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回宫第一件事就是废后。废后圣旨没写真正的理由,只用概括模糊的用词。 天亮了。暴雪之后的曙光温暖明亮。 圣上立在窗前,望着曙光长叹一声。 “陛下,该起身去上朝了。”小太监躬身行至身侧提醒。 圣上回过神,张开双臂由着内宦服侍他穿上龙袍。龙袍上的盘龙张牙舞爪,威严之余却狠狠抓住了他,囚住了他。 皇贵妃第一时间得知废后的消息。她高兴地站起身,几乎快要拍手叫好!她只位于皇后之下,如今皇后被废,那么她…… 皇贵妃目光灼灼,兴奋难藏! 五皇子赫连琅听了属下禀告,他眉宇木然,没什么表情。废后本就在他的计划之内,惋惜早在设计时已经有过了。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封岌当真为了救寒酥以身涉险,亲自将匕首刺入胸膛。 初时设计这个计划时,赫连琅并没有害封岌的意思,他的目标只是将皇后拉下来,让他出现在父皇面前,取得父皇信任。 所以他花言巧语哄骗皇后寒酥在封岌心里多重要,他一定会为了涉险。都是哄皇后入圈套说的话,如今竟是成了真? 赫连琅垂目望着灯架上闪烁的灯火,开始重新思量封岌和寒酥的关系,考量着可用之处。 不过片刻之后,赫连琅便开始琢磨起另外一件事——太后的寿辰快到了。 天下人皆知圣上极其重孝道。赫连琅当然要在这个时候多花些心思。 赫连琅蛰伏了二十多年,如今终要为了站在玉阶之上,拼尽全力搏一搏! 寒酥几乎没怎么睡着,天边已大亮。 下人来请她过去用早膳时,寒酥抵触地皱眉。她现在一点也不想见到封岌。 寒酥推脱不舒服,让下人将早膳送过来。 不多时,穗娘亲自带着人送饭过来。穗娘关切寒酥是不是染了风寒,寒酥说自己只是没睡好,穗娘这才放心。 一整个上午,寒酥都一个人待在屋子里,连门也不出。 用午膳时,寒酥还是没往前厅去,让下人将膳食端进她房中。 寒酥担心早膳和午膳时遇见封岌,其实是多虑了。封岌也是在自己的房间用饭。 长舟从外面进来禀告寒酥大半日没出门。 “吃了多少东西?”封岌问。 “不知。”长舟眉毛跳了跳。这问题也太细致了吧?他真怕封岌下次会问表姑娘吃了几粒米。 封岌点点头,道:“去请她过来。” 长舟去了一趟很快回来,带回寒酥的话——“犯困,不想走动。” 封岌沉默了一息,再说:“就说我病得厉害,快病死了,让她过来给我上药。” 长舟又去了一趟,这次他又很快回来,仍是一个人。他轻咳了一声,禀道:“表姑娘说请大夫为将军处理伤口会做得更好。” “原话。”封岌道。 长舟无奈,只好一字不差地重复寒酥的原话:“我不是大夫,让他找该找的人。” 长舟以为封岌会不高兴,却听封岌轻笑了一声。 封岌掀开搭在腿上的锦被,起身下榻,道:“准备些点心。” “是。”长舟应声。 封岌又吩咐:“派人去叫约呈回来,不去新善堂了。明日一早启程回京。” 封岌立在寒酥房门外叩门时,寒酥还以为是下人。因下人过来送午膳时便说过等一会儿会送甜点过来。 寒酥拉开房门,看着立在门外的封岌,愣住。 她以为封岌必要继续卧床休息,没想到他会过来。她双手握着门环,有关门的冲动,又被理智劝服。 封岌毫不顾忌寒酥挡在门口,他若无其事地抬步迈过门槛,寒酥不得不向后退,若是不退,他整个人都要贴上她。 寒酥磕绊着向后退了两步,待封岌进了屋。她望一眼院子里的下人,故意开着房门。 “我冷。关门。”封岌端着甜点在桌边坐下。 寒酥轻咬了下下唇,虽知他可能说的是假话,也怕万一的可能让他再发烧,默默将房门关上。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在封岌对面坐下,再用尽量寻常的语气道:“有劳将军亲自送点心过来。” 封岌“嗯”了一声,从容说瞎话:“下人们都忙,走不开。” 寒酥望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 封岌打开食盒,一碟糕点和一碗鹿乳端出来。 “这些点心味道不错,不过比你的手艺差。先喝鹿乳。”封岌将鹿乳递给寒酥。 寒酥没有心情吃点心。她闷不做声地接过来,咬着碗边小口喝了几口,便放下碗。她说:“将军还是应该多卧床休息。” 语气疏离得与昨晚判若两人。 封岌不接话,而是伸手抹去寒酥唇角沾到的一点鹿乳,他问:“好吃吗?” 寒酥望着他指腹沾的一点鹿乳,羞愤瞪他:“将军别太过分了!” 封岌微怔,他反应了一下,低低笑出声来。他用一双笑眼望着寒酥:“酥酥,我问的是鹿乳。”
