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闻恺道:“四川盛产的广柑,在上海就是很新鲜的一种柑橘品种,卖得很贵。” “怎么不早说?那么我就背一大袋来了!” 看着陆诏年纯真而娇憨的样子,陆闻恺不知怎么的,心底幽微的火苗似乎又跳起来了。这时章亦梦端着酒杯过来,要他陪她跳舞,他便应了。 陆闻恺牵着章亦梦的手步入舞池。看着桌上一小杯琥珀色的酒被灯光浸染成雾蓝色,陆诏年眨了眨眼睛。 很快就有人过来搭讪,陆诏年反而变乖巧了,微笑着摇头,“我不会跳舞。” 青年锲而不舍ᴶˢᴳᴮᴮ,可陆诏年态度很坚定,几回合过后青年也嫌无趣,离开了。 陆诏年想起又绿喜欢看的小说,才子佳人,鸳鸯蝴蝶。陆诏年不喜欢那些平庸而絮叨的故事,尤其是男人周旋在这个女人和那个女人之间,实在是穷书生的自恋投影。但陆诏年暗地里很有些喜欢《金瓶梅》,小时候偷看只觉香艳描写令人大开眼界,后来才知道它写的是不为世人所容的畸恋。 这世上有奇怪的感情,奇怪的人,她就是一个。 陆闻恺和章亦梦成了舞池里的焦点,她的小哥哥和大明星比较也毫不逊色。可是她期望站在他身边的是自己,衣袂翩翩,高跟鞋轻盈踢踏。 人影绰绰间,陆诏年看见他们靠得很近,几乎是脸贴着脸,他们脸上洋溢着秘密的笑容。陆诏年一下就想起昨晚的情景了。 她没有看错,在走廊上和陆闻恺调笑的就是章亦梦,拿着一瓶洋酒,进了陆闻恺房间。 陆诏年攥紧了手指,气呼呼的样子一览无余。若是邻近的人瞧过来,保不准以为她出了什么事。 “小年?” 就在陆诏年起身的一瞬间,大哥过来了。陆诏年转身,定定地看了看陆闻泽,埋怨道:“怎么这样晚?”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陆闻泽把西服搭在手臂上,西裤背带勒着他肩膀,鬓角有些发汗,看得出应酬颇累人。 陆诏年来不及关心,抬手指向不远处,“喏。” 陆闻泽笑了下,“都冷落我们小年,可要大哥替你‘讨回公道’?” 陆诏年诧异,再次朝那边的“才子佳人”看去。正巧章亦梦越过陆闻恺的肩膀看了过来,暧昧光线下,她微抬眼眸,露出眼白的明眸,颇有些慑人。 陆诏年忙避开,“不必了,反正我不会跳舞……” “在这儿,不会跳舞可不行。”章亦梦走来,抢在陆闻泽之前说。 陆闻泽对章亦梦笑。陆诏年困惑,面上只道:“那么大哥教我跳舞吗?” “你大哥啊,”章亦梦自然地把手搭上陆闻泽臂膀,娇俏道,“或许请我跳一支舞?” 陆闻泽无奈,“如果你想出洋相。” 陆闻恺揶揄道:“也好,三妹就让我来教罢。” 陆诏年怔了怔,什么都未说,大哥已经替她应允了。 陆闻恺稍稍俯身,伸出手来。陆诏年犹犹豫豫地把手递过去,他就毫不犹豫地牵起了她。 “你不,你不需要坐会儿吗?”陆诏年拖着脚步跟在他身侧。 “跳舞还嫌累吗?” 陆诏年不敢接他的目光。回头看去,大哥和章亦梦往一侧的露台走去,似乎私下有话要谈。 手上传来力道,陆诏年被拉到男人跟前。 他唇角微扬,带着她仍没看习惯的浮浪之意。陆诏年方才的气还没消呢,霎时感到不快,猛地推开了他。 陆闻恺手还放在半空中。他拢了拢手指,垂手,故作轻松道:“是我僭越了吗?” “要跳舞,你和别人跳去!” 旁的人听见,看了过来。陆诏年埋头走出舞池,直往电梯间去。 