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正每天陪着人家打听呢么?等有决断了大哥肯定告诉你。”张岱松替他打开屋门,“快回屋歇着吧,我也累一天了,明天还有事。” 顾梅清进屋,点上炭盆,稍稍开了条窗缝放烟。屋子里逐渐暖和起来,顾梅清拿着铁钳子拨弄炭火,心里想着张岱松刚才说的话。 张岱松在报社也是混日子,要不是在宝局过夜要花钱,他估计要长在那里,如今说想跟人去做生意,倒也是件好事儿。连孟少帅都说男人应该先立业后成家,张岱松要真能挣到钱,就可以担起家了。 但他又怕不靠谱,一是张岱松从没接触过生意,二是那边的人不知根知底,张岱松不懂做生意里面的门道和圈套,指不定哪里就麻爪了。 顾梅清心里又喜又愁,坐在炭盆边胡思乱想,大衣都没脱,屋门被人轻轻敲了几下,张岳柏探头进来,讷讷地叫了声清哥。 顾梅清招招手,“进来说话,外头冷。” 张岳柏进来,身上还带着寒气,他磨磨蹭蹭地把背着的手伸过来,手里还抓着个油纸包。 “给我的?”顾梅清接过,有些诧异地看了张岳柏一眼,油纸包还是温热的,他打开一看,里面是八珍糕和卧果花糕。 张岳柏唔了一声,蹲在炭盆边烤手,“我特意去永星斋买的,清哥你趁热吃。” 永星斋用料考究,旧时侯专供宫里和王府,有这么个招牌在,价格自然也贵些。 张岳柏也想到这茬,连忙补充了一句:“我没乱花钱,是大哥给我的零花。” 顾梅清咬了口八珍糕,让张岳柏也拿着吃,“大哥自个儿都没闲钱,怎么突然给你零花了?” 张岳柏也拿了块糕,咬着糕点含糊说道:“好像是这两天手气好,小赚了一笔,他回来的时候心情好就给了我点儿,大哥还说这两天有时间带咱们去做几件冬衣。” 顾梅清皱起眉,“不是说接待外省来的生意人?怎么接待到宝局去了?” 张岱松还说最近干啥都顺,合着说是在牌桌上顺。 顾梅清叹了口气,亏得他还觉得张岱松长进了。 张岳柏倒是浑不在意,又伸手拿了块糕点,“生意人不都喜欢在酒桌牌桌上谈事吗?反正大哥平时也赌,没什么区别。” 顾梅清没说话,不愿意多琢磨这糟心事,慢吞吞地吃着八珍糕。他和孟衔章晚饭时相谈甚欢,菜都吃完了,比他平时吃得还多些。
张岳柏吃完糕点拍了拍手,蹲在地上一点点蹭过来,面上有些纠结,“清哥,今天那事,我回来认真想了……是我做错了。” 顾梅清欣慰地笑了笑,“真的认真想了?” 张岳柏闷闷地点头,脸颊被炭火烘得红彤彤的。 顾梅清揉揉他的头发,“清哥没怪你,犯错不可怕,懂得反思就是好事,岳柏长大了。” 孟衔章回到家,门口除了警卫员站岗,今天还多了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看他下车行了个军礼。 “少帅。” 孟衔章一挑眉,迈上台阶,“什么时候到的?金陵那边的事都处理好了?” “都按您的吩咐办好了,大帅也让我回来,那边一结束我们几个就往回赶了,晚饭前刚进城。” “嗯,辛苦你们了。”孟衔章点点头,抬高腿迈过门槛,不知道第多少次问出了那个问题:“这门槛真不能拆吗?天天高抬腿不累啊?” 这间宅子是旧时一个大官的府邸,他爹年轻时买的,这里到司令部近,而且里面的格局和布置都很有讲究,就连花园的水池都是暗道引的活水。 他刚会走的时候就比大门门槛高一点,出来要用翻的,现在他这么高,进家门还得高抬腿。 佟海打了个哈哈:“嗐,大帅不是找人算过吗,咱家风水好,格局不能随便改。” “我还真不知道一门槛也算格局了。”孟衔章大步往里走,又道:“对了阿武,我爹说什么时候回来了吗?” 阿武道:“大帅说四九城有您他放心,他好几年都没在金陵好好待过,等年关再回来。” “我爹可真信任我。”孟衔章摇头笑了笑,“他也该享享福了,在金陵还有杜大帅能跟他下棋喝茶,想多待些日子就待吧。” 宅子很大,院子又多,每处都有名字,孟衔章没心思当文人墨客挨个记,就按照方位东屋西屋的叫。女眷都在东屋他大嫂那边伺候,他这西屋全是大老爷们。 阿武还带回来一些军务,孟衔章正听他说的时候,佟海进来了。 “少帅,天津卫刚发来的电报。” 孟衔章看他步履匆匆,知道这是有急事,接过电报粗略地扫了一眼,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收拾一下,带一队兵跟我去天津卫。”孟衔章对佟海说道,他拿着电报,摘下温热劲儿还没散的大衣往外走。 佟海应了声,小跑出去准备,阿武跟在孟衔章身后,“少帅,不用我跟着您吗?” 孟衔章系上大衣扣子,眉头皱着,“是海防的事,你刚回来,这趟就别跟我折腾了,有事立刻通知我。”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又叮嘱道:“还有件事要交给你。” “顾梅清那边你帮我照看着,莫叫人把他欺负了去,记住了吗?” -------------------- 少帅逆言灵
