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明寒几近一米九,穿得鞋码也比他大几个号,站在他身旁时,衬得他米白色的拖鞋缩小了一圈。周岁靠在储物柜上,因为是铁制品,接触到皮肤的地方冰冰凉凉的。 盛明寒似乎想要离他更近一些,但是最终却又没有动,只停在基本的社交距离外。 他嘴唇微微张合,只是又什么都没说。 周岁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点笑意。他扬了扬眉,顺势地调整了站姿,从原来的侧靠转到背部完全抵在储物柜上,慵懒又自然。 这是一个稍微卸下防备的姿势。 好像缩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但又若有似无的,叫人捉摸不透。 盛明寒均匀平整的呼吸声渐渐地听不到了,他瞥了眼周岁,对方一脸无辜。 “……” 他唇角无奈地扬了扬,但也没有说什么,只抬手整理周岁垂散在脸颊两侧的发。 那几缕发被水打湿,合成细腻的一小股,摸着触感柔滑,有种奇特的丝滑感。 周岁微垂着眼睑,从余光里望着他。 盛明寒的动作轻柔又缓慢,仿佛摸的并不是那缕发,而是他柔软又温润的脸颊。 周岁站在他跟前,盛明寒的背后是一圈发亮的模模糊糊的光影。他一秒一秒地数着这段大家都静默的时间,大概十几秒过后,他的肩膀轻微动了动。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盛明寒已经收回了手。取而代之的,是他微微倾身上前,肩膀压住了储物柜尖锐的那一角。 棱角在他的手臂上陷下一道痕。 他也靠在柜子上,离周岁近了一些,但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这样说话时不用费力,就能清清楚楚地传到耳蜗里。 “明天……”盛明寒注视着周岁,声音压得很低,“一起去滑中级雪道吧。” 他少有这样的时候,与示弱稍有区别,只是呈现出稍微柔软的姿态。周岁脑子里拉高了警戒,但耳朵又不自觉地麻了麻。 但他没有心软。 “不去。”他顶着盛明寒的目光,摇了摇头,“我初级都没滑熟练呢,不会滑中级。” “我教你,不会摔的。” “不要你教。” 盛明寒便不说话了,像之前周岁想跟他和好一样,用拖鞋轻轻碰了碰周岁的。 一下,一下,又一下。 “别动。”周岁把腿收了回来,随便找了个理由说他,“水都溅到我身上了。” “哪有。” 盛明寒反驳完就下意识低头,拖鞋步过潮湿的淋浴室,鞋底确实是湿的。 嘴硬归嘴硬,他还是把腿收了回去。 只是话题又转了回来。 “去么。”他说,“去么。” 周岁揉了揉耳朵,意思是嫌他烦。盛明寒便像犬一样,抬手搭在他胳膊上,把他的动作挡下来。两人你来我往的好几个来回,这样的小把戏盛明寒好像不厌其烦,最后还是周岁先败下阵来。 太幼稚了。 还好没人看见。 “今天我问你要不要去中级雪道,你还说暂时不去。”他掀起眼皮,冷冷淡淡地说,“原来你是打好了主意,让我明天跟着你去,是吧?” 盛明寒听出他话里的松软,觉得可爱,笑声闷在嗓子里,在狭小的换衣室里发出轻微的震动。 储物柜也跟着,闷不作声地晃。 连周岁都感受到了,忍不住拍了拍柜门,发出清脆的响声。 盛明寒便咳了一声,正经道:“那倒没有。你要是想滑初级的,我就陪你。” 他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讨人厌的身影,笑容又浅了,怪不情愿地说,“主要是嫌他烦。” 单听他的语气,周岁就明白是谁了。 按照计划,他们会在阳光度假村待两天,后天上午就会离开。 明天是滑雪村的最后一天,周岁简单的初级雪道已经可以随便滑,但是一些中高级技巧还要继续摔打才能练出来,难得可以和他近距离接触的机会,沈应淳不会放过。 初级雪道上本来人就多,时不时地就遇到摔倒的新手,与其说是滑雪还不如是在练避障。盛明寒之前就没滑得尽兴,再想到明天雪道上还要加一个沈应淳,就格外膈应。 好不容易来一次东北,还不能高高兴兴地滑个雪,也太可惜了。 泡温泉之前,他特意和前台打过了电话,让他们清出了一条vip雪道,除了救护人员和摄像以外,明天不会有其他人打扰。 他们可以从顶端一跃而下,滑板踏破雪空,直到动力消失、停在雪道的尽头。 不说别的,单论躲开沈应淳这一条,就足以让周岁动摇了。 不过他没有立刻答应。
“你怎么这么讨厌应淳?”周岁很好奇,“之前我介绍你俩认识的时候,你们不是相处得很愉快吗?之后还陆陆续续地约了好几次饭……平时你都不怎么爱和他们打交道的。” 周岁的朋友很少,每每带他见朋友们的饭局,盛明寒都周全得像是拜见家长一样,从来不会让他们感觉到疏离和冷淡。 但实际上,除非有事,他一般情况下很少会和周岁的朋友往来。 周岁也知道他性格有些不同,内心不喜欢这些觥筹交际的场合,所以很少逼他去。 这些年来,周岁和以前的朋友要么失去了联系,要么大家生活圈子已经无法融合,没有了共同话题,自然而然地淡去了。 偶尔提到他们时,盛明寒也没什么反应。唯独提到沈应淳,他脸上厌恶冷淡的表情怎么都掩饰不住。只是起初的时候,他们交往还很密切的。 到了现在,差异就愈发明显了。 周岁心里疑惑,也揣测过或许这两人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暗暗交锋过,大约闹得很难看。 