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越吵越厉害,最后甚至和平离婚,任何人都觉得我没有了存在的必要,然后把我送了回来。” “你知道他们的理由是什么吗?” “他们只字不提自己随意决定的过错,反而跟奶奶说,是因为我右眼角下有颗泪痣。” “这样的人生来不祥,命不好,苦难从不渡我。” 戚瑶当时站在角落里,想,怎么会有这么过分的人啊? 纵然奶奶拿着扫把把他们赶了出去,后来又办了手续把她领回家去,这句话依然不可避免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宛如一颗毒草,藤蔓带刺,还有可怕的倒钩,深深扎入鲜活娇嫩的心脏。 每每生活一有不顺,这句话就会在某个深夜,从身体深处醒来,往心脏里猛扎,仿佛用心头血浇灌,疼得她说不出话来。 戚瑶有时候会想,这也许是真的呢? 是不是因为领养了我,那对夫妻才离婚的? 是不是因为要供我上学,奶奶身体才越来越不好的? 任阿姨每天为了工作跟家里人吵架,乃至于家庭分崩离析,最后搬进院里来住,是不是也是因为我啊? 巨大的恐慌和压力几乎像山一样笼罩在她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但她到现在为止,也什么都没有说。 窗外的哭声难以自抑,哽咽声把人从过去的回忆中拉了出来。 少女沉默着,划掉刚才写的所有。 已经有人在哭了,她不想附和。 对面那人已经给她提供了太多情绪价值,她不想什么事都麻烦他。 没有人有义务做谁的负能量垃圾桶。人的大多数情绪,都需要自己消化。 可是那些被划掉的,她准备独自承受着的汹涌情绪,在下一次的邮箱里收到了回应。 面额一块二的邮票贴得很工整,收件人是“七十一”,戚瑶拆开来看,字迹潇洒,第一行一如既往的简洁,两个字—— “扯淡。” 潦草却仍有笔锋,都能想象到他漫不经心落下这两个字的模样。 “泪痣很漂亮,高敏感度是恩赐。” 男生画技拙劣,勉强能看出画了一只手,寥寥几笔,却硬是能看出骨节分明的模样来,在右手中指内侧的指根处点了颗痣。 “算命的说这颗痣长这儿要早夭,但我现在还在给你写信。”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少年字迹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十年后的戚瑶睫毛一颤,感到光阴的洪流冲过身体,心脏酸涩浮动,轻声开口,仿佛和当时他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如果运气不好,那就试试勇气。” 勇气啊。 这句话伴随着她学生时代所有的考试,伴随着她第一次站在镜头和舞台前,伴随着她出席红毯和颁奖典礼。 没有人天生运气好。 上帝缄默,神佛悲悯,唯有自己能清醒地俯瞰一切。 “我当年跑了三条街才在老城区找到个算命的,还以为你说忘就忘了呢。” 喻嘉树下巴微扬,那点冷淡的模样收敛起来,眉眼一松,漫不经心地拉回正题。 他正色看她,一字一句地低声道。 “你是那个直通终面的,知道么?”
第22章 庭院 次日。 戚瑶做了一晚纷杂的梦, 骤然醒来,还有点不清醒,睁着眼发了会儿呆。 窗帘遮光, 室内昏暗,然而捞起手机一看, 已经快十一点了。 叶清蔓在旁边睡得死沉。 昨晚她心里揣着事儿, 睡不着, 叶清蔓和她躺着聊天到凌晨三点。戚瑶睡了之后她还兴致勃勃地追剧,一时半会儿估计醒不来。 戚瑶小心翼翼地起床, 在衣帽间挑了身简单的衣服, 略微打扮一下, 就出门了。 “栗子, 到时候她要是醒了, 你帮她点下外卖。” 栗子握着方向盘应声。小王在守着老婆坐月子, 还没回来。 “哦对了,给小王的红包发了么?” “发了发了, 包那么大, 他可感谢你呢。”栗子将车驶进小巷,停在一家没有招牌的狭小店面门口。 “那就行。” 巷子颇窄,白墙黑瓦, 地上铺着天青色瓷砖, 戚瑶下车, 第一眼望见蓝天下层叠的瓦砖屋檐角。 颇有点江南水乡的意思。 门口的侍者指引着栗子把车停到后院的停车场去, 戚瑶则跟着指引进了店内。 这是一家很出名的私房菜,位置难订, 戚瑶这种对吃的不太上心的人都知道。 穿过豁然开朗的长廊, 假山上的水流声潺潺, 檀木香幽幽在鼻尖浮动。侍者推开包间的门,躬身把人引了进去。 “来啦。”女人坐在正对着门口的座位,盈盈一笑,眉目间自有独特的风韵。 “敏姐。”戚瑶喊。 “坐。”赵敏挥挥手让侍者下去,“我记得你是比较喜欢清淡的菜?随意点了一些,你看不够再加。” 戚瑶看了眼菜单,的的确确都是些淡口的菜,笑了笑,“难为敏姐还记得。” “那是,我们当年拍那部民国剧,合作了那么久。”赵敏十指随意交叉着,手肘撑在桌面上,颇为感慨地看着她。 “当年还是个排不上番位的女三,现在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真的很不错啊。” 这话不是不会接,是不想接。 说什么?“谢谢您提点”太谄媚,“哪有哪有”太场面话,戚瑶都不喜欢。她只弯起眼角笑笑,没说话。
