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岁小时候不喜欢下雨天, 在福利院的时候, 总感觉雨水飘了进来,被子就是潮湿的, 睡觉很不舒服。 所以此后每逢下雨, 他总觉得好像闻到了墙角弥漫出的老旧酸腐的霉味。 但此刻盛明寒站在他身边, 彼此肩膀隔着空气若有似无碰撞在一起, 他又一点味道都感觉不到了。 只闻到了雪和雨清冽的气息。 察觉到他的目光, 盛明寒的视线追寻了过来,顺口问:“刚才不是挺喜欢的,怎么又犹豫了?哪里不好吗?” “也没有,就觉得还行吧。” 盛明寒嗓音微低,正好卡在只有两个人听清的距离。戴上口罩后像是用微信发的语音,带着一点砂质的模糊。 周岁听着听着,感觉心里痒痒的,就往他怀里靠了靠,顺势抬手摸了摸他的下巴。被盛明寒发现了,他就一本正经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做过。 “那……” 盛明寒挑了挑眉,刚想说什么,骤然响起的铃声打断了片刻间的温情。 周岁下意识地望了过去,手机屏幕有点暗,从他的角度看不清来电人的名字,但是盛明寒的脸色却瞬间变了。 “……不接吗?”周岁问。 盛明寒没说话。 他对待很多人都是这副冷淡锋利的模样,但周岁还是敏锐感觉出了一点细微的差别。非要打个比方的话,就像去漠河时,他接到母亲电话时的模样。 但现在那股抵触的情绪要更强烈。 铃声还在响,盛明寒眼角的皮肤微微绷起,握着手机停顿片刻后,他还是直接按下了接听键。 “喂。” 话筒那边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周岁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偶尔有几个字飘过来,只是听不清楚。盛明寒几乎没怎么开口,只简单地回了几个嗯字。 过了一会儿,似乎是电话里提到了什么,他忽然抬起头,望向周岁。周岁一脸疑惑,但盛明寒没有回答,只沉沉地说:“没什么空,很忙。” 周岁指了指自己,带着点疑问。但盛明寒却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在意。 “到时候再说,可能不回。” 电话那头的声音就稍微大了一些。 但盛明寒还是没回答。 大概是他无动于衷的态度惹恼了对方,没过多久,电话就被挂断了。 盛明寒收了手机,脸色不是很好。 周岁沉默片刻,“是你妈妈吗?” 应该是催他回家的电话吧? “不。”盛明寒说,“是我爸。” 哦,不是妈妈还好…… 啊??他爸爸? 周岁眼睛微睁,脱口而出,“盛元崇吗?可你们关系不是——” 话说到一半,就止住了。 他目光微微不安,想起柳时宁说的,明寒和盛家亲戚的关系都很差。 还说,这是他的雷区。 “……嗯。我们关系是很不好,很多年没联系了。”盛明寒倒没有生气,只是神色淡淡的,“他刚才打电话过来,是问我元旦回不回家吃饭。” 周岁忍不住想,这哪里是很不好?哪有儿子重病住院、生命垂危了,当爸爸的都不愿意过来看一眼。 与其说是父子,倒更像个仇人。 周岁回忆他们过去的两年,确实只偶尔听他接到过母亲的电话,但盛元崇的从来都没有。说句抱歉的话,有段时间,周岁还以为他爸爸早就过世了。 他脑海里转过许多念头,但说出的话还是小心翼翼的,“这么多年都没联系,怎么突然打了电话过来,该不会……是想和你缓和关系吗?” 不会。 盛明寒微微攥住指尖,沉默半响,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他没说话,握住周岁的手,慢慢往前走。 “那,你是不打算回去吗?” “嗯。” “……这样啊。” 周岁心里其实还有许多疑问,但是盛明寒不太想回答的样子,他就只好把话都憋了回去。 小破车停在路边,车窗上雾蒙蒙的。周岁弯腰坐进副驾驶,刚摘口罩,下巴就被捏住了,顺着盛明寒的方向侧过身去,和他接了一个简短的吻。 结束后,盛明寒也没有撤开,轻轻靠在周岁身上,紧紧地牵着他的手。但周岁感觉,他好像心情好了一些。 “我妈妈会好相处一点。” 盛明寒忽然说。 周岁还没反应过来,“嗯?” 盛明寒的状态慢慢松弛了下来,就好像刚才静默无声地快速走过那段路,就是为了把时间留给现在。 “……但也没有那么好相处。” 他喃喃地说。 他语气带着一点苦恼和烦闷,周岁有些惊讶,“你和你妈妈关系好像更亲近一些。” 只有亲近的人才会打趣吧? 而且提到她的时候,不像刚才和盛元崇通话那样,针锋相对的。 “还行。” 他缓缓道,“我们一家都是怪胎。” ……怪胎。 周岁很少听到有人会这样形容。 盛明寒说这句话时,并没有什么强烈的情绪,就好像他在很久远之前,就已经默认了这个事实。 他甚至承认了自己也是怪胎。 周岁心中浮出绵密的隐隐的痛。 车内的摆件轻轻摇晃着,是一只电子含羞草,草叶按着节奏左抬手右抬手,发出几不可闻的咔哒声。 这是两年前他们一起买的。 盛明寒视线落在含羞草上,但好像又在看很远的地方,“他们在十几年前就离婚了,我住在爷爷家,一年到头见不到他们几次,没什么感情。” 