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夕之间,大街小巷的茶馆里全是谈论战事的,即使门上贴着“休议国事”的告示,也抵挡不了人们对局势的争论。 有人说这是局部战争,即便战火烧过来,巴蜀自古易守难攻,敌人打不来的。 一开始,就连陆霄逸也对家里人这么说。八月,第二次淞沪会战爆发,空军迎战,陆霄逸坐不住了,赶忙让陆闻泽发电报到笕桥军部,他要知道编队部署。 陆闻恺还未毕业,没有编属。但陆闻泽接到南京急电,政府有重要的事让他去办。 冯清如每年都会送他出门,这次心情不同,她没忍住,掉下眼泪。 陆闻泽轻轻揩去她的泪,将她的碎发别到而后:“我是去办事ᴶˢᴳᴮᴮ,又不是上前线打仗,你该感到庆幸了。” 冯清如低头道:“国府要你去办事,这个关头,什么差事,非得你一个生意人去办?” 陆闻泽诧异,冯清如又道:“我知道,平日你的生意多靠那些达官贵人帮衬,如今他们有困难,你应当伸以援手。可这到处都在打仗,你这一走,我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你,今日且让我耍下性子罢。” 陆闻泽笑,将冯清如揽入怀:“好了,我很快就回来。” 这天下小雨,陆闻泽不让家里人相送,和勇娃子带着轻简的行李便离开了。冯清如一直站在楼上张望,不见人影了,还不肯收回目光。陆诏年见了,拿起用人的油纸伞,一下冲出公馆。 石板路滑,陆诏年慌慌张张追到街上。陆闻泽他们没走太远,她大声唤“大哥”,冷不丁吓了勇娃子一跳。 “怎么了?”陆闻泽撑着伞走过来,见陆诏年头发都有些湿润。 陆诏年呼吸急促,一时说不出话,抬手攥住陆闻泽衣衫。 “小姐,我们赶时间呐!”勇娃子急切道。 “大哥,”陆诏年咽了咽唾沫,“我一直没和告诉大嫂章小姐的事情。你要是借故不回来,像父亲当年一样——” 陆闻泽忽然笑了:“我当是什么事情。你放心,我不会把别的女人带回家。” 陆诏年看了大哥片刻,点了点头,可还不肯松手:“你到了南京,若是方便,你,你……” “不用你说,我也会去看望闻恺的。” “人们说战事很快就会结束的?” “小年,你长大了,两个哥哥不在家,你就要负起担子。母亲身体不好,你大嫂处理家中琐事,难免照顾不周,你要帮衬着。” “嗯……” 长街雨巷,回荡着一声声“号外”。 笕桥空战大捷,我军战士英勇之姿,见诸报刊,振奋人心。可陆诏年听到的,却是前线一再溃退,上海沦陷,兵临首府。 * 远方,碧空如洗。 轰炸机在高空翻转,作出高难度缠斗动作,然后以一道优美的弧线滑行降落。 陆闻恺从驾驶舱走下来,不远处几个学员朝他吹口哨。 航校的飞行课是按阶段教学的,考过初级才能上中级课程。陆闻恺入航校两年,科学、机械课门门优,飞行成绩更是亮眼,比同期学员更早开始中级课程。 近来战况激烈,在校生各个都想像前辈师长们一样与敌军作战,陆闻恺也不例外。留校的教官针对这一情况,为有望提前毕业的学生展开了特训,这次便是准飞证考试前的预测验。 旁观的美籍教官向来严厉,看到陆闻恺此番表现,没有过多褒奖,却在成绩单上写上了目前的最佳成绩,还打了一个星标。 学员中间爆发呼声,一向与他不合的赵元驹则默不作声。 陆闻恺视而不见,杜恒不像他,势必逮住这种机会,讥诮一番:“赵兄,你的同学都在天上飞了,你怎么还在考准飞?” 学员们哄然大笑。 当初赵元驹想托舅父这层关系,让学校开除陆闻恺,舅父和军部通了个气,最后说这事儿办不了。但陆闻恺背后到底有什么靠山,他们也无从得知。 赵元驹因此对陆闻恺有了些忌惮,却也猜测,陆闻恺恐怕是傍了个权贵太太,这传言学校里众所周知,连教官们也有所耳闻。 此刻,众目睽睽下,赵元驹面子挂不住,冷冷道:“飞得再好,下了地,那也是帮人捧鞋的命。” 杜恒轻笑道:“我家世代鞋匠,靠本事吃饭,我考上航校,往后吃的就是飞行这碗饭,不像有些人,吃国家的,倒是不准备有所贡献。” 赵元驹的同党道:“杜恒,你这话太刻薄了些!若不是你们打伤老赵,害他脚踝留下后遗症,他何至于此?若是心里没有理想,他也不会为了准费,坚持做康复训练!” 赵元驹道:“何必同他们说这些,一群乡野莽夫,只懂飞,不懂作战。” “说得只要你上了天,就能打胜仗似的。”杜恒又惹得学员们哄笑。 “Guys……”教官发话了,学员们拉开距离,站好队列。 解散后,陆闻恺与杜恒一同走向宿舍楼。日落将天空染成粉橘色,飞机场与航校仿佛笼罩在浪漫的纱幕之中。 “接下来的正式考试,我俩肯定能过。” 杜恒停顿片刻,又道:“你想去哪个大队?” “看安排。”陆闻恺道。 “孟双兄那么想跟着老高去四大队,就因为说了你这话,现在在五大队开驱逐机。”杜恒抬头望天,“这会儿在天上呢吧。” “你呢?”陆闻恺忽然问。 “我啊,孟双兄肯定不会做我僚机,就只有你了。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陆闻恺笑:“怎么不是你做我僚机?” “教官都说我‘天才’,一般人难顶。” “你上了天,是挺‘泣鬼神’的。” 