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修明愣了一下,仔细看他的表情,缓缓开口:“你好像和上次……不太一样了。” 裴文杰没有接他的话茬。 “上次……你还有些迷茫。可是今天,你眼神好坚决,似乎已经有了决定。”苏修明说,“看来,我是真的没有机会了……太遗憾了。” 他安静了一会儿,等时间又过去了几分钟,他才开口问:“你能不能告诉我,梁逢哪里特别?让你如此喜爱。我是真心求教。” 这一次,裴文杰开口了。 “也没什么特别。”裴文杰说,“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犯过错,走过歪路,也气馁过,也跟生活妥协过。没什么钱,甚至还欠着人情外债,原生家庭糟糕得一塌糊涂,连姐夫都是个烂人。比不上你苏大教授的一半渊博,更没有你的殷实世家背景。甚至比起普通的人来说,他都更糟,他有案底,社会给他改过自新的路子,也很窄。” “但是感情不是这么算的……不是说你优秀给你加一分,他不好就给他减一分。于是加加减减,得了一百分的就有人爱,不及格的要从头再来。” “那总有原因吧?”苏修明说,“总有理由吧。你喜欢一个人难道不知道为什么吗?” “大概是真的有的。最开始喜欢他做的饭,然后是他温顺的性格,觉得不讨人厌。后来渐渐就了解他更多。若说最喜欢的,大概是他明明已经被生活磋磨得直不起腰来,还想用自己一点点的余温,去温暖身边的人。”说到这里,裴文杰想到了什么,竟不由自主扬起嘴角,“你知不知道,他已经不能做老师了,竟然还在菜市场里搞了个小场子,给菜场的孩子们义务补课。明明开店那么忙,马不停蹄的,也不知道哪里挤出来的时间。” “……他也是……这么说的。”苏修明怔怔地开口。 “谁?” 苏修明看着裴文杰温柔的表情。 与久远记忆中的那个人重叠在了一起。 每一次啊,都是这样。 就算他这么好,对面侃侃而谈的人,眼中的柔情都只为梁逢而存在。 苏修明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化作了对梁逢的恨意。 “怎么,裴总不会不知道我和梁逢之前就因为一个人认识吧。”他拿起咖啡来,抿了一口,“陆珺。” 陆珺。 这个名字在这半年以来,无数次地从梁逢身侧的人的嘴里吐露出来。 “他不是梁逢的师兄吗?而且已经过世好几年了。”裴文杰说,“梁逢入狱的时候,似乎他还是梁逢的律师。” “是的。”苏修明还带着那个不怀好意的笑,“可是梁逢有没有告诉你,陆珺是他的爱人。” 裴文杰的瞳孔一瞬间缩紧。 “你说什么?” “陆珺以前和梁逢是一个师范大学的,硕士考入我所在的政法大学法学院,跟我成了同班同学。”苏修明勾着嘴角笑,“那会儿大家都知道他们是最好的朋友,即便是隔了半个四九城,坐个地铁来回要四个多小时,他们每周末都要一起见面。梁逢毕业去了西北,两个人的电话邮件联系也没有断过。再后来梁逢下海做生意出了事,陆珺一路奔走,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陆珺给梁逢告白的。” 苏修明说着说着,眼眶红了:“他告白成功那天,下着大雪,他一路跑回学校,拉着我欢呼。我问他梁逢哪里好,他回答的时候,眼神和你如出一辙。” “然后呢?”他听着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然后……然后陆珺就开始疯了一般地想要帮梁逢减刑。”苏修明说,“梁逢家中经济困难,他帮忙争取到了罚金减免,可是就算拼凑借款,还差了不少钱,陆珺把自己所有的家底都掏了出来。还有一套在燕郊的房子也卖了。” “房子卖了多少钱?”裴文杰心头一动,问。 “能有多少钱。”苏修明嘲讽地笑了一声,“那会儿燕郊的房子也不值钱,我如果没记错。是八十一万。” ……八十一万。 这就是婚前协议上,那个特地改动的借款金额。 八十一万。 “难道在这之前,你都没有调查过吗?梁逢的背景?”苏修明看着他的表情,哑然失笑,“你可是裴文杰,你竟然……对自己要结婚的人,丝毫不在乎他的过往?我开始信你真的陷入爱河了。” 梁逢的档案。 他调查过。 谭锐发到过他的微信里。他那时候那么的迫不及待,想要把梁逢收入怀中,自大的根本没有点开。 ……也许那时候,他已经动心而不自知了。 裴文杰以为自己才是那个把感情和生意分得清楚、胜券在握的人。原来梁逢比他并不差分毫。 如果说前一夜在冷风呼啸的山上心里塞满了温暖的炬火。 这一刻在暖意十足的办公室里,裴文杰只觉得如坠冰窟。 “仅凭几句话,就想让我信你?” 他像是一个在冰天雪地中妄图寻找到火苗的将死之人,说出的话逻辑错乱。 “想要证据证实吗?”苏修明知道自己赢了大半,露出了胜利者的姿态,他笑了一声,“陆珺就算做了律师,经济也不算宽裕,但还是凑钱给梁逢买了一块儿格拉苏蒂的基础款表,叫做偏心。” 裴文杰的心沉了下去。 “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十万左右的一块儿破表,为什么梁逢一直带着?以梁逢的经济实力其实买不起,但是戴着它又不符合梁逢出现的场合。” 格拉苏蒂……偏心。 ——这只表叫偏心,是许多年前朋友送我的,算是非常贵重的礼物。 ——陆珺不是在帮你打官司吗?他那么有名的律师,什么事儿摆不平。 ——我之前去给师兄扫墓,偶遇过苏修明先生。 ——有个朋友是做律师的,有着装要求,学着帮他打过几次领结。 无数的记忆中,关于陆珺的只言片语开始浮现。 涌入他的脑海。 尖锐的嗡鸣声袭击他的耳道
