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过年的时候就该穿些艳丽喜庆的颜色,可你和笙笙有孝。等过两年,再给你们裁鲜艳的衣裳。”三夫人打量着一身白衣的寒酥,心道这个外甥女还是穿红裙更好看些。 她又转过头吩咐侍女一会儿将寒酥和寒笙的新衣送到朝枝阁。 寒酥道了谢。三夫人又打开箱笼,将两盒首饰给寒酥。一盒是给寒酥的,里面装着一对碧玉镯、三支一套的白玉簪,和一支珍珠步摇。另一盒是给笙笙的,里面装着一对玉镯、一个银项圈,还有一个小猪平安锁。 寒酥再次道谢,接东西的时候,悄悄去打量封锦茵的神色。 封锦茵先从三夫人这得了盒首饰,正低着头摆弄,没往寒酥这边看。寒酥也没能看清她的表情。 因封锦茵在这儿,寒酥也没多待。稍坐一小会儿,就带着东西回去了。 她刚出去,迎面遇见封三爷。封三爷穿着厚厚的貂皮大袄,手里提着个鸟笼,吹着口哨逗弄着笼中新得的鹦鹉。 封三爷进屋时,封锦茵正好奇地追问三夫人:“表姐脸上的疤很严重吗?会留疤吗?” 封锦茵一直不太喜欢寒酥,可是听说寒酥脸上留了伤,她还是觉得惋惜。 ——多好看的一张脸啊! 三夫人迟疑了一下,才说:“先养养才知道。” 封锦茵“哦”了一声,道:“要是留疤就可惜了,那就没好亲事了,要嫁不好的人了。” 三夫人道:“宁肯不嫁,也不委屈自己低嫁。” “那还能一辈子不嫁人不成?”封锦茵问。 三夫人还没说话,封三爷突然说:“不嫁就不嫁呗,又不是养不起一张嘴。” 说完,他又吹了个口哨逗笼中鹦鹉。 封锦茵非常好奇地问:“还可以不嫁人吗?” “可以啊。你要是不想嫁也可以不嫁,爹养得起你。”封三爷将鸟笼放下,将身上的貂皮大袄脱下来,又突然说:“不对,是你二伯养得起你。” 三夫人皱眉看了他一眼。 封锦茵年纪还小,谈到嫁娶问题,显然有些别扭。她不愿意再和长辈谈论这个话题,随便寻了个借口,抱着自己新得的一大盒金灿灿首饰,跑回自己屋去了。 三夫人知道封三爷畏寒,将暖手炉递给他。 封三爷挨着她坐下,指着窗下的屏风,道:“都三年了吧?旧了。我记得二哥有个檀木的坐地屏,浮雕特漂亮!那云雾和海浪、船只、小人儿都栩栩如生,我一会儿给要来!” 三夫人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忍了又忍,虽知道封三爷不会听她的,她还是忍不住说:“总不能缺什么都去找二哥要,养闺女也要二哥养。” “都是兄弟嘛。堂兄弟和亲兄弟也没差。”封三爷随口道。 三夫人欲言又止。 他们是亲兄弟不分彼此,可她是个外人啊,她更希望自己的男人出息些,希望吃的用的都是自己男人赚回来的,这样更踏实些。 封三爷语气随意地说:“二哥那个位置,我们兄弟不需要当大官。” 也不能。 封三爷将翠绿的鹦鹉从鸟笼里放出来,放在手上把玩着。 “过年好!”他教鹦鹉说话,鹦鹉不理人。他屈起手指弹了弹鹦鹉的脑壳,再教一遍:“过年好!” 鹦鹉歪着头看他,还是不理人。 封三爷“啧”了一声,皱眉嘀咕:“合着是个哑巴鹦鹉。” “无聊。”三夫人瞥他一眼,起身出去忙碌。 鹦鹉突然细着嗓子重复:“无聊!无聊!无聊!” 封三爷用手指头指了指着反骨鹦鹉,无语。 寒酥回到朝枝阁,立刻将三夫人给寒笙的新衣、首饰拿给妹妹。 寒笙好奇地摸了摸衣裳,又伸出小手去摸镯子、项圈和平安锁。 