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那年的冬天很冷。 C市在南方,不下雪,但却阴冷。骤然下降的气温让人呼吸时,鼻腔都在发痛,好像吸进了一块带渣的冰。风也是带着刺骨寒意的,能扎到人骨头里。 老年人很难熬过这样的冬天。 奶奶也不例外。 福利院到家里那一截路很窄,冬天时而供电不足,路灯会熄。隔壁户的爷爷时常爱捡一些矿泉水瓶和纸板,堆在楼梯口。 某个奶奶从院里回来的夜里,没留神,踩到塑料瓶,从楼梯上跌下去,就再也没能成功站起来。 从前奶奶一直怀抱着不知道哪里来的迷信想法,说老年人一旦进了医院,就很难再出来,戚瑶一直不信。 可是后来她不得不信。 腿摔伤之后,奶奶在医院住了一个月,一天比一天精神更差。虽然总是笑眯眯地握着她的手,但戚瑶能感觉到,她在离她越来越远。 那时候任阿姨在院里忙得抽不开身,大点的孩子在学校读书,小点的在院里出不来,只剩戚瑶一个被奶奶领回家去的孩子可以照顾她。 她只字不提自己高三的忙碌,每天学校医院两头跑,写作业到凌晨,睡三个小时,不到五点起来熬鸡汤,守着小火灶台背书,因为太困而往下栽,滚烫的砂锅烫出的红印至今还留在耳后。 有一天实在太困。 恍恍惚惚间,梦里梦外都是月考出成绩,她往下滑了一百多名,站在红榜前时惶然又无措,紧紧捏住衣角。 抬眼看见年级前十的照片。 太远了。 戚瑶站在那里,想。 他们实在太远了。 倏然从梦中惊醒时,已经天光大亮,上课都快要迟到,遑论做饭。戚瑶别无他法,只能匆匆忙忙跑去学校,午休时先用手机点了外卖,再到医院陪床。 要怎么说人的崩溃呢? 是出生即被抛弃吗?是送离福利院后,又被沉默地送回来吗? 都不是的。 这些只是安静的悲伤而已,像潜伏在骨头里的疼,仅仅只在阴雨的瞬间发作,绵长,却能捱。 真正的崩溃是一瞬间情绪的决堤。 她强撑着在病房内说好话,哄完瘦弱憔悴的老人之后,痛经痛到说不出话来,捂着小腹沿着门下滑,蹲在墙根,泪眼朦胧时,接到了外卖的电话。 对面说医院人太多,没法送上楼,放在马路对面的花坛上了。 她痛得意识快要模糊,头顶的白炽灯都变成了刺眼的亮,小声问,能送进来吗?她很不舒服,走不过去。 对面大抵是个中年男人,不耐烦地说,医院都是不舒服的人,怎么就你娇贵?几步路都走不过去? 她抿唇,还想说什么,对面已经挂掉了电话。 和嘟嘟声一起响在耳畔的,还有他的一句抱怨,说她真矫情,耽误他送下一单,声音极其刺耳,烦躁又不耐,语气中的厌恶仿佛兜头罩来。 现在想来,其实并非不能理解。 任何一个职业都有自己的艰辛与困苦,没有必要去苛责什么。 可是那一刻的戚瑶真的很绝望。 数日以来的担忧思虑,缺乏睡眠的疲倦,对未来的惶然与无望,仿佛是加剧小腹绞痛的帮凶,陌生人轻飘飘的一句指责,足以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矫情吗? 她娇贵吗? 她不过就是提出了请求而已,何以至此呢? 小腹阵阵剧痛,好像连同神智也搅个了天翻地覆。 身影单薄的少女蹲在病房外,蜷在墙根下,抱着膝盖,无声地掉眼泪。 那一瞬间,戚瑶把脸埋在臂弯里,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多舛的命运,无端的指责,想起无数个难以入眠的深夜,想起红榜上隔在他们中间,望不见尽头的名字。 想起刚才奶奶握着她的手,粗糙又干燥的一层皮肉包裹住嶙峋的骨,袖口下滑时,露出淡色的老人斑。 她说,以后我不在了,不要给我买墓地,也不要在忌日来看我。 我不喜欢。 在生日吧。 我们皆大欢喜。 她第一次感到死亡直逼眼前的无措,大脑里一片空白,只能徒劳地用力回握住她的手,勉强挤出一个笑,说,不会的。 奶奶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老人也笑,眼角皱纹弯起来,说好啊,奶奶要陪瑶瑶长到很大很大。 一老一少或站或坐,凑得很近,都弯起眼角,双手交握。这一幕单拎出来,好像是什么美好的团圆画面。 只有她们知道,不是的。 死亡面前,言语是最最无力的,笃定又美好的话语,只不过是一场大家都心照不宣的谎话。 少女就那么蹲在那里,单薄又伶仃,因为顾及到一墙之隔的老人,连流泪都是无声的。 下唇被咬得泛白,痛到指尖死死地掐住掌心。 长廊尽头的窗户没关,穿堂风嚣张又猖狂地灌进来,好像要硬生生把人摧折。 太冷了。 那一年的冬天,是无论何时,戚瑶再次想起来,也依旧会觉得冷的地步。 “但是,很奇怪的是……” 好多年后,戚瑶坐在病床上,眼眶和鼻尖都红着,蹙眉困惑道,“当我抬起头时。” “那份鸡汤,就放在旁边。” 没有人的连排冰冷金属座椅上,放着一个袋子。 规规矩矩地落在最靠左的座位正中间,包装妥善完整,连小票都完好无损地贴在外面。 少女怔愣片刻,缓慢地眨了两下眼。 还富余的水珠从眼角掉下来,迅疾而又饱满,在脸颊擦下一点泪痕,视线变得清晰。她松开用力到指关节都泛白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伸手去触碰。 纸面和包装袋摩擦,发出轻微声响。小票上白纸黑字,写的是她的名字。 ……这是她的那份,被人拿进来了。 戚瑶愣愣地抬眼去看。 对面病房的女人正卷着午睡的毯子,斜对面的护工在给半瘫的男人擦洗身体,保洁阿姨在用抹布擦栏杆。好像人人都很忙,好像人人都不是这个短暂的善意给予者。 