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屋的窗上早已没有了窗户,只剩光秃秃的窗棂,和结满了蛛网的土墙。 晨光洒入窗口,站在窗边,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熙攘的声音——那就是谢斯止所说的,赛诺集市。 谢斯止把许鸢从地窖下拉出来。 钻了一晚上地洞,她的脸更脏了。 沙漠里水源稀罕,废弃的房子里没有水洗脸。 她过去从来一副精致干净、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从没见过她变成一只这样脏兮兮的猫,谢斯止觉得有趣。 许鸢被他盯得有些赧然,掏出一片湿巾擦脸。 谢斯止笑:“越擦越像花猫了。” 他接过湿巾,仔仔细细把她脸上的泥垢抹掉。 许鸢垂着眼,安静地任由他动作。 他每触碰一下,她浓密的睫毛就会轻轻颤动,如晨光中展开翅翼的蝴蝶。 谢斯止拿剩下的湿巾擦了手,顺手把她的口罩和帽子戴好,带她朝赛诺市集走去。 市集很大,一眼望不到边,是N国最大的沙漠集市,也是周围十几座城市的交易中转地,占了瓦巴城十分之一的面积,边缘就一派热闹的景象。 清晨,路上不少人,牵羊的、赶牛的,骑自行车或三轮运送货物的…… 街上店铺开门,摊贩林立,卖着各式各样的吃食、服装和生活用品,人头拥挤,熙熙攘攘。 风还没有吹起,但街上随处都是黄沙。 谢斯止和许鸢换了身衣服,又买了水和食物,混迹在人群中。 越朝里走,人群越拥挤。 谢斯止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眯起眼睛。 许鸢跟着停下:“怎么了?” “一切顺利的话,谢铎傍晚就能带人抵达瓦巴城,等他到了,你和他回去。” “如果不顺利,或许要耽搁一阵子,我教你,怎么在赛诺集市里活下去。” “这里不仅是瓦巴城最大的市集,还是有名的地下黑市,注意看店铺的牌子。” 许鸢抬头,面前一家店铺,招牌下面刻了一只小小的黑色狮头。 “黑狮会,瓦巴城的地头蛇,贩卖人口,做皮肉生意。” “招牌镶着金边的,大概率是赌场,红色的是夜总会,不要靠近。” “住旅馆要选择名字下带有绿色标识的,那里是官方开的,安全性高。” “不要接受陌生人的搭讪,更不要同情任何人,你根本不知道,你对面的人是谁。” “饮食也要注意,找生意好的摊子买食物和水,白天去人多的地方,晚上避开人群。” “虽然集市里设有警察局,但是不要去找警察,整个瓦巴城都在金斯莱家族的控制下,警局也一样。东街卖花的铺子是谢氏开的,老板可以帮你联系谢铎,除此以外,谁都不能信任。” 他回头看她:“记住了吗?” 许鸢点头:“为什么说这些?” 明明她只需要跟他走就好了,他却突然停在街道中央,叮嘱她在这里生存的守则。 他眼眸清透:“想过没有?如果我们的开始没有阴谋,没有算计,结局会是怎样?” 许鸢后知后觉,她低下头,一抹红点正映在她心脏的位置。 ——是狙击枪。 对面土黄色的高楼上,狙击手趴在楼的边沿,甚至不避讳人的耳目。 “谢斯止……”她声音低低的。 临近死亡那一刻,她下意识喊了他的名字,出口之后却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叫他。 “别怕。”他温柔地看着她。 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响起,他接起电话。 谢盈朝:“把你身上的东西,放到地上。” 谢斯止:“你算准了我会从这个方向带她进入赛诺集市,可你真的会对她开枪吗?” 如果谢盈朝要许鸢的命,那么昨夜逃亡的路上,那些人就不会没带任何枪.支了。 许鸢心脏上的红点挪开。 下一秒,狙击枪的子弹划过,击碎了她身旁一个无辜路人的头颅。 滚烫的鲜血混着脑浆,溅落在许鸢姣好的侧脸上,弄脏了她纯白的肌肤。 这血腥的一幕,令许鸢颤抖着闭上了眼。 红点再一次落在许鸢身上。 不同的是,这一次的位置,是她眉心。 看着许鸢脸上刺眼的血色,谢斯止神情刹那冷了。 但下一秒,他唇角就弯起一个凉薄的笑:“我放就是了,哥别生气。” 枪击声惊动了长街上的人,人们尖叫着四散躲避。 谢斯止挂了电话,解下随身的枪支,丢到地上。 他弯腰时,许鸢察觉到,他往她的口袋里放了一个东西。 他声音很轻:“我数到三,你转身跟着人群跑,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回头。”
