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封,他永远不会知道的情书。” 学生时代的喻嘉树从来不缺情书。 十七八岁的少年,家境优渥,相貌出众,待人泾渭分明,距离感强,但从不高高在上。 篮球赛夺冠,竞赛拿奖,红榜常客。 颁奖台上永远有那个挺拔又随意的身影。 当他站在那里,漫不经心地垂睫,听到报幕才在一片欢呼声中扬起下巴,露出凌厉又分明的下颌线时,没有人会否认,他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放学路上,篮球场上,午休后的课桌抽屉里,总有各色各样的纸条或信封,字迹娟秀,或直白或含蓄地表达心意,他早已见怪不怪,稀松平常得像是人要喝水一般。 但是他从未收到过这样的情书。 薄薄一页,寥寥几行。娟秀的字迹一笔一画,力透纸背,仿佛每一次落笔,都在经受一场无人知晓的海啸。 祝福。 全是祝福。 旁的人写信,总是或多或少地会提到自己,讲“我是隔壁班的某某某,关注你很久了”,或是“也许你不知道,我们曾在什么地方遇见过”。 但她没有。 半句无关她自己。 祝他国际赛事顺利,祝他高考顺利,祝他如愿,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这么多年。 他从来只知道她很真诚地祝他有个最最好的未来,无从得知那些掩在拙劣表面下的晦涩.爱意。 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她把所有所有高中生对于未来展望的最好的词语,都用在他身上。 然而泛着蓝色的劣质隐形笔一照,才显出少女最最藏在心里的秘密—— 上面这样写。 “今年生日不能再借着平安夜的理由,偷偷给你送苹果了。” “也许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但是没关系,说完这句,我会尽力告诉自己,不要再挂念你。” “喻嘉树,十八岁生日快乐。” “我会永远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祝你岁岁平安,得偿所愿。” 落款是71,于2015年夏。 经年光阴顷刻流转。 洁白素净的信纸边角泛了黄,从不抱希望的文字斑驳地显露于人前,窥见天光。 七年后,跟一中一墙之隔的巷子里,从前安静又内敛的女孩站在他面前。 身后是绵延成线、不断闪烁的万家灯火,仿佛冬夜凛冽的风都为她停止。 戚瑶站在那里,身影单薄得几乎要碎掉。 她鼻尖泛红,略显无措地从他手里的信件上移开视线,感到一阵滔天的巨浪,缓慢淹过身体。 他看到了。 不见天日的秘密一朝被戳破,她感到一种近乎羞赧的退怯感。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散呼吸间的热气与白烟。 四目相对。 良久,戚瑶缓慢地眨了眨眼。 她喉头干涩,尽力勉强地弯起嘴角,故作轻松地轻声开口:“其实我也没有一直在等你……” 话堪堪到了这里,心脏像猛地被人攥住一般,倏然停顿。 男人站在屋檐下,暖色灯光斑驳落在脸上,惯常冷淡散漫的神情敛起,眉眼里尽是庄重,还有些不易察觉的酸涩,沉默地望着她。 戚瑶不太熟悉这个神情。 很少有人对她做过,但她此刻却奇迹般地顿悟了。 是心疼。 像是看到精美花瓶破碎后再被拼凑的痕迹,看到美人背后的满身疤痕,看到带着绿色血液的玫瑰花枝。 复杂又破碎的东西被他轻易修好,戚瑶在那一眼中看到了珍视。 临场发挥,尽力让自己不要那么狼狈的话语被抛到九霄云外,戚瑶红着眼眶,张了张嘴,声音在寒风中显得颤抖。 “……可我喜欢不上别人。” ——我没有一直在等你。 只是我喜欢不上别人。 戚瑶眉尖蹙着,眼尾红了一片,眼底泛着破碎的水光,困惑又不解,尾音颤抖着。 “你知道吗?喻嘉树。” “没有人像你。” 无论是年少时为素未谋面的人跑了三条街的赤诚,还是永远对人泾渭分明,不拖泥带水的干脆,都没有人像他。 从前高中时,戚瑶站在角落里,看他受人簇拥,熠熠生辉,以为他们之间永远不会有交集的时候,侥幸又不舍地想,也许毕业就好了。 等到真的毕业,偶然进入看起来光鲜亮丽、受人追捧的行业,在鱼龙混杂的环境下,反而更加觉出他的可贵。 他身上永远有一种少年人的真诚、赤诚和热忱。 并不会随着岁月而磨灭。 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亦是。 此时此刻,戚瑶站在他面前,某种情绪浪潮般决堤,终于红着眼眶与鼻尖开口。 “你一直不知道我喜欢你。” 潋滟水光汇聚成珠,大滴大滴地往下落。她声音带着令人心颤的哭腔,尾音在寒风中颤抖,哽咽着说出那句埋藏了许久的言语。 “可是这么多年,我一直一直都——” 话未说完。 空气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轻且缓,夹杂着风声,仿佛让人听见饱含在其中无尽的怅惘。 喻嘉树喉结轻滚,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稍一用力—— 熟悉的香杉薄荷气味前所未有的放大,她落入一个温热宽阔的怀抱。