寒酥看着妹妹好奇摸索的样子,她脸上的笑容不由淡去了,逐渐又变成另一种愁郁。 ——妹妹的眼盲,永远都是寒酥的心病。 寒酥心里又忍不住着急。这都腊月二十七了,不知道胡太医为什么还没回京。不过转念一想,也就这几日就会带妹妹过去求医。 真到了这个时候,寒酥又心急又焦虑——担心连胡太医也对妹妹的眼疾束手无策。 不多时,大夫人身边的嬷嬷也带着人过来,送来些新岁的吃穿用度。刚刚寒酥从姨母那里得的,是姨母给的。府里自然还要各房再发放一份。 下午,四夫人身边的侍女过来,送了些五颜六色的年糕、福糕。四房并非单独给寒酥,而是各房都送了。 寒酥望着在沙盒里练习写字的妹妹,陷入思索。 “姐姐?”寒笙转过脸来。她写完了,等着姐姐检查。 寒酥望过去,在沙盒里看见工工整整的四个字——抵瑕蹈隙。 她柔声问:“还记得什么意思吗?” “记得呀。”寒笙甜声,“攻击别人的弱点和错误!” “对。”寒酥缓慢点头,摸一摸妹妹的头。 “礼尚往来,准备些点心,一会儿我亲自送过去。”寒酥吩咐。 寒酥去四房送点心时,四夫人正好和苏文瑶出府闲逛买东西。四夫人回来的时候,刚好看见寒酥从封四爷的书房里出来。
四夫人心下诧异,和寒酥打过招呼后,她去问封四爷寒酥寻他什么事情。 封四爷正在读书,随口道:“跟我借书。” 四夫人点点头,笑着说:“表姑娘就是这么喜欢读书。” 而寒酥从四房离开,又马不停蹄地乘上出府的马车,去了吟艺楼。这是她年前最后一次来吟艺楼,将昨夜突然灵感降临时写的新词交给沅娘。 沅娘仔细读了词,有些诧异地打量着寒酥。她视线在寒酥戴着面纱的面颊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又移开,笑着说:“寒娘子最近心情不错。” “可能是快过年了。”寒酥弯眸。 顿了顿,寒酥又诚心接了一句:“知音难得,能与你结识真是幸事。” 沅娘受宠若惊,忙说:“寒娘子可别折煞我。我有预感,你的词日后一定会流传甚广,天下知。” 这不是沅娘第一次这样说,寒酥微笑着:“承您吉言。” 寒酥又坐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沅娘在这样的地方讨生活,看人眼色的本事自然有。她柔声:“寒娘子有事不妨直说,但凡我能做的,自然尽力相帮。” 寒酥这才有些尴尬地开口:“想跟沅娘求一件东西。就是……那种药。” “啊?”沅娘没听懂。 寒酥眼下悄悄攀上一抹红,遮面轻纱上边也溢出一抹。她仍是有点难以启齿。 沅娘细瞧着寒酥,却突然懂了。她掩唇轻笑,媚意流转地望向寒酥:“还以为是什么贵重东西。那种玩意儿,我这里好多种,寒娘子要哪一种?” 寒酥咬了下唇,道:“最烈的药。” 寒酥与暮色同归。 马车在赫延王府府门前停下,她弯腰下车,就看见沈约呈立在一旁,正等着她。 沈约呈今日刚从书院归家,他坐在马车里的时候就看见了寒酥的马车。寒酥乘坐的马车是府里很常见的模样,可翠微坐在车厢前,这才被沈约呈瞧出来。 寒酥福了福身:“三郎。” 沈约呈视线在寒酥脸上的面纱多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这次过了元宵节,我才再回书院。” 寒酥并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甚至不去看他。