两人说笑着,刚走拢宿舍楼,忽闻空袭警报响起。身体率先作出反应,他们往机场方向跑去。 一时,楼里楼外的青年倾巢出动。 杜恒在人群中瞧见同宿舍老幺的身影,逮住他:“还好吧?” 周耕顺点了点头,紧张地攥紧了忘记放下的笔记本。 早在国府十一月宣布全线撤退之前,已秘密地将重要机关陆续迁至武汉与重庆。空军驻防武汉各机场,航校迁至汉口。 在杭州时,空袭警报已成了他们的日常,如今来到汉口也不例外。南京沦陷,武汉成了日军的目标,尤其是空军基地。和市民不同,他们跑的不是空袭,而是作战警戒。 机场周围地面平坦,毫无遮蔽,若敌机来犯,很轻易就能将机场一片轰炸殆尽。为了保护基地与物资,飞行员必须在得到情报后立即作战斗警备。 许是久攻不下,日军改变了策略,今日突然来袭。警报声拉响,表示敌机已从南京出发,即将出现于武汉空域。 驻地的第四大队大队长带领队员即可迎战,三分钟不到,大队长遍率先将座机升上千尺高空。 去年中苏签订了协约,苏联秘密地对中国空军进行了援助,不仅捐赠飞机,也派遣了一支志愿队来华。赴兰州接受飞机与训练的就是第四大队下辖的三个中队。 原来从美国购入的霍克三在数月的战斗中已所剩无几。他们驾驶的是苏联提供的伊十五、伊十六。 部队与航校学员完全是两码事,学员们来到仓房,熟稔地搬运设备及躲避,一帮人摩肩接踵,在几声口哨下,很快形成队列。 只见第四大队飞出去不远,便遭遇密密匝匝二十多架敌机。 日本空军隶属海军,叫做航空队,目前采用的是九六式轰炸机与舰战机的组合,甚有威慑。 汉口机场作出响应的同时,隶属第四大队的另一支中队从孝感机场出发应战。 天空呈一片绯色,日机以高度力压,炮火接连不断朝大队长的伊十六打去。 地面上完全看不清具体战况,最后连敌机的身影也远了。 短短十二分钟,空防卸除。 学员被赶回宿舍。 夕阳落幕,只剩一抹血红的残影。一路上,同宿舍的三个人极其沉默。 “……你们看到没有?”周耕顺打破沉默,声音艰涩,“那是不是大队长的战机?” 平日里杜恒戏言最多,此时吐不出一个字来。 陆闻恺道:“愿望落空了罢,没让你飞。” 杜恒呵笑一声:“总有的是机会。” 到了宿舍,杜恒进去了,又跨出门:“顺儿,你拿上饭盒和我一起去食堂。” 周耕顺摇了摇头,杜恒便一个人走了。 一个多钟后,杜恒从“食堂”回来了,带了一包烟,还有一封信。他把烟放到柜子里藏起来,把信扔给陆闻恺:“你的。”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感谢支持!小哥哥和小年要见面啦
第十五章 (三合一) 见陆闻恺拿起信封, 不拆,也不说话,杜恒打趣道:“你这信也是给老阎留的?” “我妹妹来信。”陆闻恺道。 “是啊, 谁不知道你有个好妹妹—陆诏年嘛。这是第几封信了?这么多信,你不回不说,看也不看,我要是你妹妹,非得不认你这哥哥不可。” 陆闻恺轻笑:“我也不嫌弃多一个恒妹妹。” “好哇!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两人说着就要动手, 杜恒握住陆闻恺双臂, 忽然道:“大队长殉国了。” 因为他们笑起来的周耕顺一下没了声。 陆闻恺看着杜恒,微怔。 去年十一月,原四大队队长老高从兰州飞回南京途中遭遇日机,不畏日机势众, 奋力应战, 在轰炸中殉国。 短短数月, 第四大队又失去了一位大队长。 他们功勋赫赫, 都还年轻。 “妈的。”杜恒在床沿坐下,学着阎孟双的语气说, “真想来包‘三炮台’。” 他们宿舍只有阎孟双吸烟。老阎是第五期学员,去年就进了队伍, 后来南京沦陷,不断有飞ᴶˢᴳᴮᴮ行员牺牲, 他们仨时不时会给老阎存一包烟, 让他记着,早晚回来看看, 算是一个念想。 杜恒一向没纪律, 趁乱混出去买烟, 顺便打听方才战况的消息。 敌机有所损失,但调查结果还未出来,目前只知道,他们大队长连机带人坠毁了。 入夜,整栋宿舍楼气氛肃穆。 “八一四”杭州空战大捷,所有人欢呼着,以他们是空军为傲,时间推移,这样的傲气变成了无法形状的恨。 * 不久后,上面宣布航校迁至昆明的命令。除了一批准毕业的飞行员,其余人都得转移。 周耕顺由于不适应驾驶飞机,去年被调到了机械班。临行前,杜恒塞了两包烟给他。 周耕顺支支吾吾说,我不要。杜恒说,又不是给你的,你揣着,以后孝敬教官。
周耕顺跟着运输机走了,陆闻恺和杜恒成了第四大队一员,分属二十二与二十三中队,由新大队长亲自任命。 刚入部队,他们就遇到了一起大仗。 四月二十九日,天皇诞辰,谓之“天长节”。日本海军决定为天皇献礼,再次进犯武汉,一洗上回失利之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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