她困惑地偏头,视线漫无目的地下落,望见走廊尽头的身影。 半人高的绿植立在墙角,尚还葱郁,斑驳的灯光光影下,清隽的侧脸一晃而过。 还没来得及看清,再一眨眼,高而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徒留枝叶轻微晃动,再难寻找。 空气静默良久。 病房内响起一声很轻的叹息。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个时候我太难过了,所以选择性地把记忆模糊掉,甚至凭空捏造了一个人出来。” 戚瑶抿了抿唇,垂睫,几秒后,又游移地抬起来,自嘲似的扯开嘴角笑笑,“但很奇怪。” “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 “那是你。” 戚瑶安静地望着他。 这个念头从那时候的少女心里升起,便再难磨灭。 后来她时常也想,仅凭一个模糊不清的侧影,她凭什么认定就是他呢? “后来我想,虽然我喜欢你,但也不能真的把你塑造成我的救世主,把所有事情都往你身上推。” “这样对我们都不好。” 女孩儿垂眼,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所以后来,我就想,可能那只是我痛得受不了,捏造的一个梦。” 病房里安静许久。 他进来之后开了暖气,带了个蓝白色的暖手宝,放在她右手手心,血液循坏加快,不再僵冷。 好半晌,喻嘉树垂着眼,长指微动,按下保温盒的搭扣。 清淡鲜香的气味在空气中漫开,戚瑶以为他不会再就这个话题开口时,听见他问。 “是十二月吗?” 那一瞬间,仿佛连空气都静止。 半空中漂浮着的细小尘埃都停下来,等着她回答。
戚瑶缓慢地眨了眨眼,消化着这句话,过了好几秒,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接着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倏然抬睫,有些无措地望着他,张了张嘴,颇有点语无伦次,试探般地轻声道:“……真的是你?” 栗子熬的鸡汤很香,喻嘉树先是垂着眼用手在瓷碗侧边探了探温度,用勺子搅了两下,递到她嘴边,才轻声开口。 “如果是二楼的话。” 他垂睫看她,漆黑的眼睫掩住神情,低道。 “那的确是我。”
第54章 心软 很多年前的事了。 喻嘉树出现在那里, 纯属是巧合。 按理说,他这样家境的人,很少会去人满为患的公立医院, 遑论好几人共用一间的普通病房。 但偏偏那个时候,他就是在了。 喻嘉树垂着眼往她嘴边一勺一勺地递汤, 动作轻缓却细致, 神情很淡, 简单明了地解释。 “我妈再嫁。” “对方是个建筑工程师,家境不算殷实, 就是普通人。” 普通人, 生老病死一类事, 自然也就在普通医院。 叶梵跟喻重山离婚的第三年再嫁, 次年就怀了新的宝宝。那年喻嘉树十七岁, 一个人在从前的家属院住着, 没有回过南山一次。 或许那在他心里,根本就称不上“回”。 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才谈得上回, 南山区区一栋金砖雕砌起来的屋子,还没那个资格。 叶梵产后没有请护工,被隔壁床的老人咳嗽吵得睡不着, 被病房走廊上时不时的各种声响吵得精神衰弱, 她也没有抱怨过。 喻嘉树偶尔去看她, 问了隔壁家的爷爷奶奶, 买点坐月子的补品,到病房里, 人坐下, 东西放下, 就安静了。 好像没什么话可以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跟叶梵无话可说了呢? 他尚且还记得从前一家人在公园里放风筝,跨年夜时在江边放烟火,现在风水轮转,原本圆满的一家三口分离崩析,各自有了新的家庭,那些记忆里模糊却美好的回忆,好像转瞬就成了上辈子的事情了。 现在他一进来,那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就肉眼可见地局促起来,或从叶梵手里接过孩子,或停下削苹果的手,在裤缝边不自在地摩挲两下,面上还要挂着礼貌的笑容,寻找一些一眼就能看穿的借口走出门去,给他们留下独处的空间与机会。 这些尴尬又沉默的瞬间,无疑在昭示着,他才是那个彻头彻尾的外来人。 但喻嘉树面上不显,他在男人冲他打招呼是颔首示意,在小朋友冲他眨眼睛的时候也能笑两声,依旧神情自若,不显狼狈,只不过这一切好像都是虚浮着的,没落到他身上。 叶梵一般会招手让他坐到床边来,握着他的手询问近况,时不时搭两句腔,带着温柔的笑意点评两句,说她儿子真优秀。 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心比天高,一句“那你怎么不要我”硬生生卡在喉咙口,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齐往下咽。 整整三年,他没有一次问出口,更不会在这个对于别人家庭来说大喜的日子,不合时宜地提出来。 何况他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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