她并不想和沈约呈再有牵扯。她继续往前走时,心中一动,借着掖发的时候故意扯下了自己的面纱。 ——她想让沈约呈彻底对她熄了心思。 白纱缓缓滑过寒酥的面颊,如瓷似雪的娇靥上,红肿可怖的伤口直下。她半垂着眼,长长的眼睫投落柔和月弯,绝色与可怖的撞击,是另一种一种随时都要被风吹散的脆弱破碎之美。 沈约呈微怔之后,盯着寒酥脸上的伤口。 寒酥望向沈约呈,却在他如沐春风的眸光里看见宽慰之意。 一瞬间,寒酥心中了然——沈约呈提前知道这件事了。 他说:“会好起来的。就算落点疤,也是好看的。” 寒酥抿唇蹙眉。 相望的两个人并没有看见封岌的走近。 寒酥回过神来,有些慌乱地重新将面纱戴好。她心中有微妙的难堪,明明并不介意脸上的伤,明明可以坦然揭开面纱给别人看伤处,可在她心底却莫名不愿意封岌看见她的脸。 寒酥转身经过封岌,快步走进府中。 沈约呈目送寒酥离去,才望向封岌:“父亲。” 他眉眼焦灼又难受,有些急切地询问:“父亲手里可有祛疤的药?” “没有。”封岌沉声,声音很冷。 沈约呈怔住,小心去觑父亲脸色。他不知道父亲为何动怒,只知父亲动怒时很骇人。难道是担心他整日心系儿女情长不好好读书?沈约呈还欲解释,封岌已经大步往外走。 是夜,封岌等着寒酥房间的灯熄灭,才悄无声息地进入。 床幔垂落遮挡。封岌悄声走向床榻,伸手将床幔掀开一条缝隙,却见黝黑的床榻里空无一人。 “您怎么能这样?”身后传来寒酥质问。她故意压低了声音,低浅的声音里藏着点气恼。 封岌转过身去,望向寒酥。 她戴着面纱,露在外面的一双微愠眼眸一片清亮,在漆黑的夜色里,勾着人深望。
第32章 已经熄了灯将要歇下,她还戴着面纱,明显并非无意间撞见他来,而是早早等着他来。 封岌轻笑,从容道:“给你送药。” 寒酥怀疑地盯着他,见他将一瓶药放在桌上。那是一个青瓷小罐,和桌上寒酥原本用的那瓶药一模一样。 寒酥原本用的那罐药很寻常。 他深更半夜送来一罐一模一样的寻常外伤药,这理由实在牵强。 似知寒酥的不信,封岌道:“瓶子一样,里面的药被我换了。” 怕她不肯接受他的药,所以偷偷换掉她原本的药?寒酥半信半疑,道:“您没必要这样送药。” 她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仍开着的窗户。 封岌的目光顺着她视线,望向刚翻身进来的窗牖,笑道:“表姑娘注重名声,走门进来送药,岂不是又犯了你的忌讳。” 寒酥蹙眉:“将军多虑了。” “是吗?”封岌点点头,诚然道:“那其他东西明日可以让长舟直接送来了。” “您……”寒酥语塞。 封岌见好就收,并不咄咄逼人,道:“这药的用法和你以前的药一样。” 他望着寒酥,稍微停顿了一下,语气也于暗处悄缓:“既然是我多管闲事害你伤了脸,总要给你拿些药补偿。” 从窗来的人,又从窗离去。 人长得高大,做翻窗这样的事情也能优雅。封岌好像一抬腿,就朝窗台跨了出去。 “您……”寒酥轻唤一声又没了他言。 封岌在窗外转过身,等着她再发问。 寒酥悄悄舒出一口气,忍着胸腔里的一点凌乱跳动,又疑惑又质问的语气:“昨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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