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调懒散,没个正形儿,夏灼却听出了那几分自暴自弃的轻嘲,她抬眼看他,陆风禾嘴角扬着笑,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却看不见多少笑意,是冷静又漠然的,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但他就是要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堕落,像蓄意坠海的人,自欺欺人,不希望得救。 小时候的他还不是这样的。 他在医院呆烦了都会想跑,想不管不顾跑出去玩,会认真问她说,“你带我走好不好。” 如果换成现在的他,这话他应该不会再说了。 几年而已,好像他们长大,都变得不快乐了。 也可能少年天才稀有,夏灼资质平平,更是看不得天才就这样没落,她手里抓着卷子,想了想,还是开口说,“你就没想过最后这半年努努力,把成绩提上来吗。” 他还是那样慵慵懒懒的腔调,歪着头笑了一下,“怎么提啊,你教我?” 他说得很不认真,只当她是开玩笑,跟前的姑娘却认认真真地点头说,“我教你。” “反正咱们都住这一层,平时可以串门,文科比理科要好补,你背下来就能拿不少分。” 就看他肯不肯,下这个功夫了。 成绩好与不好,学与不学,对他来说其实没多大意义,他也从来不想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很没必要。 但他看着夏灼一双杏目,眼睛里是顶上灯映下的光,他像是忽然哑了一瞬,那句“没必要”卡在嗓子里迟迟没说出来,最后轻别开眼,笑了,“好,夏老师。” 夏灼没想到他会同意,但他就这么快速的答应下,夏灼还挺开心的。 这种开心找不倒根源,姑且将其划分为,好人好事后的自我满足。 她扬了下手里卷子,笑容还挂在脸上,“你的卷子做了吗。” 陆风禾看着她笑,有一瞬轻微的晃神,自再见面后这是第一次见她笑,只是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情况。 只因为他叫了她一声夏老师。 他实话说,“没做,陈朝阳给我的时候我拿着看了几眼。” 夏灼;“那要不,你帮我讲的时候顺势也把你的那份做了吧。” “也行。”他点头。 他本来没打算做,等陈朝阳写完了他拿着抄抄就得了。 陆风禾卷子和书都放在他那边,夏灼要听他讲题,自然也一起过去,俩人中间隔了三户,306门上还贴着那张画着骷髅头的纸。 “备战清北”就是他写出来唬人的,单纯不想让那些推销“补脑”保健品的过来打扰。 306房门打开,同样都是六十平的构造,夏灼那边空空荡荡,他这里面却很满,家具一应俱全,墙角还有七七八八堆起来的鞋盒。 该有的不该有的都有,唯独没见一张书桌。 他的书本就撂在茶几旁边的纸箱子里,看上去唯一能写作业的东西,应该是角落里那张,折叠餐桌。 果不其然,夏灼看着陆风禾过去撑开那张桌子,下巴朝那儿一扬,“找个椅子坐吧。” 晚间数学小灶便由此开始。 夏灼听他讲题,他嗓子像是还没好透,话说多了就有点哑,几句清一下嗓子,陆风禾平时插科打诨没个正经样子,背书也是一次顶多背三行就开始走神。 但他对数学不是这样的。 他喜欢学数学。 也确实,没浪费了这方面的独特天赋。 夏灼看他拿着笔,在纸上勾勾画画,压轴大题在他手底下,也不算什么难题。 灯光勾勒少年的肩背,细细描摹过他清削的下颌,他转着支笔,给她拓展这道题的第二种解法。 这一刻的陆同学,真的很有魅力。 小灶结束,陆风禾看了眼她说,“你今天很开心啊。” 夏灼没明白他意思,“啊?” 陆风禾也没管桌上摊着的草稿纸,就由它那么乱糟糟的,胳膊搭在桌沿,腿敞着伸在桌腿外,“前段时间都没见你笑,总是丧着个脸,比我还丧,今天你好像笑了很多次。” 她不自知,“有吗。” “嗯。”他点了下头,又说,“平时还是多笑一笑,你笑起来好看。” - 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却在她洗漱睡觉前,又跑出来了。 夏灼刚洗完脸,看着镜子里的人,黑发湿了几缕贴在脸侧,眼睛漆黑明亮,镜子上是热水氤氲的水气,她脸也因为热水有些红扑扑的,其实从小就有不少人夸她好看,但她看自己看多了,审美疲劳,早就麻木了。 她冷不丁想起他说的话,对着镜子,缓缓拉出一个笑容。 她笑起来。 有变好看吗。 今天她离开306之前,还回头看了他一眼,陆风禾正站在她身后,少年清瘦挺拔,身上是件米色的毛衣,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人也显得柔和了几分。 她大概是忽然感性,说了句让人听不懂的话。 “不要太难过,以后日子还长,这次不行的话,以后会遇到更合适的。” 她是指,他和高慧。 他自是没明白,听得云里雾里,“什么?” 夏灼没说过那种话,可能是难为情,只是冲他笑,“加油,陆同学。” “……” 夏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走神,回想着离开前的最后一幕。 现在反应过来觉得。 她今天好傻。 夏灼对着镜子假笑,看了几秒又觉得,她笑起来的样子也好傻。 于是慢半拍的想。 她好像,被人忽悠了。