“还是这样,不喜欢这些弯弯绕绕。”赵敏感叹一声,真笑了,“行了,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风行的结果知道了吧?” 其实按理说结果应该还没出,她是因为跟喻嘉树沾点边才提前知道,赵敏就是实打实的人情和资源。 “嗯。”她点点头。 “我看了你的片子,很不错,能做到这个份上,直通终面是应该的。但是这让我更想找你聊聊。” “你刚出道第二年那会儿我就很喜欢你。”赵敏正色道,“当时你没签公司,我还在老东家那儿,拉了你好几次,你都没来。” 戚瑶抬眼,敏锐地注意到她用的是“老东家”。 赵敏的经纪公司可以算是业内数一数二的传媒公司,资源一流,和她算是相互成就。 之前只是隐隐听到些风声,现在才确定,她大概是真的要解约了。 戚瑶思忖片刻,规规矩矩道,“裘朗是我学长,又算是我走上这条路的领路人,他当时已经跟我沟通过了,的确不太好再去答应别人。” “行,”赵敏慢悠悠往茶杯里倒水,“知道你就这样,裘朗那破公司到现在还比不上那时候我东家一根脚趾头,还不是死心眼儿。” “我只是觉得你很有灵气,非科班出身,但肯吃苦也用心,还年轻,没必要埋在那儿接网剧资源,还要被新签的小艺人捆绑。” 戚瑶沉默不语。 “我年纪越来越大,不可能吃这碗青春饭一辈子,准备退居幕后。”赵敏抿唇喝了口茶,话语意味深长。 “上一次看到你身上的这些特质,还是在宋晴岚身上。” ……宋晴岚是去年刚拿了奖的金鹰女神,跟赵敏同一辈,有史以来唯一一位拿过两次最受欢迎女演员奖项的视后。 “不敢跟晴岚姐比。”戚瑶抿唇,没往下接。 赵敏也不急,气定神闲的,“反正我意思给你透到了啊,小花里我最看好你,什么时候想跳槽了,随时欢迎。” 后续她们都没有再提这件事,岔开话题聊天。 赵敏在圈内地位高,算是85花里最能打的,群像海报里永远是放大的C位,但人没有架子,有说有笑,聊得还算愉快。 隔壁氛围也还不错。 不同于戚瑶那间包厢,这个房间较大,雕花实木圆桌,围着坐了六个人,四男两女。 还没谈完事情,服务生有眼色地没有来打扰。 桌上摊开放着一式两份收购协议,黑色笔迹落下,流畅签完。 “那我就先走了。祝晶帆以后越来越顺利。”西装革履的男人神情疲惫,把收购协议收进包里,走到门口来和人握手。秘书紧跟着他。 “谢谢。”喻嘉树说,“有空再聚。” 男人忽然想起什么,“小李啊,你和喻总是同学是吧?你们好好叙叙旧吧,不用跟着我了。” 饭桌上另一个穿蓝色衬衫的男人欸了一声,“老板你路上小心啊。” 职业装的女性跟在男人身后,带着微笑转身。包厢门开了又关,恢复沉寂。 “一听说是和晶帆谈收购,我就想说不定能碰见你了,就上赶着让老板带我来了。”李寻早饿得不行,让服务员盛了一大碗饭。 “老板问我为什么,我说我跟你是同学,他问我,”李寻清了清嗓子,学得惟妙惟肖。 “真的假的同学啊?别人都是‘总’了,你怎么还在给我打工?” 大白嘿嘿直乐,“我比你们大个七八岁,不还是在给他打工。” “不能比不能比,”李寻端起酒杯,“在学校的时候跟你参加同一个比赛,觉得差距好像也没有那么大。” “后来出社会了才知道,你和我一起拿省奖的含金量都不一样。我是因为只有这个水平,你拿省奖是因为这个比赛最高只有省级。” “陈年旧事了。”喻嘉树松懒往后椅背上一靠,不甚在意的模样,“不谈也罢。” “行。”李寻喝完一杯酒,盯了他半晌,笑着感叹,“怎么感觉这么多年,你一点都没有变。” “要怎么变?” “头发少了啊,有啤酒肚了啊,结婚了啊,生孩子了啊。”李寻竖着手指举例,“假设能活一百岁,我们的人生进程也差不多过四分之一了,总觉得应该进入下一个更成熟的阶段了。” “怎么活不是自己定义的么?”喻嘉树闲闲抬眼,“要是过得开心,一百岁都是同一个样子也未必不可以。” 李寻咂摸出点儿他的态度,笑了,“说得是。怪不得我老婆以前喜欢你呢。” “咳咳……”大白被茶水呛到,神色莫测,“这是可以说的吗?” 李寻乐了,“我们学校女生没喜欢过他才不正常。不是他就是另一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瞄了一眼喻嘉树旁边坐的人。 蓝灰色西装外套,雪纺衬衫做打底,露出修长脖颈和白皙锁骨。闲散坐着的时候脊背也是挺直的,黑色长发柔顺漂亮,发质极好。 喻嘉树顺着他目光看了一眼,眼底带着些揶揄的笑意,半真半假地清了下嗓子。 “咳。” 燕啾本来正玩儿手机,闻声抬眼看来,在脑子飞快过了一遍刚才的对话。 “别。”她挥挥手,“你们自己玩儿,别带我,我只是个百万薪资聘请的法律顾问罢了。” 桌上都笑起来。 喻嘉树想到什么,略微有些诧异,“你结婚了?” “下周的婚宴,这不是蹭着项目机会来给你送请柬的么?”李寻从包里拿出两份请柬,打开看了看名称,递给他其中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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