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开霖定定看了他几秒,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他把烟摁灭,抓起洋装裙摆露出同样伤痕累累的大腿内侧。 “我这里也疼得很,你要吹一吹再给我上药吗?” 柳桥笙眉心直跳,“程开霖我在同你说正经事!” “我也在说正经事,不是你说疼就说,我这里确实疼得厉害。柳桥笙,咱俩井水不犯河水只在台上才有交流不是挺好的吗?你看不上我被人包养,又恼怒我觊觎顾梅清的高枝,又是什么让你那颗君子之心作祟了?是今儿看到我被打得体无完肤,压根没有白天的光鲜亮丽,让你心生怜悯了吗?所以你那颗高高在上的心也生出了救赎的念头,自认可以救我脱离苦海,想让我对你感恩戴德是吗?” 程开霖这回轻巧地抽出手,满面薄情。 “得了吧柳桥笙,收起你那颗君子之心,我自个儿怎么活是我的选择,用不着你来救风尘。” 3、 自那日不欢而散,程开霖和柳桥笙在台上都透着股别扭劲儿,没了眼波流转间的期盼和情意,柳梦梅和杜丽娘好似沦为平庸变成至疏的怨侣。 东家急得嘴里长了好几个燎泡,看客未必能察觉,他心里可跟明镜似的! 名角儿哪是那么容易成的,东家心里苦,本来就走了一个小顾仙,东家心想那就顺水推舟捧程开霖,反正人家本事不差,身后也有靠山。 谁想又给他闹这一出,真是愁死人了! 程开霖回家换了衣裳,出门叫了辆黄包车往郑家去。 他想跳出郑家这个火坑,一开始就不止另寻靠山这一个法子,只是很快就到年底,两相对比这个办法更直接不易生罗乱,得知行不通时,他便选择铤而走险。 郑老爷最在意的就是他不能人道,家里遍寻名方偏方都不顶用,但他还是不死心,每每得了方子必要尝试一番,郑家的几个庶子想出头也都投其所好。 程开霖做了个局,借烂泥扶不上墙的四少爷的手献了个方子。 大烟。 郑老爷有数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程开霖深知这一点,于是一开始便教那个骗子对四少爷说,洋人有种神水能克制大烟的瘾。 程开霖哪知道那么多,全是从那个外国商人口中听来的,那什么神水,就是一个注射的药剂。郑老爷挣扎之后还是禁不住诱惑试了,竟有点见好,郑老爷大喜,把大烟当作良药,一日三次的吸食。 这种事开了口子就一发不可收拾,外头大烟贵还难买,郑老爷很快用上外国商人带来的新鲜货,成日里醉生梦死,妄想用了药再过不久就能一展雄风。 可是怎么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呢? 程开霖收了灿然的笑,从郑家侧门进去,还没穿过花园,就叫人捂住嘴拦腰拖进了假山里。 他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可很快就闻到捂住他口鼻的手上的香味,便知道来人是谁。 郑家只有郑庆云一人用古龙水,程开霖不喜欢古龙水,也顶顶讨厌郑庆云这个人。 郑庆云成日里打扮得衣冠楚楚,虚伪的公子皮相下是头肮脏的禽兽,被他贪婪黏稠的目光刮过,程开霖只觉得恶心。 “真香。”郑庆云深嗅他的颈窝,掀开他的大衣顺着旗袍开衩摸进去。 “玻璃丝袜,怪不得我爹爱你,你可真会讨他欢心。” 程开霖几欲作呕,挣脱开甩去一巴掌,很快换上一副泫然欲滴的模样。 “大少爷您做什么!” “哟,这点小劲儿,你是怎么受得了我爹打你的,啊?” 那一巴掌他故意没用力,郑庆云会错了意,越发放肆起来,抓着他的手往脸上贴,“这么嫩的手,还香,你再多打几下,我让你打。别跟我爹了,他天天打你有什么好,跟我吧,我对你好。” “大少爷您自重。”在假山的阴影里,程开霖目光泛着森然冷意,楚楚可怜的求饶在郑庆云耳里听来更像是引诱,“您怎能这样,叫老爷知道了要出事的。” “那就不让他知道,你不说我不说,我爹怎么可能知道。”郑庆云一听有戏,顿时心旌摇曳,“我爹不中用,你跟他能享到什么福,对了你不知道吧,我爹说年底要把你送人,你乖乖听话,我找人替你,不叫你受苦。” 程开霖心中冷笑,面上确实一番惊恐,他难以置信地摇头后退,“不可能的,老爷不可能这么对我,大少爷莫要胡说,也莫要再做这样的事了!” 他说完就转身跑出去,只留给郑庆云羞怯又惊惧的一眼。 一路跑到正房才停下来,程开霖胃里抽痛不止,扶着墙干呕起来。半晌,他听到房中郑老爷问下人他怎么还没来,又命人备“药”,他挺直身板,狠狠抹掉呕出来的眼泪,推门进去时换了乖巧的笑容。 饶是程开霖手口并用,被郑老爷视若珍宝的大烟至多也只能维持个半刻钟的假象,还不及郑老爷自得的功夫,就又变成一滩死肉,每到这时,便是郑老爷脾气最暴戾的时候。 鞭子落在皮肉上火辣辣的疼,程开霖咬破了唇瓣愣是没掉一滴泪说一声疼。 直到郑老爷怒火平息,他才强忍疼痛,颤巍巍地起身,裹着破破烂烂的旗袍膝行到郑老爷身前,一脸柔顺。 他填好烟膏,执着烟枪送到郑老爷嘴边,“老爷该用药了,这福寿膏真真是厉害呢。” 郑老爷懒洋洋地嗯了声,闭着眼睛在糜烂浓重的烟雾里醉生梦死。 程开霖又添了烟膏,微不可查地冷笑。 什么好不好的,对他来说死人才是好人。 只有死了,才什么都做不成。 4、 柳桥笙又一次捡到遍体鳞伤的程开霖。 天蒙蒙亮时,他换了炭出去扔煤渣,打开院门就和程开霖撞了个正着。 程开霖脸色泛着异样的潮红,眼神也少了平日的淡漠刻薄。 柳桥笙晓得他大衣下一定是穿着裙子的,可这么冷的天,哪有只穿裙子的,那一小截光裸的腿已经冻得青白。 这次他什么都没说,径直上前把人抱起往家去。 程开霖意外地没有拒绝和讥讽,事出反常必有妖,一路疾行,直到进了温暖的屋子柳桥笙才发觉,程开霖浑身滚烫,已经有些神智不清了,水蒙蒙的狐狸眼挣扎着不愿合上,在柳桥笙准备给他脱掉衣物时竭力圆睁着,双手紧紧抓着领口。 “脱掉衣服才能上药,我会轻一点。” 被上药二字触动神经,程开霖迷迷糊糊地往梳妆台瞟了一眼。 “药膏……” “嗯,我知道,但要先把衣服脱掉。”柳桥笙哄着人松了手脱了衣服,看到里面的光景时呼吸沉重,心头怒意翻涌,还有铺天盖地的怜惜。 那具莹白如玉的身子上交错着凌乱的鞭痕,背上有几道不知下了多重的手,竟已是皮开肉绽,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的旗袍上都洇开一道道血红痕迹。 擦掉血迹涂抹药膏时,程开霖直接疼醒了,冷汗大颗大颗地流下来,呼吸急促,喉间克制不住的声音像是小兽呜咽一般。 想要他说出一个疼字如此艰难,柳桥笙在他即将咬住手背克制之前抓住他的手,贝齿深深陷进皮肉里,柳桥笙青筋瞬间暴起,另一只手继续稳当又轻柔地给程开霖上药。 漫长的上药过程对两人来说都像是酷刑,程开霖本就病着,疼到极致又昏厥过去,柳桥笙手背那块被咬得泛紫,血丝渗出来,手上的痛远不及心中钝痛。 