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女人来敲了敲门,“耐尔他们已经出发了,你暂时不用出去。” “那是我的队员。”陆闻恺坚持。 “你知道,你的飞机需要修补。” 陆诏年跟着他们下楼,来到飞机加油的轨道上。 陆闻恺的飞机的确破败不堪,机翼上的油漆早已擦刮殆尽,露出腐蚀的金属。 杜恒大队长的命令传过来,第四大队必须原地待命,陆闻恺闷沉得无处可发泄。 美国志愿队的人启航了,仓房里就只有几盏灯照应着飞机。陆闻恺忽然笑了下:“那么玩桥牌吧,我教你。” 陆诏年想要说“没事的”“没关系的”,可对他来讲,很苍白吧。陆诏年只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似的说:“我还有工作。” 陆闻恺带有训诫意味地,将一张扑克轻轻拍在陆诏年脸上。 陆诏年欲抬手去拿,却感觉到他隔着扑克牌在抚摸她。 他轻哼《莉莉玛莲》的曲调,画过她的眉目、挺直的鼻梁,最后来到嘴唇。缱绻流连,似吻。 陆诏年一下拂开扑克牌,拽住陆闻恺衣襟。 矮桌翻倒,凳子歪斜。 飞机的阴影笼罩他们,陆闻恺单手撑在陆诏年身上,另一只手护着她后脑勺。
第四十章 “陆诏年?” 听到动静, 学姐到阑干边,探头往楼下望。飞机停放在宽阔的仓房里,仔细瞧上一眼, 才觉得它惊人的巨大。 陆诏年无法再忍受隔着扑克牌的触摸,本意是想拥抱他,却不小心将人拽倒了。二人蓦然接近,就要为人所发现的感觉刺激着神经。 他们小心翼翼地不发出任何响动,几乎屏住了呼吸。 可在这时, 陆闻恺却俯身, 贴抵陆诏年耳垂,低声道:“你觉得我不敢么。” 敢什么? 陆诏年睁大眼睛,咬住唇。 脚步声响起,学姐似乎回到了工位上, 仓房里安静下来。灯盏沿着梁柱垂下来, 灯泡的光直射进眼睛里, 陆诏年感到眩晕。 她侧过脸去, 垂下眼睑。阴影里,仿佛晚开的玉蝉, 一种生长在沼泽地与水杉林里的褶皱的淡紫色鸢尾,身姿绰约。 陆闻恺喉结滚动, 而后站了起来。他伸手把陆诏年拉起来,装样子似的拂去她肩背的灰尘。 “你刚刚……” “你去做事吧, 很快会有机械师过来检修飞机。” “哦。” * 陆诏年她们完成了文稿, 陆闻恺顺道送她们去航空司令部。 学姐负责把文件交上去,陆诏年在办公楼大厅等着, 蓦然听见指挥官的办公室传来争吵。声音惊动了驻守的士兵, 没一会儿, 杜恒从楼上下来,拽着陆闻恺离开办公室。 杜恒看见陆诏年,不方便多言,只道:“出了事儿,惜朝兄今晚有得忙了,你先回家。” “什么事儿?”陆诏年默了默,又问,“陶申人找到了吗?他是不是……” “受了点伤。” 陆诏年松了口气,“那小哥哥还有什么事要忙?” “写报告。”杜恒无奈地笑了下。 虽然能稍作休息几天,可战时状态,他们照例需要巡航。今晚轮到陆闻恺,他带了两个队员飞缅甸监察,却遇上了积云。他们准备返航时,下起了雨,陶申为了保持油量,没有继续抬升高度,与陆闻恺他们失散了。 陆闻恺用无线电联络陶申,信号不好,陶申开始报了一次,后来就断线了。 油量不足以支撑陆闻恺立即返回寻找陶申,他与另一位队员只得先返回昆明,过程中联络几个监察点,都没有发现陶申的踪迹。 