他抱着这些猜想,仔细地打量着盛明寒的神色。然而对方不知道是掩饰还是真情,眼神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没什么,性格不合罢了。”盛明寒说。 话音刚落下,周岁就知道他在说谎。 当初提离婚时,盛明寒问他要原因,周岁看他那么固执,就随口说了个理由。 正正好就是这四个字。 到他和沈应淳这儿,这么巧,也不合了。 周岁挑了挑眉,“都到现在这一步了,还是不能告诉我?” “不是不想告诉你……” 盛明寒心道,是怕你觉得这傻逼干的事太恶心。他微微敛了敛神色,又想起下午的事,转移了话题,“他今天找你说了些什么?” 他拿着双板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周岁和沈应淳在角落里说话,两人的表情看起来都不是很轻松。盛明寒想了想,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看他们说的差不多了,才过去。 后来教滑雪,一不小心忘了这件事。 现在才想起来。 周岁学他说话,“没什么。” “……” 那活灵活现还欠欠的模样,看得盛明寒心里微痒。他忍住了想要捏他鼻子的冲动,严肃道,“跟你说正经的。” 周岁慢吞吞地看着盛明寒的表情,过了好半晌,后者露出无奈投降的眼神,他才满意,终于结束了这‘细密磨人’的惩罚。 “其实也没说什么……” 他简单地把下午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就这样,没了。” 周岁自认他已经说得够清楚,希望沈应淳留一份情面,不要再试探他的底线。 对方的反应在他预想之中,但也超出之外。尽管一开始他没懂沈应淳的意思,但听了最后那句话,周岁就算是再傻也明白了。 此前,他一直以为沈应淳只是嫉妒。 那天在酒店,沈应淳泄愤般、畅快地说出华星背后大老板是盛元姝,又故意诱导周岁认为盛明寒与沈应淳不合,为了施以惩戒,把自己转入了华星。 但周岁没有上当。 他听懂了沈应淳背后的怨恨。 他不单单是恨盛明寒,恨盛元姝,也恨自己当年盲目自大,无意中做了这对姑侄间争斗抗衡的棋子。但是他不愿意承认。 承认自己的失败太可怕了。 意味着他走到今天这一步,一切的一切都将被推翻,付之东流。 周岁仔细地揣摩过他的心理,但他做梦都没想到,沈应淳竟然是抱着这样的心思。 喜欢一个人,会做出这样的事吗? 他实在无法理解。 只要是个正常人,都是无法接受的吧。 周岁自认,没有直接处理,也算是为两人保留了最后一份情面。 沈应淳是他相伴了两年多、一手拉扯大的师弟,那段时间他们几乎天天吃住都在一起,和半个亲人也差不多了。 他内心深处还怀着一丝对昔日情分的柔情,总不希望事情做得太绝。如果沈应淳聪明的话,就应该明白,到此为止了。 ……希望如此。 他回过神,发觉盛明寒已经盯了自己很久,目光紧紧的,带了几分观察和审视。 像是在揣摩周岁有没有被打动。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他对你不是真正的喜欢,也算不上喜欢。”盛明寒带着一点醋意,但又真心地说。 这话其实是有些刺耳的。 但周岁没有被触怒到,他只是看着对方,戏谑地笑了笑,“我知道。” “不。”盛明寒拧着眉固执地看着他,“你不知道,真正喜欢不是他这样。” 这两句把周岁都听笑了,一时间没经过思考,调侃道:“我明白,就像你对我……” 他神色微微一变,立刻打住了。 话刚出口的瞬间,他就有种不好的预感,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虽然只说了几个字,但后半句话是什么意思,稍微琢磨一下就能猜得出来。 气氛瞬间变了。 周岁屏住呼吸,攥住指尖,有些懊恼。 ……不该说的。 就像残腿的蜘蛛和粘在网上的蝴蝶一样,他们之间的关系是畸形的,但在此时此刻,又保持着微妙的动态平衡。 一旦打破,时间重新开始流动,这整盘棋将被导向至不可逆转的结局。 但结局是好是坏,谁都不知道。 他们便默契地互不打扰,在这根破败危险的单人绳索上做最后的休息和停留。 但是此时此刻,周岁甚至能听到绳索晃动、吱呀吱呀、不堪重负的声音。 盛明寒抿着唇,看他。 好一会儿,周岁移开视线,轻轻笑了笑,转移话题,“你还没和我说,到底为什么讨厌他呢?他到底做了什么?” 盛明寒没有开口。 过了好半晌,他微微站直身体,周岁以为他是站得累了想换个姿势,但并不是。 盛明寒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周岁的下巴。不是勾,勾的动作太轻佻;也不是摸,那样总带着些对小猫小狗的逗弄。 那力道带着珍视,小心翼翼。 他碰了碰周岁柔软的皮肤。 轻轻的,一触即分。 周岁抬起头,盛明寒的目光里带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看得他心头一颤,涌起许多情绪。他们像往常一样默默地对视着,但是这次周岁没有再躲开他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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