后边的人愣了下,几步追上来,“小年!” 电梯没来,门栏外候着三两人,陆诏年心急,又往楼梯那边走去。石砌的楼梯光洁发亮,一级一级旋转,陆诏年的长旗袍长过脚踝,无论如何也走不快。 陆闻恺追上来的时候,陆诏年觉得自己快哭了。 玛丽珍皮鞋和他的男鞋距一级台阶。她更需要仰望他。 “现在又是作甚么,”陆诏年吸了口气,蹙眉道,“你追我赶的让人看笑话吗?” 陆闻恺不明白她突然发哪门子脾气,有一会儿没说出话来。见她又要走,他一把拉住她胳膊。 陆诏年扭着胳膊,挣脱开,“成何体统。” “什么时候你也之乎者也了。”陆闻恺语气明显冷下来。 饭店穹顶下人声喁喁。陆诏年往台阶下走,低声道:“管你同章小姐还是白小姐跳舞,反正我不要和你跳舞。” 陆闻恺又气又好笑,“不跳便是了,你赌什么气。” 陆诏年顿足,转身瞧着陆闻恺,她的兄长。满腹牢骚道不出口,最后挤出三个字——“浪荡子!”便头也不回地穿过大厅,跟着旋转门离开饭店。 陆闻恺不过蹙了蹙眉,即刻追上去。她人生地不熟,又未经世事,被拐走了可就不妙了。 夜幕沉沉,人力车夫拉着醉醺醺的小姐们回寓所,马路上不时仍有汽车经过。饭店附近,瘦弱而青涩的男孩兜售香烟,油头粉面的男人讨价还价。街角路灯,把过往的人与车的的影子都放大了,投在结实的建筑墙壁上。 陆闻恺衔着一支烟,慢悠悠地跟在陆诏年身后。 不像小时候,现在她记得回家的路了。 忽地,陆诏年发出意味不明的哼声,同时用力跺脚。她侧着身子等他走过来,却也不看他。 陆闻恺偏驻足,不走向她。 “你讨厌!”她仍是捱不住沉默那个。 “怎么个讨厌法?”他吸了口烟,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烟,拿下来掸了掸灰。 陆诏年又不说了,回头往前走。陆闻恺保持很远的距离,踱步跟着。 来时短短一段路,返回竟这样难捱。陆诏年想着这两天所看到的,想着从前,不免酸涩。说到底,是她没有同他走,现在有什么资格闹别扭? 可是,她倒情愿他恨她。他待她是三妹,待她和别的女人一样,教她心头一阵一阵的痛。不能细想,否则一想起……她就怨恨自己,厌恶自己,是个怪胎。 他们回到宅邸,用人妈子来应门。陆诏年先进去了。 陆闻恺和用人低声交谈了几句,走过去,看见陆诏年靠着走廊墙壁,在等他。 “你先梳洗罢。”他道。 比天气还变幻莫测的少女的心思哪里是他能解读的。陆诏年抬眼睇他,换来哂笑。 “没见这些日子,幺小姐脾气见长。” 他每每称呼“幺小姐”,必是讽刺无疑。 陆诏年咬了咬嘴唇,道:“至少不像你,耽溺风月,究竟连大哥的女朋友也要招惹!” 之前吃鸭血粉丝汤,她提了一嘴,现在讲第二次,陆闻恺隐隐咂摸出意味,可因此更让人莫名了。而今她有什么资格吃这飞醋。 陆闻恺看了陆诏年片刻,似笑非笑道:“我这人没什么道德。” 陆诏年浑身一僵,不知道该说什么,却是气得攥住衣裙。 “你滚!你滚……”她咬牙挤出几个字。 “我不就是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么,你来了,又要我滚到哪里去?中国的版图都让给你,我直接滚进大西洋好了。” 他难得一句话这么长,讥讽得人脸红。 陆诏年擂他胸膛一拳,转身回房间,又把房门摔得砰响。 “门弄坏了,你赔啊?” 