后来耐尔几个美国飞行员在丛林里找到了飞机残骸,依据他们天气、风向与他们过往服役的经验,找到了陶申的跳伞坠落点。 陶申发现不明飞行体,准备报给监察点,可日机快速俯冲下来,用机枪扫射他的座驾。为了躲避日机袭击,陶申临时跳伞,手脚摔折了,极可能面临截肢。 * 翌日中午,陆诏年把衣服送到洗衣店干洗,在旁边的咖啡馆门口听见妓-女谈论着一位飞行员重伤的事情。 陆诏年给学长捎了口信,叫他晚上自己来取大衣,一路小跑去机场。 陆闻恺不在,中航公司的机长吓唬陆诏年,她兄长很可能被革职,调去开运输机。 “那倒好了,我们一家人能省心不少呢!” 陆诏年白跑一趟,赶回学校上课。中午没吃饭,课堂上,她肚子咕噜噜叫,惹得同学们笑个不停,课堂气氛都因此活络不少。
陆诏年的糗事不多这一件,可这种事还是教人有些难为情。下课铃一响,陆诏年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陆诏年遇到学长,又是道谢又是道歉的,不过经学长提醒,她才想起打通电话到总部,询问陆闻恺的情况。 电话从后勤徐主任转接到杜恒驻地,杜恒未透露太多,陆诏年听出来,陆闻恺应该在受体罚。 想到陆闻恺腿上有伤,却还要像学生一样受罚,陆诏年闷闷不乐。 但队员出了事,小哥哥心里比她更不好受。 陆诏年擅自做主,决定去医院探望陶申。 印度□□,尤其在越南的法国人把昆明当做避暑度假地,在这里买到正宗的洋货,并非稀奇事。陆诏年在法国人的面包店买了些甜面包与乳酪,又去对街的冠生园称了招牌的陈皮梅。 陆诏年偷偷吃了几块,来到医院,被告知陶申手术后还没有苏醒。 “情况到底如何?”陆诏年追问。 如果陶申没办法醒来,甚至失去生命迹象,陆诏年不敢想。她还是过于乐观了,竟然给陶申买这些吃的?她留下花束,把吃的带走了。 回到宿舍已是傍晚,陆诏年头昏眼花,险些不慎从楼梯上摔下去。 陆闻恺从背后扶住了她。 “小哥哥!”陆诏年转身,欣喜道。 “听说你去了医院。”陆闻恺道。 “你消息真灵通。”陆诏年微嗔。 陆闻恺戏谑道:“在路上碰上你的追求者。他似乎很牵挂你,一直等也不见你回来。” “学长?”陆诏年奇怪,“他不是早就回学校宿舍了么。” 陆闻恺恍然大悟般:“还真是有追求者。” “不是……!”陆诏年红了脸,肚子咕噜一叫,更窘迫了。 陆闻恺ᴶˢᴳᴮᴮ抿笑,把陆诏年手里的袋子拎起来:“买了这么多吃的,怎么也不吃?” “医院拿回来的。” “你要吃零食还是吃面?” “你要给我下面?” “嗯,我买了一斤挂面回来。” “我当然吃面了!” 陆诏年忍住那些沉重的问题,把零食分给了宿舍的同学们,在餐桌上写功课,等着开餐。 陆闻恺把面条丢进滚水里,开始打麻辣佐料,他拿出一封小罐装的猪油,奢侈地添了一勺猪油到碗里。 过去他们在家里,吃的便是这么有滋有味的小面。陆诏年很久没吃到这种口味了,馋的放下笔,来到灶台前。 面条快好了,陆闻恺丢了一把新鲜的冬寒菜进去。 “我喜欢吃冬寒菜稀饭。”陆诏年道。 “我晓得。”陆闻恺轻笑。 “你什么都晓得?”陆诏年咕哝。 “关于你的,我都晓得。” 空气里飘散着微微的辣味,陆诏年还没从科学角度搞清楚为什么,这种气味会令人兴奋,一闻到,全身都开始叫嚣。 