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骊的新衣裳成婚时做了七十二套,穿都穿不完,而裴度的衣裳她则亲自裁制,尤其是家中常服,她倒是甘之如饴。 为何呢? 以前在家里一圈长辈都要做针线孝敬,而现下最多只跟裴度做,轻松了一大半,又有何不可?若非裴度坚持带她出来,她还得守在京中。 这和冯氏当年不同,冯氏刚成婚也是跟随丈夫外放,但冯氏的婆母并非是亲的,大房成婚几年又无子,章家也希望她外放,能赶紧生儿育女,是为了子嗣计。 后来,冯氏儿子长成,她也就再也不会赴任了。 但裴夫人是觉得圣上赐婚,若让云骊吃苦,在章家和皇上眼中是否会觉得慢待她,故而想让她留在京里。 “本地的这些女孩子买来,务必不要苛责她们,但是也要守着规矩,若有实在是不守规矩的,就退回去给人牙子。”云骊对素文道。 素文点头:“是,奴婢知道了。” 云骊又笑:“本地王家听闻想请我过去,你看呢?” 素文也笑道:“奴婢打听过这王家家主在京中台谏做官,他家出了个大才女,十年前嫁到姑苏陆家去了,但其夫正要去广西赴任,她因有了身孕,便在娘家休养。大奶奶您也平日好学诗文,贯通颈史子集,何不也去会会?” “如今不比以前了,以前参加诗会,是还未成婚时,尚且需要名声,现下我还不宜出这个风头。我现在在学刑名呢……”云骊高兴的很。 她是一个非常喜欢学习新东西的人,诗 词歌赋她学了多年,但这种刑名却是头一回。 裴度喜欢让她陪着他,所以时常晚上办差时,让她过去说是伺候笔墨,可其实跟她讲许多卷宗,云骊这才知晓为何人家不需要带刑名师爷,因为裴度祖父就是很有名的断案高手,他有家学渊源,只是老爷子前些年过世了,但家中所藏各类律法之书多如牛毛。 这大抵就是官家子弟和寒门子弟的不同,官家子弟的确有更多的经验,如何与上官打交道,如何调理,他都一清二楚。 素文见云骊兴致高,只悄悄的道:“您不怕呀?万一有凶杀案,您白日看了,晚上做梦如何是好?” 现下因云骊成婚,她毋须丫鬟守夜,只晚上服侍过她上床就退下,早上早些过来伺候就成。 云骊笑道:“我不怕,起初还有点怕,现下就完全不怕了。” 这日,她过来书房时,裴度还没抬头就知晓是她了,走路没什么声音,脚步轻盈,每次进门都仿佛生怕打扰他一样。 “给你准备了专座,坐这儿。”裴度用下巴示意的看了看离他不远处的书桌侧边。 云骊疑惑:“前些日子不是天天让我坐你旁边么?怎么今儿把我放的那么远,咱们俩隔这么远,你怎么教我呀?” 裴度喟叹:“你坐我这里,我如何做事?” 其实云骊很乖巧,他在看案卷时,她从不打扰,但是她坐过来,自己就心猿意马,说到底还是自己心思不坚定。 难怪大多数科举士子都是想得了功名再娶妻,或者娶妻娶稍微容貌不那么出色的,连他也完全不能幸免。 偏偏云骊除了相貌外,还有性情冰雪聪明,为人更是知书达理,你对她稍微一点点好,她就十分的满足,让人又爱又怜,家务那些自不必说,关键是和他什么都能说的上话,完全心意相通。 这种心意相通比什么会打理家务端庄贤淑好百倍。 最重要的是她好学,如同这些卷宗,寻常女子只觉得枯燥,但是她却孜孜不倦的看。 云骊听他这么说,狡黠一笑:“好吧,我就坐那儿,等会儿你别自己来搬椅子才好。” 裴度斜睨着她:“待会儿还要不要我教你的?” “好,要你教我,要你教我,从此你就是我的先生,不是我的夫君。” 她乖乖在侧面坐好,问起裴度:“万家和乔家的案子如何了?” 裴度摇头:“还没开始呢,两家就都想买通我,这府衙的知州还有上上下下的官员几乎都被收买了。” 百万聘礼追回,只拿出十万贯来打点这些人,都已经是一大块肥肉了。 这世上唯有财帛动人心啊。 乔家果然卖女求荣,但是乔贞娘也依诺言抱着牌位嫁过来了,只是她自己想不开自缢了,可她就已经是万家的人了,至于纵火烧尸体…… 尸体还没找着,只凭万家说烧没了,也不可信。 现在万家已经开始在州府活动,兴许上头也打点好了,只是在他这里,要如何破局呢。 知州衙门和她们一墙之隔,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潘知州也是让人抬了几箱金子放他夫人的房里,还道:“这是万家送来的,一共是白银两千两,你点收好。” 潘夫人五十岁上下,听潘知州如此,不免道:“万家这是在做什么?怎么跟老爷送起钱来。” 这么真金白银的送很少,一般下头商户孝敬,都是投其所好,比如潘知州喜好字画,万家都是送字画来。 潘大人道:“这点还只是前菜,若替万家把这件事情办好,咱们下辈子无虞啊。” “那老爷可得小心。”这种钱可不好拿。 潘知州道:“这个关键在新来的裴度身上,此人年轻气盛,还派人在监视万家,下 头但凡有不服者,他这个人很有些手段,一来就收服了那帮属官。我就怕他这儿坏事……” 潘夫人道:“他也大有来头啊,本就是圣上钦点的状元,他的夫人还是皇后亲妹妹,这位夫人深居简出,不怎么和本地士绅之家往来。” “真定章家怎么稀罕和本地这些人往来,我要说就是这事儿,你先送些贵重东西过去,顺道提起此事,若她能转圜一二,倒也罢了,若不能,你得想方设法的捉住她的把柄。” 