剩下半句戛然而止。 男人垂着眼,把人紧紧抱在怀里。一手自下而上,揽住她单薄的肩膀,一手五指张开,安抚性地落在她后脑。 香杉薄荷的气味如此之近,萦绕在鼻息间。 温热的体温熨贴着她仿佛被攥住的心脏,男人宽阔而坚实的怀抱严丝合缝地将她包围。 他抱得这样紧,仿佛两颗鲜活的心脏隔着一层皮肉同频共振,以此来感受她经年无望的痛苦。 喻嘉树声音有些许哑,仿佛说话间都带着意难平的郁气,微微侧身,薄唇在女孩儿光洁的额头上安抚似的触碰一瞬,低低道。 “我知道了。” 女孩儿柔软的发丝抚过指尖,留下一阵暗香。喻嘉树心脏像被人攥住一般,一抽一抽地疼。 那天去城西给她打包东西,朋友问他打算怎么办,他其实也不大知道。 她从未告诉他这些细节。 好像喜欢他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情,他这个故事里的主人公永远都不必知晓。 酒酿多年都会变珍贵,何况是这世上永远瞬息万变,纯粹又真诚的爱意。 那天蒋惊寒问他时,他尚还觉得,一份感情积攒太久,已然变成了无法轻易对待的珍宝,贸然回应,总会让人觉得轻慢。 但他现在不想等了。 有个女孩儿用尽所有去希望他好,却又尽力不打扰,站在远处看他们越行越远,他迟一秒回应,都是在践踏真心。 良久,感到怀里人肩膀不再微微颤动,喻嘉树垂睫,呼出一口沉沉的气,退开,躬身折颈,专注地盯着她的眼睛,缓缓开口。 “也许你觉得这么多年没能喜欢上别人,是一种遗憾。但是,戚瑶,你大概不知道。” “有的人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体会过侥幸的感觉。” 说到这儿,他呼出一口气,顿了片刻,低声道。 “现在体会到了。” 指腹擦过眼角的泪痕,喻嘉树垂睫看着她,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有些时候我也很自私。” “比如此刻我在庆幸,这封信我还留着,更庆幸的是,你没有喜欢上别人。” 空气寂静片刻。 戚瑶纤长的睫毛上沾了水,轻轻颤抖着,抬眼看他。 脸小而精致,眼尾鼻尖都是红的,脸颊边的泪痕微微闪着光,有一种令人心脏筋挛的脆弱感。 “戚瑶。” 漆黑的眼睫垂下,喻嘉树看着她,近乎庄重地开口。 “我此刻,非常非常感谢你的喜欢。” 那封信被他很轻地捏在手里,像是无人知晓的珍宝。 男人像那天一样,站在来风处,留给她的是怀抱的温暖和安稳,还有空气中弥漫的浓郁甜香。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不过瞬间光景。 戚瑶听见他喊她。 “戚十一。” 喻嘉树垂眼,惯常冷淡散漫的眉眼敛起,细碎光影在瞳孔里闪烁,像是银河倒影,低声问她。 “十年后回信,会不会太晚?” 周围的一切都飘远了,小贩吆喝叫卖声忽远忽近。 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在冬夜的人间烟火和屋檐下相对站着。 戚瑶听见胸腔内砰砰加速的心跳,耳边的风声几乎震耳欲聋。 良久,她弯起发红的眼角,轻声道。 “……不晚啊。” 少女时代的暗恋终于得以窥见天光。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如果你有回信的话。 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第46章 烟火 树影摇晃, 街巷灯光昏黄。 人间烟火气飘飘忽忽地回来,再次落在大愿得成的凡人身上。 两个人并肩坐在长椅上,皎洁月光洒在身边, 平静而美好,好像跟远处的喧闹都没有关系。 “……所以你是怎么发现的?” 鼻息间尽是甜香, 戚瑶咬了一口烤红薯, 小声问。 她以为这封信他早扔了。 就算没扔, 七八年过去,不知道放在哪里, 遗落在哪次搬家, 也是情有可原。遑论从久远的地方里翻出来, 再大动干戈地去买只小朋友才会用的劣质隐形笔。 “你的字没怎么变。” 喻嘉树知道她在想什么, 松懒偏头, 看着她小口小口的咬, 说话时还有热乎的白气,像只小仓鼠, 很轻地笑了一声, 语气闲闲道。 “我还不至于连一个人的字都认不出来。” 没扔。 喻嘉树确实记性好,几近过目不忘又思维敏捷的特质,让他在念书或科研上显得比别人轻松很多。 戚瑶这封信递得太好, 悄无声息, 等到阿姨清理东西, 从他的书包里翻出来时, 高考已经结束近一个月了。 那天正好是几个人在南山玩儿,吵吵嚷嚷地打游戏, 他听见阿姨喊, 走到门口, 接过,拆开来看。 很难说清当时是什么样的感受,大概是复杂里带着点无措。 纸面上的言辞太恳切了,真诚到就算她什么也没有讲,他也能隐约感知到一些与其他人不同的东西。 好在这是一封无法回应,也不用他回应的信件。 十七岁的喻嘉树站在原地,顿了好半晌,末了,呼出一口沉沉的气,跟从前的无数封信件一样,放到纸箱里了。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 他随手搁置的一封信,对她而言,是一整个漫长的青春。 从回忆中抽身,喻嘉树垂睫淡道,“偶然看到了采访,刚好要开车过来,路过南山,就想着去看看。” 好巧不巧,喻秋秋的笔到处乱扔,就搁在桌上。 一切好像都那么顺理成章,只是晚了许多年。 但至少没有再错过。 “所以你就知道,”戚瑶抿唇,手指被烤红薯的牛皮纸袋温暖,“我说的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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