面条端到陆诏年面前,她道了声谢,呼哧呼哧地吃起来。 “斯文点儿。”陆闻恺道。 “在家里,又有什么关系。”陆诏年满不在乎地喝了口面汤。 “同你的学长吃饭,也这幅样子?” 陆诏年怔了下,放下碗,瞧着陆闻恺。对视交锋中,她总败下阵来。 “你不高兴了?” “我为什么不高兴?” 陆诏年吃瘪,后知后觉吐出一句:“鬼知道。” 陆闻恺笑了声:“小笨蛋。” “他们跟我都没关系,不信算了。” 陆诏年迅速吃完面,连汤也喝了,她起身把碗丢到碗槽,“聪明的人洗碗好啦,笨蛋背书去了。” 陆诏年深知,想要取得好成绩,从上课的第一天开始就要下功夫。她已经养成了学习习惯,每天写了功课,还会给到时间复习、预习。睡觉之前,她会把知识点罗列出来,默写一遍。锻炼脑力,形成有效的记忆网络,适用于任何学科。 考试临近,陆诏年比之前复习得晚一点。陆闻恺过来看她,端着一碗刚煮的醪糟汤圆,怕她吃多了睡难以入睡,只丢了两个汤圆。 吃着汤圆,陆诏年想起还有一道悬而未解的题目:“小哥哥,可以问你一道题吗?” “我不一定能解答你。” 事实上,对陆闻恺而言是很简单的机械原理题目,他引佐实际,生动地给陆诏年举例讲解。陆诏年一下就明白了,一拍手,未吞咽完的糖水溢出嘴唇。 “哪有lady的样子。”陆闻恺叹息,掏出手帕帮陆诏年揩嘴唇。 “你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咯。”陆诏年近乎撒娇,软绵语气,缠绕着陆闻恺心口。 台灯青白光线下,气氛变得湿润而暧昧。 陆诏年轻声道:“小哥哥,我能看看你的……伤吗?” “不是看过了。”陆闻恺道。 “我就想看看。”陆诏年柔软而固执。 陆闻恺没作答,陆诏年便当他同意了,蹲下来,卷起他裤腿。 她手有点凉,摸到他温热的皮肤,好像取暖似的。她用指腹触碰小腿上狰狞的疤痕:“疼么?” “去年的了。” “可你还在擦药?” “心理作用。” “别骗我了。” 陆闻恺无所谓道:“偶尔天气不好,会感觉肌肉酸痛,好比风湿症吧。” “没有解决的办法了?” “这算什么。” 陆诏年怔了怔,犹疑地问:“还有更严重的?” “没有。” “你手臂中过弹。”陆诏年记得很清楚,那晚他瞒着伤势,同她淋雨听戏。 陆闻恺抬腿放下裤脚,起身道:“早点歇息吧,这几天我都在。” “他们还会罚你?” 陆诏年的担忧全写在脸上,陆闻恺笑了声:“杜三哥贯吓唬人,我昨晚顶撞师长,对后勤主任出言不逊,该罚。” 陆诏年还想说什么,顾及陆闻恺心情,道了晚安。 早晨吃陆闻恺准备的早点,夜晚有他守着写作业,日子仿佛回到从前。 什么都没有变,如果肥皂、古龙水与烟丝的气味没有提醒陆诏年她年岁渐长的事实。 还有杜松子酒,入口微辛,到了深夜,就化作梦魇的引子,指引陆诏年去感受。 阳光晒过的泥土,玉米田窸窸窣窣,发出根茎弯折的声音。蚂蚁从的脚趾缝爬上来,沿着膝盖后窝,爬到她屁股上,穿过后背脊骨,从汗湿的脖颈,掉到男人的脸颊上。 他吃掉了蚂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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