第16章 囚笼 这天晚上郁闷的不只是她。 306陆老师也同样凌乱。 陆风禾到睡前也没想明白她说那几句话什么意思。 什么遇到更合适的。 听不懂,完全没任何逻辑。 夏灼数学卷子上的难题解决完,之后的几天也没什么正当理由去找他。 虽然两个人只隔了三户,但不刻意见的话,还真难碰上。 陆风禾在筒子楼住了几天,还算自在,人闲下来就开始担心猫放在家没人喂,想了想,自己捡的,还是应该自己带过来喂。 于是又顶着风雪回了趟家。 小区里人进进出出,他回家前还设想过要是碰上爸妈,万一不让他走了怎么办,直到他进门没看见人,那一闪而过的念头就瞬间打消了。 他走路轻,动静不大,本以为家里没人,经过书房时才忽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要往西迁吗,什么时候?” 是陆远江的声音。 他脚步也就此停住,书房门开了一点,能看见里面一角。 宋宛在浇花,不紧不慢,“不着急,等今年九月,才是整整四年。” “小川……”陆远江顿了瞬,又改口道,“风禾知道吗。” 宋宛说,“没跟他提过,但我估计,他应该知道。” 上次请了师傅来看,他那天刚请病假,宋女士也就没为难他。 陆远江欲言又止,明显憋着话,“我就是想跟你说个事儿。” 宋宛看他,示意他说,陆远江语气缓和,多少带着些试探,“你看这两年孩子身体也差不多,看着比以前好,东江这两年政府给的政策宽敞,我在这边的生意正是发展的时候,往上他爷爷奶奶也年纪大了,不适合再走动。” 陆远江说的委婉,但该有的意思一样都没少,宋宛当即沉了脸色,看着他说,“你不想迁。” 陆远江看她这两天已经在物色西边的城市,都成半个风水师傅了,好生劝她说,“不是,是孩子都这么大了,身体也好了,这两年几乎没病过,不至于听那道士的,四年一迁,那他以后娶妻生子怎么办,难不成还能带着全家老小一直迁。” “你以为我想。”宋宛放下浇花的喷壶,一直温软的性子难得强硬,“你以为我想干预他的未来,想一意孤行决定他去什么地方上学去什么地方生活吗,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他这两年私底下跟我较劲整天浑浑噩噩混日子吗。” “我58岁了陆远江,川行死了,川行当时也就是他这么大的孩子,如果真像那道士说的风禾他命不好呢,他要是没了我怎么办,我半辈子搭在这两个孩子身上,我现在就算豁出命也不可能再有第三个孩子了陆远江,我承担不起这个万一。”
陆远江站着一句话没说,表情无奈,哑口无言。 “风禾从小身体就不好,整天在医院进进出出没少受罪,经常那手背被扎的淤青就没好过,你以为我看着就不心疼吗。”宋宛说着,眼泪就往下掉,声音哽咽,破碎不堪。 这压抑的眼泪既是心疼他,也是心疼她自己,“我还能活多少年,以后他娶妻生子,等我死了他四年一到迁不迁居我管不着,但只要我还在一天,我不管科不科学,就算那道士骗我,我也只想让他健康活着有什么错。” 陆风禾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松开,又握紧,捏着的骨节都跟着泛白,里面宋女士的眼泪像细细绵绵的小针,戳得他生疼。 他有点听不下去了,转身想走,却不小心踢到一个花瓶,花瓶碰到地上应声而碎,书房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伴随着书房内二人慌张的脚步声,他弯腰清理现场的动作也显得手忙脚乱。 没注意看,不小心让玻璃尖端在食指上划了一道,口子挺深,当即就出了不少血。 宋宛先出来的,匆忙抹掉了脸上的泪,拦着他说,“别动别动,一会儿让你爸收拾。” 陆风禾这会儿像是嗓子又哑了,干站着说不出话。 宋宛瞧了眼他的手,血流在手背上看着挺吓人,皱眉说,“手划破了?” 他微低下头,没勇气去跟她对视,“没事,我待会儿找个创可贴。” 陆远江和宋宛俩人站在这儿,他清了清嗓子,又说,“我回来带上猫,待会儿就走了。” 他说完没继续杵着,借口去洗手间冲一下手。 洗手间内,陆风禾拍开水龙头,冰凉的冷水冲下来,他把手放在下面,让水冲掉伤口表面的血。 出血的口子在食指上,他盯着看了两眼,拇指便压上去,松一下紧一下,无疑是让这口子没法愈合,出了更多的血。 他不会自伤,但他有个不那么正常的癖好,就好比现在这样。 这事儿除了他,没人知道。 就是感觉到疼才好,他觉得爽。 - 咖啡厅内,夏灼坐在软椅上,双手捧着一杯咖啡,她第一次来这儿,对面坐着的,是她的妈妈,何慧珍。 何慧珍手里拎着几个袋子,高兴递给她看,“夏灼,这是前两天上街,我看见有家衣服挺好看的,很适合你,妈帮你买了几件。” “还有这个,说是给考生补脑的,补不补脑吃了总没错,也是营养品。” 手边大大小小的袋子,都是何慧珍今天见她的目的。 她看着东西点头,说好。 何慧珍替她考虑,想了想说,“要不你这半年搬过来跟我住吧,高三了,你爸老喝酒,回家闹得你也学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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