第74章 寒酥羞恼的眸色僵凝,转而变成另一种尴尬。她偏过脸去,不与封岌对视。她又后知后觉这一偏脸正将右脸对着封岌…… 她轻蹙了下眉,直接站起身,假借着摆弄香炉的缘由,背对着封岌。她捏着香夹拨弄着已燃到一半的香块,低声道:“将军就算没伤到要害,也该卧床静休,少走动才是。” 封岌站起身,朝寒酥走过去,在她身后拥住她。 寒酥肩头朝一侧偏,下意识地想要避开。 “别动。”封岌道,“别撞我伤口。” 寒酥便就真的不动了,任由他在身后抱着。她默立了一息,捏着香夹继续一下又一下戳着香块。 封岌俯身,将下巴搭在寒酥的肩上,看她乱戳的动作。 小半块香块被寒酥戳了个稀巴烂,烂得不能再烂,不能再戳下去了,她只好将香夹放下。 香块的香气被搅得浓郁,萦绕在两个人之间。 “将军应该去卧床休养。”寒酥再一次说。 这话有着暂时不想面对他的尴尬,也有着为他身体考量。 “好。”封岌松开手,放开了寒酥。 可是封岌没有走,而是直接朝寒酥的床榻走去,在她床上躺下来。 寒酥蹙眉看他,低声:“大白天的,您不该在我这里。被别人看见了不好。” 封岌道:“那些仆人扫了庭院的积雪就会去前院,没人会注意到我有没有走。” 封岌顿了顿,再道:“寒酥,你有着举刀挡在我面前为我赴死的勇气。却没有面对流言的勇气?” “这不一样。”寒酥反驳。介怀的不是流言,而是心中自小有之的秩序伦理。 封岌拉长音地“哦”了一声,恍然道:“不对。是我说错话冤枉了你。你本来就愿意等着我出征回来。” 寒酥愣住了。 她演着演着,总是忘了自己还在演。 封岌看她轻蹙眉的模样,觉得好笑。她明明是个聪明人,可在有些时候笨得可爱。封岌不得不悄悄提醒她一下她还在“曲意奉承地演戏”。 “过来陪我午睡一会儿。”封岌道。 寒酥朝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她略欠身,轻轻去掀封岌的衣襟,查看他的伤口。“让大夫瞧过了吧?”她问。 “看过。”封岌回答时,已闭上了眼睛,有些疲惫的模样。 寒酥抬眸望了他一眼,她小心翼翼将封岌衣襟拢好,略迟疑,在他身侧躺下来。她蜷缩着面朝床榻外侧躺了一会儿,又轻轻转身,转向封岌。 封岌握住了寒酥的手。他问:“你不喜欢吗?” “将军指什么?”寒酥没听懂。 封岌再道:“你喜欢那样并没什么错。不是讨好献媚,而是你喜欢。” 寒酥这才听懂。她接受不了与封岌这样一本正经地谈论那卑贱荒淫事,她目光躲闪,声音也仓促:“谁说我喜欢了?我不喜欢!您能不能不要再提了……” 她一想到自己卑媚主动去吻他的身体完全不是因为半月欢,就耻得厉害。 “人皆有欲,你也会有。”封岌道,“床笫之事从不是男子对女子的单方面索取,是相互的。我有想要亲近拥有你的欲,你也会有。情起而生欲,是理所应当之事。” 欲欲欲。 寒酥满耳满脑都是这个字。 “您不是累了困了吗?您该睡了。”寒酥说。她声音仍旧低低的,可是已经不似先前那样慌乱局促。她不得不承认,封岌认真讲道理的时候,语气总是有一种力量,能让人信服。 封岌睁开眼来看寒酥,视线在寒酥的唇角上扫了一眼,知她上过药了。他重新合上眼,唇角微牵一抹笑。话说到这里,已经直白得不能再直白,也该在这里打住了。 封岌确实身上乏,给寒酥讲过道理免她钻牛角尖,便睡去。 正如封岌对寒酥直白所讲,他向自己刺了一刀,是有十足的把握自己不会有事。战场之上,他受过太多伤。这样一刀对于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可是她举刀在封岌身前时,确确实实存着誓死守护的决然。 二者完全不可相比。 有暖流温着封岌的心口,他不可能不感动。 他握着寒酥的手微微用力地握了她一下。 寒酥安静地望着封岌,她悄悄靠过去一点,将脸颊轻贴他的肩膀。她合上眼睛,鼻息间都是他的味道。 片刻后,寒酥睡着了。 明明昨天晚上因为他而睡不着,总想着如何避开他,无颜面对,怕被他轻贱之。可如今躺在他身侧,寒酥竟很快沉沉睡去。 大半个下午就这样过去。 封岌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他向来很少做梦。上次做梦还是受半月欢的影响。 梦里,寒酥衣衫不整地被他绑在床榻上,足腕上拴着铁链。他在她脸上、身上弄了许多斑驳雪点。 她抬起一张湿漉狼狈的脸,泪眼望他。 封岌被这个梦吓醒,立刻望向寒酥。寒酥蜷着膝偎在他身边,仍睡得酣甜。 他可是个端方君子,对寒酥尊之珍之宠之,怎么可能会如此疯魔混账? 不可能的。 他因自己极少做梦,更对这个奇怪的梦诧异不已。难道是某种暗示与征兆不成? 封岌又突然想起来不知听谁说过梦都是反的。 反的? 两个人反过来那就更不可能了。 寒酥颤睫苏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见封岌正皱眉看着她。她渐渐苏醒过来:“将军醒了。” 她低哑的声线卷着丝刚睡醒的软音。 封岌轻咳了一声,再嗯一声作答。 沈约呈傍晚赶过来,听说父亲受了伤,他脸色大变,仔细侍奉在左右。 “回去之后,不要让旁人知晓。”封岌道。 沈约呈赶忙答应。 夜里,沈约呈要守在封岌身边端茶递水地侍奉。封岌赶都赶不走。一方面,封岌感于这孩子的孝心,另一方面,却有些惋惜——因为沈约呈要守夜,他不能去找寒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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