“电话里是谁?” “一个你绝不会想听到的名字。” 许鸢的唇紧紧抿着:“你怎么办?我不走。” “不走,难道想陪我死在黑牢?” “一。”他淡淡道。 “还是说,你已经开始舍不得我了?”他笑,“二。” “谢斯止,你真的会死吗?”许鸢指尖轻颤,死死盯着他的眼眸。 “只有你活下来,把消息递给谢铎,我才有活命的机会。” 谢斯止的眼睛一如既往淡然,却从未像这样温和,他平静地说,“许鸢,我把命,交给你了。” 许鸢不知道被狙击枪盯住该怎样逃跑。 谢斯止没有给她思考的机会,他抬起手,用力将她推出狙击枪的瞄准范围:“三——” 那像一道刺激性的指令,许鸢听到这个字时,身体下意识做出反应。 长街灰尘氤氲,黄沙漫天。 她转身跑进人群。 人流如织,她一瞬间就被吞入其中,很难分辨出了。 背后,枪声炸响。 尽管谢斯止嘱咐她不要回头,但许鸢忍不住。 她回头。 在她刚刚站过的位置,一颗子弹,穿透了谢斯止的身体。 ——他倒在了血泊中。
第89章 许鸢逃亡的第六天,她的食物和水耗尽了。 金斯莱家族的人天天背着枪在赛诺集市巡逻,把许鸢的照片贴在了每一面墙上。 她花了一点钱和拾荒者交换了衣服,又把自己的脸用煤灰抹黑,东躲西藏,才没有被找到。 后来,他们开始清空赛诺集市了。 那些人开来很多车子,把集市出口围住,先是禁止外人进入,再是驱赶集市里的商人。 短短半天,集市往日热闹已经消失大半了。 他们正一间间房子搜查,这样下去,早晚许鸢会被他们找到。 …… 那天谢斯止塞到许鸢口袋里的,是一部手机。 手机设有锁屏,许鸢按下自己的生日——11月12日,毫无障碍解开了密码。 她用谢斯止的手机打给谢铎,对方却不在服务区,到现在为止,已经六天了。 谢铎是一个情绪稳定、且办事能力很强的人。 正常情况下,他不会不接电话,除非遇到了意外。 N国通讯不发达,国土大半面积都无法联上手机信号。 电话在服务区之外,说明谢铎此刻一定离开了首都,至于具体在哪里,就不清楚了。 手机电量有限,许鸢每天早晚各给谢铎打一次电话,发一条短信。 其余时候都关机保存电量,尽管她很节省,到第六天时,电量也快耗尽了。 金斯莱家族的人与她只有一墙之隔。 许鸢靠在墙上,听几个男人围在一起抽烟闲聊。 前几句聊沙漠变幻的天气,后几句扯到了她的身上。 “那照片上女人究竟是谁?” “她的身份,就连艾琳小姐都不清楚。” “既然这样,为什么要满城找她?” “这谁知道呢?”男人压低了声音,“不过艾琳小姐交代我们,找到了她,就地处决。” “知道吗?我在想,艾琳小姐要的只是她的人头,那么在她死前……” 他发出了一阵任谁都能听懂的淫.笑。 许鸢听到一半,拉上遮脸的帽子,离开墙后。 …… 手机只剩1%的电量,马上就要关机。 许鸢盯着桌面背景出神,那是一张她的相片。 午后油画教室,她站在窗边,一抹浅淡光线穿过雨后的雾气,散射在她莹白的脸颊,色泽明亮。 不知道谢斯止什么时候拍的。 想起谢斯止,许鸢心脏抽搐了一下。 那天,谢斯止为她挡住了狙击手的子弹,她随人群逃离长街,回头只看见他倒在血泊里。 他的生死,他的伤情,她一概不知。 只在后来偶尔听街上的行人谈起——金斯莱家族从集市上带走一个人。 白天,许鸢混迹在拾荒者中央,游荡在集市的角落,晚上,她则谨记谢斯止的话——远离人群,一个人睡在荒僻处废弃的小屋里。沙漠昼夜温差大,许鸢没有被子,衣衫单薄,只能依靠身体蜷缩来获取一点热量。 当万物在夜里悄寂时,她无可避免地想起谢斯止。 她一切苦厄因他而起。 从前,许鸢以为,只要离开他,又或是他消失在世界上,就能解脱。 但当他真的消失不见时,她的心却因此而悬起。 她原本是一方平静的海,却在他的疯癫下掀起了狂风巨浪。 无数陌生情绪将她世界搅弄得天翻地覆,却也让她明白了爱恨。 ——她无法再变回从前情绪淡漠的许鸢了。 如果谢斯止消失,那么带走的不光是她的恨,还有她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爱。 那天,谢斯止看她的目光,平静中带着一点少年时才有的明亮。 他说:“许鸢,我把命,交给你了。” 他把命交给了她,她却连谢铎都联系不到。 许鸢抱紧自己,寒冷、饥饿、无能吞噬了她。 她仿佛被人丢到一汪绝望的深潭,身不由己地浮沉,或许下一秒,就会溺毙。 抱膝躲在角落,刚好可以透过对面的小窗看见天空。 昏色夜幕中,挂着一盏银盘般的月,清辉漫散,瓦巴城的黑夜因它而透亮。 她又想起了谢斯止的话——如果害怕,就看看月亮。 谢铎不接电话,也许是接收不到信号,也许是弄丢了手机。 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一部手机上,她必须要想别的办法把消息传递给谢铎——如果他还能赶到瓦巴城的话。 谢斯止和她说,东街卖花的小店是谢氏开的,老板或许可以帮她联系谢铎。 想到这,许鸢的视线从月亮上挪开。 这些天,她为了躲避金斯莱家族的人,在集市的暗巷里到处游走,已经把周围的路线摸清了,甚至还弄到了一副集市地图,就着月色,她仔细辨认。 东街花店离她不算近,大概要跑上两公里的路程——如果顺利的话。 搜寻声一点点接近。 她逃亡的空间越发狭窄了。 最迟明天早上,她一定会被发现!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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