无人应他。 陆闻恺哂笑着,踅回房间。 不一会儿,门外就传来动静。陆诏年收拾了衣物到隔壁洗浴,嫌香皂被人用过了,喊用人拿一块新的来。还问用人有没有日本进口的牙粉。 陆闻恺索性去露台上。可是盥洗室窗户就在旁边,光透过条纹褶玻璃,朦朦胧胧的。片刻后,响起了水流声。 食指轻挠脖颈喉结。他还是进了房间,拿起课本。 陆诏年从来不知柴米油盐贵。家里雇人挑水,在院门边画正字,她小时候觉得好玩,往上面凭添几笔。她洗澡用了好半天时间,陆闻恺听到盥洗室门合,等彻底没声儿了,他起身走出房间。 哪知陆诏年又回来了,小跑着,宽松的吊带睡裙让胸线露出来。 陆闻恺避开视线。可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只穿着背心,长裤松垮,赤着脚。 “我发卡……”陆诏年欲言又止,飞速而敏捷地钻回房间。 陆闻恺来到盥洗室,看到放在搪瓷池子边沿的一枚发卡,琥珀色的一弯月牙。
第十一章 一夜风平浪静。早晨,用人给陆诏年梳好头发,引人到饭厅来。陆闻泽和章亦梦正在用早饭。章亦梦身披法兰绒睡袍,短发别着细长的发卡,面有倦容,却慵懒而迷人。 陆诏年向大哥和她问安,拉开椅子坐下。 陆闻泽道:“听说你头一晚上没睡好,昨晚可是睡好了?” 陆诏年点点头。 陆闻泽从小笼里夹一个汤包给她,接着章亦梦倒了一杯牛奶,放到她碗边。陆诏年瞧了他们一眼,默默执箸。 无论怎么看,章亦梦都是大哥的女朋友。而且因为章亦梦不拘束的作派,让人感觉比大嫂和大哥还要亲昵。 章亦梦和陆闻恺显得亲密,或许只是她自己不可告人的心绪作祟吧。 “多吃一点,等下我们要赶火车。” 陆诏年顿住:“要去哪里?” “上海。” 陆闻泽要和章小姐一起去上海办事,等他们办完了事,就要回家了。 也就是说,她和小哥哥这就要分别。 陆闻泽说完了安排,问:“闻恺怎么还没起来?” “昨晚也没怎么喝啊。”章亦梦也奇怪,瞧见陆诏年偷瞄她,便道,“小年,去ᴶˢᴳᴮᴮ看看你哥哥。” “哦。”陆诏年怔怔起身,缓缓走到陆闻恺房门前。 她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叩门,以至声音太轻,里面的人可能听不见。 陆诏年握了握手心,再次敲门。 刚听见门里有动静,她就停了下来。 门打开了,陆闻恺出现在她面前。他只穿一件薄单衣,短发散乱。 “我,”陆诏年一时慌得忘记了是来做什么的,脱口而出,“我就要走了!” 陆闻恺静静打量她。 “我和大哥就离开了。”陆诏年又说。 陆闻恺回里面穿起衣裳,走来说:“早饭还是要吃的吧?” 他们无言地来到饭厅。用人送来脸盆和毛巾,陆闻恺囫囵地揩了揩脸。 章亦梦对陆闻恺似乎真有几分熟悉,瞧他这模样,就笑了:“宿醉?” 陆闻泽有几分诧异:“昨晚你不是和早早回来了,怎么会宿醉?”
“亦梦小姐想象力丰富,总排遣我。” “我有证据的,”章亦梦遥指客厅酒柜,“那洋酒总该是你喝掉的吧。” 陆闻恺微哂,坐下来:“大哥,你们今早就动身去上海?” “嗯。”陆闻泽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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