第8章 窝囊 张岱松说要去陪贵客,一连四五天,顾梅清都没在家里见到人。 顾梅清心知肚明所谓的陪贵客就是陪人打牌,他没再多问,更没提什么做生意的事。 谁想到这天一早,他正收拾好准备去三兴园,出门就看到张岱松靠在他屋外的墙上抽烟。 张岱松脸色十分差,眼下泛着睡眠不足的乌青,胡茬都冒出来了,脚边全是烟头,墙上还有烟头碾灭留下的黑痕。 顾梅清心知不好,握着门框的手攥紧,“大哥,出什么事了?” 张岱松在墙上摁灭烟头,一开口声音都是哑的,“咱家还有多少钱?” 顾梅清警惕起来,“干什么?” 张岱松好赌,自个儿攒不下积蓄,张岳柏还在念书,花销大,顾梅清唱戏挣的钱和打赏就是全部家当了,他一直都攥在自个儿手里,不敢乱花。 如今张岱松突然提起,顾梅清不能不提防。 果然,他听见张岱松道:“大哥手头有点紧,需要些现钱,你只告诉我家里还有多少钱就行了。” 顾梅清没理会这话,径直道:“需要现钱做什么,这钱还能不能拿回来,大哥需得给我个理由,我不可能连钱用到哪都不问。” 张岱松看糊弄不过去,支吾了几声,索性一咬牙全都招了,“我陪贵客打牌,牌桌上输了钱,都是贵客帮我垫的,已经拖了好些天,那钱是他们老板的,我不能再拖了。” 说到这,他不耐地揉了揉太阳穴,“本来我刚开始手气很好的,要是我运气回来,输掉的那些钱算什么!” 顾梅清急了,“你到底输了多少钱?”他看张岱松不肯开口,目光也有些闪躲,声音便拔高了几分:“说话啊!” “……三万。” 顾梅清脑子嗡的一声响,随后便开始耳鸣,攥着门框的手指几乎要在上面留下指印,他恨不得是自个儿听错了,又问了遍:“你再说一遍你输了多少钱?” 张岱松眉头紧锁,语气里更添了几分烦躁,“梅清,咱们是一家人,我现在有难了你就见死不救吗?我输都输了你再问到底多少钱有什么用!还不如赶快把家里钱拿出来让我先把窟窿堵上!” “大哥!我去哪给你弄这么多钱!你是输了三万不是三千!” 三万元,买个四进四出的院子重新翻修都绰绰有余,便是挨着皇宫的宅子都买得,顾梅清这些年唱戏都未见得能赚这些,张岱松怎么上下嘴唇一碰就那么轻松?! 张岱松讪讪地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梅清,大哥跟你保证,以后再也不赌了。哥没你帮忙这钱真的还不上,你把家里的钱拿出来,再帮哥想想招儿,岳柏还在念书,我也就能指望你了。” 顾梅清闭着眼靠在门边站了半天,随后回屋带上了门,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钞票。 “这是三千块,我只能拿得出这么多。”顾梅清把钞票塞进张岱松手中,眼不见心不烦。银元不好放,他每攒够一些便去换成好存放的钞票,这都是这些年省吃俭用咬牙攒下来的,竟一下就花去了大半。 顾梅清疲惫地揉揉眉心,“剩下的钱你打算怎么办?别指望我,我拿不出来。” 张岱松捏着那单薄的三千块,只不过是杯水车薪,压根不顶用。 “梅清,大哥真的没办法了,报社只能给我支两个月的薪水,我这些年也没攒下钱。”张岱松把钱塞进口袋,抓住了顾梅清的手,恳切地道:“我们是一家人,我不指望你指望谁?好梅清,你救救大哥,啊?” 顾梅清挣开他的手,“这三千块大哥万莫再拿去赌了,大哥自个儿再想想其他出路吧。” 顾梅清没再看他,拢了拢衣领往外走。秋风萧瑟,顾梅清的心也如坠冰窖,满心都是那要人命的三万元。 他怎么能真的不管?师父临终遗言还言犹在耳,可他要上哪去弄这些钱? 心事重重地到了三兴园,这的东家原本就是戏班的班主,顾梅清和其他卖身契都在三兴园的人不一样,用时髦的话讲,他是在三兴园上班,他只负责唱戏,其他都由东家提供,每个月挣的钱也和东家三七开。 东家这些年对他算是很客气了,听了他的难处,也很为难,借了他五百块,答应给他多排几场戏,就当是卖他个人情。 能借钱就已经是人家的情分,顾梅清不能再强求,千恩万谢过,伙计也来催他上妆登台了。 顾梅清还在为那三万块一筹莫展,才过了两天,就被债主找上门来了。 胡同房子紧凑,每天早上都能听到摊贩卖早点的吆喝和邻居的说话声,顾梅清没胃口吃早饭,张岱松昨夜回来得晚,醉醺醺的走路都踉跄,张岳柏还不知道家里出了事。 大门哐当一声响,门板砸在墙上颤颤巍巍地支呀响着,几个看起来很强横的人进了院子,和在院里刷牙的张岳柏撞了个正着。 “你们是什么人?” 顾梅清听到动静,从小窗看到外面的情形,也连忙跑了出去,院门大开,门口还有几人围过来往里张望。 打头的瘦高个说道:“张岱松呢?让他给我滚出来,欠了我们爷的钱,是不打算还了吗?” 张岳柏看到顾梅清出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嘴边沾的牙刷沫都没擦就跑过来了,他抓着顾梅清的胳膊,紧张问道:“清哥,他们是什么人啊?” 顾梅清拍拍他的手背,“别怕,去把大哥叫出来。” 张岳柏应下去叫人,顾梅清挡在前面,“请几位先坐下,我们有话慢慢说。” 瘦高个啧了一声,一脚把院子里的竹椅给踢翻了,“想拖延时间啊?我告诉你,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想你自个儿也惹一身腥就赶紧让张岱松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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