周岁慢慢地点了点头。 “那……你爷爷对你好吗?” “他对所有盛家的男性血亲都很好。”盛明寒面色平静,“我只是其中之一,侥幸投了个好胎而已。” 听到这儿,周岁久久无言。 他忽然想到刚认识、接触盛明寒的时候,对方的情商和说话用词,看着完全不像个正常人。但如果是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又好像能理解了。 盛明寒有父母,有优渥的环境,但是好像处境并没有比他好多少。 “那……元旦的时候,我们去见妈妈吧。”周岁想了想,这样说道。 盛明寒回过头来,看着他。 目光里带着点惊异。 “我应该还算好相处吧?”周岁喃喃自语了两句,又笑着说,“我们俩的事也得跟你妈妈提一提,打个预防针。” 盛明寒捏了捏他的脸。 软软的,手感很好。 周岁身材很清瘦,之前工作那么忙,录制又累,怎么养体重都没长回来。也就是最近在新南梅岛放松了几天,天天玩,才养回了一点点肉。 休息好,感觉眼神都更清亮了。 捏得久了,周岁不满地唔唔两声,盛明寒才慢吞吞地松开了手,“我们的事,你可以不用太在意她。” 之前没让她插手,现在也不会。
但周岁却很严肃。 “不行。”他说,“她可以不同意,但是这件事,她必须知情。” 周岁神色严肃认真,盛明寒还没怎么见过他这样固执的模样,怔愣了半晌,才点了点头。 他倾身过去,讨好地亲了亲周岁的侧脸,“知道了,宝贝。” · 晚上回去时,车还没开到公寓楼下,周岁就看到了蹲点在楼下的狗仔们,还不止一个两个。 他打开微博,发现热搜上还挂着他们俩的名字,顿时,“……” 网友们是没有别的瓜可以吃了吗,这么点事怎么还挂在热搜上啊? 他关掉手机,叹了口气。 现在两方工作室都没有回应,但大众又对他们的关注度非常高,狗仔们就闻风而动了。但凡这个时候拍到一张他们共进晚餐、甚至是共处一室的照片,那复合就是八九不离十的了。 盛明寒那儿安保很森严、蹲不到,那就蹲他,反正也是一样的。 周岁自己倒是没什么关系,但有点担心郑从容会直接脑溢血。 毕竟再怎么快第六季也要下个月才能完成过审和排档,现在就爆出实锤,会严重影响综艺完播率的。 “我看你还是先别回去了。” 盛明寒冷不丁地说。 周岁抬起目光,“嗯?” 他原本以为盛明寒是让自己跟他回去住,没想到对方却说:“我在江边小筑有套房子,阿姨会定期打扫。你到我那里拿些换洗的衣服,这几天就先在那儿住下,他们肯定查不到你。” 周岁想了想,这确实是眼下最好的解决方式了,就没跟他客气。 “行。” 盛明寒在江边小筑买房子,是因为有办公的需要。除了娱乐圈之外,他自己也有一些产业,虽然不像盛家那么家大业大,但也是需要打理的。 这里的布局和公司的公寓宿舍差不多,只是宽敞一些,简单装了性冷淡风,一些常用的家具电器都有。 在小区里出入时,周围也大多是各行各界的精英人士,对娱乐圈并不怎么关注。有时候下楼拿外卖,周岁甚至可以不用戴口罩,反正没人认得出他。 搬到这里后,周岁才隐隐感觉到,为什么那么多明星抢着在凤凰湾买房,但盛明寒却剑走偏锋,越住越远。 生活难得回归了平静和安宁。 与此同时,《望长安》的正式试镜时间也定了下来。之前周岁和对方沟通说希望试一下七皇子的角色,但剧组那边又有些犹豫,说会考虑一下。 等海选试镜过两轮后,导演组看中了一个沉寂多年的男演员,形象气质都和男主梁原很贴合,演技也很不错。 反而是七皇子楚宴,要么是外形不符合,要么就是情绪太外露、生气只会干瞪眼,试了一轮都没有找到满意的。 最后卢常山和监制他们商量一番,决定给周岁安排一次单独的试镜。时间就定在十五号,快的话,圣诞节之前就能出结果。 这大半年周岁都没拍戏,一直在沉淀和学习,为了这次试镜,他很努力,几乎是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早上七点起来拉伸和跑步,一边跑一边开嗓背绕口令,锻炼气息和咬字发声;中午吃饭时看同类型古装权谋剧,拉片分析老戏骨的微表情。下午对着镜子模拟试镜片段,因为这次是线上试镜,所以走位也要反复练习。 到了晚上,盛明寒回家后,两个人就开着微信视频,对练台词。 卢常山给了他两场戏的台词,这两场在整部剧里都是楚宴的高光点。 一段是他成功登上皇位后,主角梁原得知真相后前来质问,昔日好友翻脸无情的情景;另一段是成功扳倒摄政王后,楚宴亲自备了一杯毒酒、一柄短剑,孤身前往去见他最后一面。 对楚宴来说,这两幕戏都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摄政王倒台后,楚宴成功接近了权力中心,进入到所有人的视野中,成为了夺嫡热门人选。 而在他登基之后,唯一自始至终支撑他、扶持他的梁原最后选择了和心爱的人一起归隐山林,从此他失去了最后一位爱护他关心他的挚友、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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