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必青笑了笑,后仰靠在沙发椅背上,拉开了些和贝迩的距离,不去看那双对于自己来说过于清澈的眼睛。 那双眼睛就和孩子一样,清澈得像玻璃珠一样,只一眼,就能勾起他心中所有的愧疚和自责,让他惊觉悦来自己是这样一个阴暗不堪的人。 “很长一段时间,我认为沅沅和养父母家闹掰是因为你,直到一个月前,她才告诉了我真正的原因。” “很抱歉。” 很抱歉三个字算什么呢,是真心实意的忏悔,还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补偿? 在此之前,贝迩想过很多种原因,也许是张必青觉得自己的喜欢给他造成了负担,也许是他只是单纯对自己很冷漠,可她万万没想到是这样一个荒诞的理由。 “为什么是因为我?”在贝迩的记忆里,她几乎是没怎么见过那对夫妇,更提不上什么因为自己他们才闹掰。 张必青敛眸,回想着那段连自己都看不清的时间。 从很早开始,张必青就发现自己其实不是什么好人,尽管他家庭和睦,成绩优异,可他却隐隐能感觉到这些美好之下的虚伪。 青春期的少年总有些自以为是的救世主情节,那时候的李思蔓任性张扬,是全小区最好看的女孩子,像是烂漫的山茶花。 后来这一切都天翻地覆了,张扬的少女被赶出了养父母家,成了无家可归的小可怜,甚至辍学成了家长口中的“不良少女”。 他接受不了这样的转变,去找过李思蔓。 那时候李思蔓刚辍学,成天跟一帮小混混玩,他是从某个滑冰场里把她揪出来的。 化着大浓妆,眼线快要飞到天上去的少女一边嚼着泡泡糖,一边不耐烦地赶着他走,让他不要来找自己。 至于为什么离家出走的原因,她只说了一句:“有了新的,谁还想要旧的。” 那段时间,贝迩时常出入她养父母家,一向聪明的张必青居然固执地认为是贝迩从中作梗,想取代李思蔓。 再后来,那对夫妇搬家离开了,这些事也就不了了之,无从考证,他自然是认为贝迩没能如愿以偿。 想起来真的是幼稚又混蛋,大概是体内的那点子劣根在作祟,他把贝迩幻想成了恶毒的妹妹,把自己当作李思蔓的救世者,实则荒唐又可笑。 李思蔓对他的冷漠,他却全怪罪于另外一个女孩子身上,把那些无从安放的无措、愤怒和不甘心全部宣泄于与这件事情无关的人身上,这真的是他做出来的吗? 他还真的是从一而终的卑鄙。 贝迩脑子晕乎乎的,隔了好久才完全消化了他说的话。 她其实自己都快要记不清这段了,听了张必青的叙述才慢慢回复一些记忆,至于为什么去李思蔓养父母家,她想了很久才记起来。 那段时间李思蔓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去过学校了,她有些担心,就去了那户人家家里询问,那对夫妇说她住院了,却不肯告诉贝迩李思蔓生的是什么病,在哪家医院住院。 贝迩没办法,只能连续一周去他们家里把李思蔓的作业和自己帮她做的笔记给她。 阴差阳错的,竟然是被误会成了这样。 “我本以为那个新人指的是你,后来才知道,那户人家有了新的小孩,就动了想要和沅沅解除关系的念头,暗地里想偷偷把她嫁出去,因为这个,她才离家出走的。” 贝迩在心中叹了口气,在抬起头时已经换上了滴水不漏的笑容:“所以,这算是道歉?” 她不打算向他解释什么,对于现在的贝迩来说,张必青对她抱有什么样的偏见和误解都不重要了。 张必青捏了捏手,复又松开:“对不……” “好了,不必说了。”贝迩及时打断。 她不想听任何迟来的道歉,这些话语是毫无意义的,对于已经被伤害了的人来说,就像是在血淋淋的伤口上附上一层薄薄的纱布。 弥补者企图通过这种方式来擦除被害人的痛苦,其实真正目的是为了让自己看不见那伤口。 “说正事吧,为什么要调查柏惟松,为什么要寄这封邮件给我?”贝迩双手交叉,作防备状。 张必青苦笑一声,视线落回到那本病历上:“你看过了吗?” 贝迩坦诚道:“我看过,不过我只看了这本病历主人的基本信息,至于病情和其他更多的,我没有看,也不会看。” 张必青笑了笑,很“贝迩”的答案。 贝迩盯着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张必青看上去真的很像一直脱去了外壳的刺猬,莫名的柔软与脆弱,好像下一秒就要蜷缩成一团。 她摇了摇头,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 气氛冷了好一会儿,正当贝迩以为就要一直这么尴尬下去的时候,张必青开口了。 “你还记得我爸爸吗?” 贝迩有些诧异地抬眼看过去,她不明白张必青为什么要答非所问地提这样一个问题。 没等贝迩回答,张必青就自顾自地说道:“你知道吗,在我快高考那一年,我爸爸进了监狱。” 自从进了福利院之后,贝迩和原小区的邻居就很少往来过了,更别提知道人家家里的隐私。 猝不及防地听到这个消息,贝迩怔愣,有些失神地看着眼前清俊的男人。 所以,让他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是这个吗。 贝迩有一肚子疑问,可她什么也问不出来,要问什么,难道问原因吗,这无疑是在张必青的伤口上撒盐,虽然他确实真切地伤害过自己,不过贝迩也不屑于以牙还牙。 “很意外?”张必青自嘲地笑了笑,“我也很意外,警察来我家带走我吧的时候,我在写作业,那个时候我居然还天真地幻想,他们应该是在跟我开玩笑。” 此刻的张必青已经完全卸下了伪装,在贝迩看来,他好像终于剥开了自己温和虚伪的面容,露出了真实的样子。 “抱歉,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贝迩双手捂住咖啡杯,以此缓解自己的无措。 对别人的不幸感到难过是人之常情,不过贝迩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太过于激动的情绪,大概是与自己关系不大吧,从小经历了太多,贝迩只想把自己的生活过好,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行善,不太会为别人的苦难感同身受。 原来她是这样一个自私的人。 张必青耸了耸肩膀,表示自己不太在意。 贝迩有些疲惫,听了太多往事,她此刻只觉得身心俱疲,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她想张必青今天应该不会告诉自己关于那封邮件的事情了。 可下一秒,她却坐直了身子。 “是柏惟松,陷害我爸爸进监狱的人是柏惟松。” 作者有话说: 刚工作完,回来一直写到现在,有些晚了,见谅。 写这章的时候其实很感慨,没有绝对的好人与坏人,充其量落回一句“造化弄人”。
第五十九章 当年 柏惟松? 贝迩感觉自己耳边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大爆炸, 震得她耳边轰隆隆的,咖啡厅里的音乐声、交谈声,她都听不见了。 她有些无措地理了理耳边滑落的碎发, 努力稳定着心神。 五雷轰顶是什么感受, 虽然很狗血, 可除了这个词贝迩再也想不到任何词语来形容此刻自己的感受,两个本不会有交集的人居然会因为这种理由被链接到一起。 而他们,都是自己熟悉或者曾经熟悉的人。 “什么意思?”她怀疑刚刚是自己的脑补或者是幻听, 因此不确定地开口道。 张必青坐直身子, 双手交握, 一脸严肃地看着眼前这个有着恍惚的女孩子。 “我的父亲曾是他投资公司的负责人,他们是忘年交,我父亲曾是他国外总部的员工,后来受他赏识,成了国内分公司的负责人。” 贝迩仔细地回顾着小时候的那段记忆,努力从碎片中拼凑出那个高大男人的样子。 或许是她真的太冷血无情了, 她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想不起那个男人的样子了,只记得他曾经高高地把自己举过头顶, 那时她童年里为数不多的美好。 张必青应该是看出了贝迩并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了,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张照片,放在桌子上,慢慢地推到了贝迩面前。
贝迩捏了捏手指,直到指尖有些发红才终于张开把那张照片拿在手里。 照片有些发黄,像素也不是很高, 看起来应该有些年头了。 不过这不是她关注的重点。 贝迩的视线慢慢落在照片之上, 落在那两人的脸上。 一个略显年长, 三十多岁的样子, 一个很年轻,二十多岁,是年轻时候的柏惟松。 是她不曾见过的他。 如今的柏惟松成熟内敛,就像是经过时间打磨沉淀后的玉石,完美无瑕,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来。 可照片上的柏惟松,多少带着点天之骄子的骄傲和神采飞扬,眉目间满是少年意气,满身都是青春的气息。 旁边的那一个……为什么这么熟悉。 这熟悉并非是来自小时候的记忆,她确信自己最近肯定是见过这个男人的。 贝迩凝神仔细地看了看,终于想了起来。 当时在柏惟松办公室门口,那张合照上,这个男人出现过。 难怪她当时就觉得很熟悉,竟是张叔叔。 所以,正如张必青所说,柏惟松和张叔叔曾经确实是好友,不然这个根本不爱出现在照片里的男人怎么会和别人单独合照。 但张叔叔入狱和柏惟松会有什么关系。 贝迩抬眼看着张必青,等待着他的解答。 “生意场上的事情我想不太好清楚地讲给你听,但那年公司出了很严重的财政问题,是非法经营的原因,而那份决策的负责人是柏惟松,为了脱罪,他让我爸顶了罪。” “事发之后,我收到了封匿名邮件,里面的那些合同和报表上都是柏惟松的签名和私章。” 张必青讽刺地笑了笑,像是极为不耻这种行径。 的确,贝迩不太懂商业经营方面的事情,可她听张必青这么说,也能明白个大概,可她还是不理解。 “柏惟松家是巨富,他没有理由依靠非法经营来牟取利益。”贝迩虽然不懂这些,可她不傻,其中的利害关系还是想得清楚的,柏惟松不是这样的人,况且他的身家背景摆在那里,他完全没理由为了蝇头小利做这些。 张必青双腿交叉,有些嘲讽地笑了:“你也知道柏家是个多么大的家族,公司里的权力斗争多么复杂你不会想不到吧,二十出头的新一代要坐稳那个位置需要多努力就不用我告诉你了吧。” “而且,那时候他刚接过了中国区的负责权。” 按照张必青的说法,柏惟松极有可能是为了巩固自己家主的地位才会铤而走险,想把自己名下的中国区公司建设成集团里的佼佼者。 可贝迩不相信,就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 “必青哥,我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原因才会做出这些揣测,可我相信柏惟松,他不会也不屑于做这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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