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辞掏出一块精巧的罗盘,面的指针杂乱序地转了一圈,最后悠悠指向竹林的方向。 月色下的竹林静谧幽深,月光透枝叶,被切割分五裂,冷冷散落在地。 杳杳深吸一口气,跟着余辞踏入那片竹林。 越往深处走,带着仙气息的梦境之力就越浓厚,杳杳向来对这种气息敏感,甚至不需罗盘就能找准方向。 又往里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原密集的竹林陡然朝着边散开,露出一片被迷蒙雾气笼罩的区域。 余辞停住了脚步。 “就是这里了。这应该是一片梦,没法儿进去。” 杳杳瞧着那片浓郁的雾气,眼中有些茫然。 “去吧,没事的。师父人真不在。” 杳杳就从袖口掏出一面花纹繁复的铜镜,镜面朝着雾气,拈了个诀,那镜子就散发出柔和的光华来,紧接着被雾气吞没。 杳杳也消失在了原地。 杳杳再落地时,周身已被浓重的雾气全然包裹住。 入梦的瞬间,她仿佛整个人被投入一片汪洋之中,奔涌沸腾的海水没头顶,整个人就被死一般的寂静包围。 此时,那些雾气柔和清冷,缭绕在身侧,缓慢地流转,浓稠几乎不开。 她从未见这样的梦。 梦是诸般生灵的思所,映照它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她见凡人贪婪权势与长生,见妖怪痴念不可的爱情,也见仙愁苦一望际的漫长岁月。 但她从未见任何一个梦,如同眼前的这般迷蒙空一物。 这位君隐世已有数十万年,连名号都不被如今的仙所知,只知道他曾经杀伐果断,一手剑意出入,留下了剑君的赫赫威名。 她以为这样一位冷肃果敢的君,梦里应当是不息的刀光剑影,却论如何也不应当是眼前的这般模样。 有低哑的琴音从雾的中心响起,松沉旷远,时顿顿,时泛泛。 她顺着琴音的方向试探着再往里走,却倏然间感受到一股巨大的阻力。 她是司梦的女,掌控万千生灵的梦境如同呼吸般简单,眼前的这个梦境她却半分奈何不,也看不出任何东西。 耳边响起一道冷哼。 那声音并不是她想象中的苍老音色,反听着分外年轻,如同山尖下的泠泠冰泉缓缓流淌碎玉。 她感受到刺骨的寒意,不由主地紧闭了双眼,只拈起诀,操纵灵力护住己,随即掉出了梦境。 周云辜被拽入迷梦镜中的思,也随着这个画面的发生,被再度送出了镜面,重新归位。 他被混沌扑面扫来的邪风扬起的发还未落下,方才那场漫长的大梦似乎不发生在瞬息之间。 周云辜收敛了心,抬眸静静看向即将扑至眼前的混沌兽。 混沌兽感受到了凛冽的气息,动作顿了一瞬。 不就在那一瞬之间,周云辜已然操控着灵气注入迷梦镜,那枚镜子便悠悠悬浮至半空中,对准了混沌兽,散发出耀目的光华。 混沌兽还未来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紧接着就被那束纯净的光映射到,发出了惨痛的哀嚎。 薛五在一旁看心惊。 这道光他瞧着觉熟悉。 这不就是他追逐乾陵山的邪异之人去时所见的,爆发在树林里的光吗。 混沌兽转眼受了重创。 薛五来不及细思,连忙呼喝众位结阵的弟子一同注入灵力,启动阵法。 周云辜则丢了剑,站至阵眼中心,将方汇聚来的灵力聚于一点。 封印的大阵缓缓被启动,形的灵力如同一座大山,缓缓朝着缩在地气息微弱的混沌兽压去。 混沌兽感受到压迫,突然怨毒地尖啸了一声,收缩了身形,朝着阵眼中心的周云辜飞扑去。 在众弟子的惊呼声中,混沌作一团黑雾,穿周云辜的身体,紧接着被仍旧悬浮在半空中的镜子吸入了那片迷蒙的清雾之中。 这一切都发生飞快,没有人来及反应。 周云辜只觉身体仿佛失去了感知,眼前的视线渐渐模糊,耳边响起薛五一声凄厉惊慌的“周师兄”,随即便陷入了彻底的寂静。 他失去意识之前,脑海里如走马灯般,闪许多这世的画面。 他恍然间觉,他早已明悟己的道心不止痴念已,也可以是普济之心;只是到了最后,他最念念不忘的,还是他最初的执念已。 乾陵山此番受人算计,生了如此大的变故,混沌兽逃逸出,伤及诸多弟子。 乾山镇虽然并未遭受什么磨难,却也因为这一段时间的人心惶惶逃走了许多人,不复往日的热闹。 混沌兽既已制服,弟子便在长老的命令下,撤掉了山下镇子的诸般禁制,重新将人手收归山门。 然更加令乾陵山氛围沉重的是,混沌兽被那面镜子收服的第日,老掌门闭关之处天降雷劫。 半日的雷鸣电闪后,看守闭关处的弟子带来悲报。 元德道人没有熬天劫,已然辞世。 乾陵山顿时乱作一团。 最受掌门青睐的大师兄周云辜在与混沌一战中,受了重创,如今双目失明,耳失聪。 