只有握住一个人的把柄,大家利益一致,才不至于出什么篓子。 果然,云骊次日刚用过早膳,就听闻潘夫人造访,她放下筷子,想起裴度说的话,升州上下几乎都被买通了,要逼着裴度把案子判成乔家有罪,他们得了好处,日后受到乔家报复的绝对是裴度本人。 她得会会这位潘夫人,看看她是什么意图。 潘夫人以前也来过这通判府衙后头,前任通判夫人是商户出身,四处布置的金碧辉煌,这位裴夫人却换了个样。 小花厅里摆的不是名贵的珠帘,而是湘妃竹帘,进门以前放的多宝格,改成四扇楠木樱草色刻丝琉璃屏风,以前椅子上铺的是万字寿纹大红垫子,现下铺的是弹墨竹纹垫子,桌上铺的则是蓝色描金冰梅纹的桌布,像是贡缎。 再有以前摆在这里的迎客松,换成了绿地套紫花玻璃瓶,花瓶里插着时兴的鲜花,鲜花上还带着露水。 而前面的几案上摆着鎏金百合大鼎,不知道熏的什么香,一股清香,并不似旁人家的那种香味刺鼻。 而大长几案后面挂着山水字画,两边对联写的是“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这里摆设并不繁杂,十分雅致,可却透着不凡,随随便便拿出来的桌布,居然是宫缎,可见主人家出身不凡了。 就在她沉思时,只见从外来了个十几岁的女子,她脸上略施脂粉,肌光流盼,相貌更是常人难以企及,居然是如此绝色人物。 云骊见这位潘夫人年纪和李氏差不多大,衣着考究,看似寻常妇人,脸生的圆胖,见她进来就笑,显得有几分憨厚。 她却知道越是这样的人就越不能小觑,若是那等一看面向就不好惹的,大家都会有所防备,而潘夫人这样慈眉善目的,一看就是好人的人,就会很容易对她卸下心房。 “不料上官夫人来了,是我慢待了。”云骊赶紧道。 潘夫人见她年纪小就带了几分轻视,脸上倒是堆着笑容,很是亲热道:“是我不请自来,知晓您是出自承恩公府,原来还是皇后娘娘的妹子,难怪看着如此出众。日后咱们就是姐妹,头一回认得,我这里有些家乡土产送给妹妹。” 潘家是浙江金华人,因此潘夫人送的是金华火腿。 东西不算贵重,也是一片心意,云骊笑道:“多谢夫人好意,这火腿熬汤最好了。” 潘夫人又憨憨一笑,“你欢喜就好,不像你上任通判夫人,她见这火腿嫌弃寒酸,可我们老爷素来清廉从不贪腐,老爷为了回报族里,每个月的俸禄还得拿回去一半。” “俗话说饮水思源,潘大人如此心胸,夫人您能过这般清苦的日子,想必您家家风一定很好。”云骊笑道。 她不回应关于上任通判的任何事情。 潘夫人心道自己本准备贵重物件,还好没有直接送,而是先打探虚实,则似长辈一样关切的问道:“妹子啊,你自个儿随任来的啊?这么老远,姐姐我真是佩服你。” “这也没什么,夫人不也是随任而来吗?我见夫人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像是很有福气的人啊。” 这小姑娘才十几岁,这也的年纪,怎么如何吹捧都完全不接茬啊?反而十分平静优雅,脸上挂着淡笑,没有任何一丝变化。 接着潘夫人又吹捧许多,都被云骊挡了回来。 潘夫人自己倒是快累死了,一连几天,回来就和潘知州抱怨:“隔壁这个小娘子是软硬不吃。” 潘知州知道自己这个夫人可是无往不利的,故而他一直带在身边,虽然有妾,可是对夫人尊敬的很,就是因为她非常擅长交际,任凭你如何冷脸,她都能让你破功。
因此,他奇道:“这不可能吧?不是让你送一座玉观音去的吗?” “怎么没送,我先是和她拉近距离不敢送,到了最后也送了出去,她不仅没收,还反而跟我讲佛法,我是一句话也接不上,反而被她套话,咱家几个儿子几个孙女她都知道了,她自家如何,我是一概不知。”潘夫人都快气死了。 潘知州就道:“明儿你再去。” 潘夫人烦恼极了,但次日还是又来云骊这里。 云骊倒是笑眯眯的,还道:“哎呀,您今儿是来迟了,本来我还打算去您府上找您的,怎么能让您总来我这儿呢?” “我是和裴夫人你一见如故,你昨儿跟我说的那些佛理我回去想了半天,真是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啊。”潘夫人道。 云骊心道,潘夫人你真拼。 二人还真的就佛理讲了挺久的,潘夫人本就是胡乱听着,但见云骊时不时反问,还得打起精神来,心里也是受不住,自己一大把年纪了,还得学这些。 就在此时,潘夫人的下人抱了小匣子过来,那下人还躲躲闪闪,潘夫人直接道:“裴夫人不是外人,你且打开。” 这一打开,里面是白晃晃的银子,云骊看了一眼,应该有几百两左右。 潘夫人把下人打发出去,才小声道:“裴夫人,你可不要对外说,我不过是赚点脂粉钱。” 云骊暗道,你终于来了。 但她面上惊讶:“潘夫人,您这是……从哪儿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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