如果他没撞见程开霖,程开霖会怎么做?强撑到家再昏倒,身上的伤口是好还是更严重就听天由命了是吗? 明明都已经被虐待得遍体鳞伤,却还要依附别人,程开霖真是、真是…… 真是冥顽不灵,真是好得很! 等柳桥笙把程开霖打理好已是天光大亮,吃过药安稳睡着的程开霖身上热度稍退,清瘦姣美的脸像是易碎的琉璃。 担心他气血不足,柳桥笙准备去抓点药,临走之前鬼使神差地带上了那罐异香扑鼻的药膏。 到最近的药行,老大夫用银勺挖了一点药膏细细闻嗅,又用水化开,语重心长地叹道:“这种虎狼之药就尽量不要用了,虽然见效快不易留疤,但是很痛的。你可知这药为什么这么香?就是为了掩盖其中几味药力霸道的中药。” 老大夫热心,仔细叮嘱良多,柳桥笙买了新的药膏,又配了点温和的补气血的丸药。 等待的时候柳桥笙碰到顾梅清,学徒口中称他东家,这才知道药行易了主。因着记挂独自在家的程开霖,柳桥笙神思不属地聊了几句就拿着药回去了。 临走时添过炭,屋子里热气十足,柳桥笙回来时程开霖醒了,正支着手臂侧身倒水。 “我来。”柳桥笙把东西都放下,倒水试过温度后才送到他嘴边。 程开霖声音倦怠沙哑:“我自个儿来。” “手上有伤,别逞强。”柳桥笙躲开他的手,喂他喝了杯水,“我给你煮了清粥你喝点,觉得没滋味等会儿我去正明斋给你买玫瑰饼。” 程开霖看他忙碌着又盛了粥,舀起一勺吹凉送过来,往后一躲,淡声问:“你很闲吗?” 柳桥笙恍若未闻,勺子也往前送,“喝了粥才好吃药,再磨蹭一会粥要凉透了。” 两人一言不发地对视僵持,最终还是程开霖先退让,皱着眉张开嘴,被喂了半碗清粥就摇头不吃了。 “把药吃了。”柳桥笙从药瓶里倒出两粒丸药,“这个药是补气血的,药力温和,大夫说每天就水服两粒。你吃完了记得再去买,胡同出去往西走,第一家药行就是。” 柳桥笙想了想又摇头,“算了,你自个儿也不上心,约莫快吃完了我去给你买。”
程开霖只觉得这人莫名其妙,这幅模样就像他们关系多好似的,明明已经快一个月没正经说过话也没正眼瞧过对方了。 丸药不过珍珠项链上的珠串大小,程开霖还难受着,索性没再争辩,就水服了,躺下背对柳桥笙。 “少管闲事。” 被子被拉高,将他裸露的肩膀盖严实,“除了拒绝和少管闲事,你还会说别的吗?” 柳桥笙在程开霖生气前掖好被角,把他变成裹在棉被里的白茧,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睡吧,已经不那么热了,再睡一觉就能好了。我去给你买玫瑰饼吃。” 程开霖再睡醒时,柳桥笙靠坐在床脚打盹,玫瑰饼用油纸包着,就放在暖炉旁边。 伤口上了药那阵火烧火燎的劲儿终于过去了,程开霖慢吞吞坐直身体,一眨不眨地盯着柳桥笙看。 突然对他好做什么,多新鲜呐,明明前阵子还严肃斥责他,怀着一颗君子之心想救风尘又被他讥讽一顿来着。 他态度如此恶劣,柳桥笙合该恼羞成怒才是。 裸露在外的皮肤泛起一阵微小颤栗,程开霖手指轻轻勾了下睡裙的吊带,了然又冷漠地笑了。 除了相依为命的逢玉姐姐,哪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他好,不过是别有所图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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