入梦居里,薛五知道屋内之人已然听不见声音,却还是礼貌地敲了敲门,才步入室内。 感受到来人,周云辜失去焦距的双目微微转向门口。 薛五叹了口气。 三日了,当时周云辜双目泣血的模样仍旧在他心里久久挥之不去。 他走近了些,周云辜示意他抬手。 薛五顺从照做。 周云辜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写下几个字。 他读完,气叹更重。 周云辜问他,是否有杳杳的下落。 他只能在对方手心写一个否字。 对面的人顿了良久。 即便是耳目失明失聪,他坐在那里,依旧如同一副的画卷,眉目如画面如玉,冷沉的态一如既往。 薛五再不忍心看下去,正想提及离开,对方却突然在他手心里又写下几个字。 那其中的内容让薛五愕然良久,最终,却还是收了所有的心思,只写下一个字。 坐在那儿的冷峻公子面就露出一个释然的笑来。 这是薛五第一次看见他笑,也是最后一次。 乾山镇没了往日的繁荣,难有位客人从外头进来,茶馆的小厮都分外热情。 来人是位老头,瞧着年纪很大,腿脚也不利索,浑身下被包裹在一身暗色的斗篷里,却也藏不住枯瘦身材。 他只了一壶茶,就在窗边落了座。 老头名叫昆三水,如今已经活了近百年的年头。 若叫常人知道,必定哗然,这可是惊人的长寿,老头此时却饮着茶,面是掩盖不住的阴沉色。 他这一生似乎同乾陵山这片地界犯冲,次大亏都吃在这里。 一次他操控着混沌,试图血洗乾山镇,增进功法,却被乾陵山开宗镇派的那位老头儿破坏了计划,吃了个大亏,只能仓皇逃跑再作计议,容易寻来的混沌兽也被镇压在山中。 终于熬死了那讨厌的老头,他再次寻到机会,试图潜入山中,却天降意外之喜,叫他发现了个仙的魂魄。他然不肯放,谁知道却因为这个降生在凡间的仙魂魄,己再次吃了大亏,散一身修为才以逃出乾山镇,乾陵山的精心布置也尽数泡了汤。 如今一切都重头再来,夺来的阳寿也快走到尽头,昆三水怎能不恨。 他记下了这片地方,也记下了那位女的脸庞。 若是让他寻机会,他定叫所有碍了他的人与事,尽数作灰烬,湮灭在这世间。 他重重搁下茶盏,起身朝外蹒跚去。 一位长着谪仙般面庞的年轻公子穿了一身白衣,同他擦肩,周遭有乾山镇的镇民发出纷纷议论。 “这个难道就是乾陵山那位最最出尘的大弟子吗?” “应当就是他。听说他如今耳目失明,很是凄惨落魄。” 有人惊讶。 “啊?这,这也看不出来啊。那他如今是离开乾陵山了吗?” “听说是的,听山下来的弟子说啊,这位周公子,如今已收了求仙问道之心,只身一人云游去了。” 世人只叹世事常。 流离之人心归处,只遍历方。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 结束,下午加更一章~
第二卷
第35章 梦境的尽头是什么?谁又掌握自己的梦? 意识朦朦胧胧如同幻影, 神魂残缺受损的杳杳在一片混沌中浮沉,理不清自己的思绪。 她只看她似乎为了什么因缘,随意挑了某个日子, 只身去往了凡人界。 她听有声音轻叹—— “去看看吧, 看看一切从开始, 看看命运又去往处。” …… 临近乞巧节, 城郊香火最旺的那处月老庙往来香客络绎不绝。 庙外种一株苍虬的古树,上头挂满了红线与愿笺,在和煦的微风中摇摆, 寄托人们的殷殷期盼。 古树下, 身姿窈窕的少女支了一处简陋的摊子,写算命二字的幡正歪歪斜斜地倚树身。 少女蒙薄薄的面纱, 瞧不清楚相貌, 只露出一双清泠泠的杏子眼,目光清澈,眼波动人。 算命摊子前已排了长长的队, 时有路过却不明情形的好奇香客, 向排队的人们打听一二:“怎么排了如此长的队伍?” 就有人指那处歪歪斜斜随意放的幡,道:“瞧不?算命的咯。” “摸骨算命的?”问的香客心生疑惑,言语间颇不客气,“嘿, 可别是个江湖骗子!” 排队的人闻言就不乐意了。 “那可是你不知道。”他摇头晃脑道:“这位姑娘在此处摆了三日的摊子了。她呀, 只需要瞧一眼, 好似就能知道你心中所想, 听说可准了!” 方才不信的香客对方语气如此笃, 了动摇。 “这般有意思?那我便也让她瞧瞧好了。” 别的香客就道:“去去,想算就后头排去, 今日还指不轮不轮得到你呢,我都等了半日了。” …… 这样的热闹一直持续到了傍晚。 直到落日的余晖透过枝叶洒落在少女的面庞上,最后一位客人也带心满意足的答案离去,她露在面纱外的眉目才缓缓舒展开来,一双眼睛里的目光清澈得好似月色下的清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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