许久不曾让他痛苦的胃开始绞痛,炽热的痛苦带来了巨大的反胃感,让他吞咽下去的每一口空气都变得无法下咽。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刺痛。痛得他难以喘息,痛得他想要呕吐。 他像是回到了那个发现母亲离世的时刻。 要离开了。 他以为他拥有过的,其实从来不属于他。 包括母亲。 包括梁逢。 孤独,无措,荒芜——无穷的恶意掐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要痛哭流涕。 裴文杰浑身颤抖,他拼尽全身力气,拳头攒紧,指甲掐入肉里,疼痛才勉强让他的意识能够维持不崩断。 “梁逢不爱你。也不会爱你。你永远得不到他的心。”苏修明说,“这不过是一厢情愿。你应该和他离婚,跟我结——” 裴文杰猛得站起来,抬眼瞪着苏修明。 他双目通红,神情有些危险的疯狂。 “裴文杰你——” “不用你提醒我。滚。”裴文杰冷硬的说,“马上给我滚出去!!!” 。。。。。。。 -------------------- 裴文杰的痛苦是因为他以为两情相悦的时候发现梁逢不爱他。 我略调整了一下正文内容,以免产生歧义。
第73章 并非爱情 四点多的时候,梁逢接到了周从丹的电话。 “梁老师,是这样的呀,我拿到了两张环球影城的VIP门票,明天又是周末,一会儿我去接楠楠然后直接就去环球影城了。” “啊……这?”梁逢被这个消息弄得有些猝不及防,“可是楠楠周末还有辅导班的课程……” “您放心吧,我已经跟辅导班老师请过假啦!拜托让我们去吧!再过两天就要放春节假了,这两天一直加班,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理由可以出去玩呢。求求你了!” 梁逢被她逗笑了:“那好吧,只要梁楠同意,你们就去吧。” “谢谢梁老师!” “从丹……”要挂电话前,梁逢犹豫了一下。 “哎?怎么了?” “裴……” 热搜已经撤了,浪花都没有翻起来。 问什么呢? 问是不是在他没有关注过的时候,其实还有很多类似于许冷州这样的存在。可是这和他也没有太大的关系。 他们的协议是有期限的。 “没事。”梁逢说,“你们好好玩。” * 中午和于方争执后,一直到天快要黑,于方都没有再回来。 给学生辅导完功课,梁逢看了下时间,大概是六点半。他心情和天气一样多少有些压抑,可是馄饨还有些,如果不卖完就收摊,便浪费了。 又过了片刻,天色终于暗了下来,于方从菜市场里面跑出来,气喘吁吁地进了铺子。 “梁老师,您回家去吧。”他说,“我来看摊。” “于方?” 于方安静了一下:“对不起。” “为什么和我道歉?” “我不该那样说你和裴文杰。他是你丈夫,你们的事情只有自己最清楚不是吗。”于方说,“你回去吧,真有什么误会,也要到家了听他解释清楚才行。” 梁逢犹豫了一下,被于方已经推出了制作间,他解开梁逢的围裙,围在自己身上,态度很是坚决。 “那我回去了。”梁逢轻声说。 “嗯。”于方吸了吸鼻子,没敢看梁逢。 梁逢呆立了片刻,穿上羽绒服,带上帽子和围巾,只身走入黑夜之中。等他走远了,于方才抬头去看,用这样遥远的距离,掩饰心头的失落。 * 梁逢到家的时候,家里漆黑一片,远处的灯光,勾勒出裴文杰坐在客厅落地窗前的身影。 他愣了一下:“你已经回来了?” 裴文杰回头瞧他,脸庞被光影勾勒出轮廓,却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半明半昧。 梁逢开了一盏落地灯,问他:“你饿不饿,我现在去做饭。再过两天就是腊月初八,我昨天晚上泡好了豆子,准备用来做腊八粥的。正好今天先做一些,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他说着就转身进了走廊,往走廊那头的餐厨房走去,可是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上来的裴文杰抓住了手臂,按在了走廊的墙壁上。 裴文杰低头闻了闻他的发梢。 “你、你干什么……”梁逢有些不安。 “为什么不看我?”裴文杰问。 梁逢于是抬头看他,裴文杰脸色苍白、有些憔悴,身上带了些酒气——这不像他。 “今天是有应酬吗?”梁逢问。 “为什么不问问许冷州的事。” “许冷州?”梁逢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知道?”裴文杰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还是不在乎?” 他摩挲着梁逢的手臂,缓缓往下,直到抓住了他的左手手腕,抬起来,那块儿格拉苏蒂的偏心系在梁逢的手腕上,像是在嘲笑他多么自作多情。 “这是陆珺,送你的。”裴文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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