学及其附属医院,出动专家组调研治疗…… 江中医的微信公众号也果断发起了薛流和叶津出征的推文,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谭院长叫人写的,什么“十一假期临危受命”“午夜时分奔赴现场”“中医教授重燃温病之光”…… 叶津尬得抓地,手肘搁在车壁上,借力用指尖怼着太阳穴揉啊揉。 消息一出,很多熟的、不熟的人都来问候。裴以晴也终于在谈正事之外,主动给他发了一次消息,叶津突然有一种老父亲般的欣慰。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2 首页 上一页 45 46 47 48 49 5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