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说完,看见眼前少年漆黑明亮的眼眸,倏地沉了下来。 …… 这看似是个寻常的夜晚。 直到吃过精心准备的晚餐后,谢盈朝带她去了玻璃书房,许鸢才意识到,今晚的活动不会像从前一样,是陪他捏捏泥塑、弹弹琴、看看书那样简单。 谢盈朝让人在书房四周种了许多不同品种的花,有花匠打理,秋日也盛开了一片。 周围没有佣人,丁管家也不在,只有他们两个。 “从F国回来时就给你准备好了生日礼物。”谢盈朝指着书房中央一个精美纸箱,“看看吧。” 许鸢打开。 箱子里放了好几样东西。 有F国著名匠人制作的手工娃娃。 有未署名但画风与某知名画家很像的油画。 还有一些看似小女孩喜欢,实则价格不菲,艺术价值也很高的工艺品。 “这幅画……” 许鸢的注意力落在了那幅油画上。 画作名为《假日的花园》,场景是春日里一家人野餐的画面。 许鸢不可置信道:“……是我母亲画的?” “照顾你的佣人说,你不喜欢昂贵的衣裙首饰,丁管家也说,你出行甚至不愿意乘坐太张扬的车子。所以我苦恼了很久,生日要送你什么,才能让你开心。” “许鸢,我记得你说过,你母亲曾是伦纳德大师的学生,我在F国那些日子抽空去拜访了大师,刚好看到这幅画挂在他家墙上,就请大师割爱送我。母亲的遗物还是要亲自收好,生日快乐。” 家里破产之后,房屋和财产都被查封了,许鸢又被青木帮掳走,她没有机会留下父母的东西。 所以看到这幅画时,她的惊喜是发自内心的。 “谢谢。”许鸢爱不释手,“我真的很喜欢。” 谢盈朝站在她背后。 许鸢在看那副画的时候,他动手脱掉了西装外套,从背后轻轻拥住她。 他明显感受到怀中少女的僵硬:“你怕我?” 灼热的唇沿耳廓擦过,热气喷涌。 许鸢本能地想躲,却被他的手从背后捏住了下巴。
“不是。”许鸢努力让自己放松。 她早知道这天会到来,也没想自己能逃过。 从进入庄园的那天,她全部的诉求只是活下去——不要像玩具一样被人肆意玩弄后,成为玫瑰花田泥土里的枯骨。 而她的生死,都握在谢盈朝的掌心。 几个月相处下来,谢盈朝对她和对别的女人是不同的,他不会让她随随便便死掉,这点她心里很清楚。 但那夜见到佣人埋尸的恐惧仍在,这是她扼制不了的本能。 当衣裙坠地,没有任何屏障保护自己时,那种恐惧越发浓郁了,像被一只大手扼住了咽喉,无法呼吸。 许鸢鼻尖翕动,喉咙里发出微弱、颤抖的声音:“不是怕你。” “那怕什么?” “疼……” 黑暗中,她听见谢盈朝笑了。 他的吻密密麻麻擦过她的发丝,含住了她耳垂。 唇舌濡湿的触感粉碎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她软绵绵的,撑不住身体,被他就势抱去了书桌。 台灯,书本,通通被扫落在地上。 许鸢常用的那只钢笔在桌边摇摇欲坠。 她伸手想把它捞回来,却被谢盈朝按住手腕,压在了头顶。 玻璃四壁上她粘的纸鸢还在,每天都有佣人仔细打理擦拭,没有染上灰尘,倒映着月色时,泛起凉薄的光。 “第一次见你,也是在这里。” 她凝视着月光下的纸鸢,听着谢盈朝喃喃的低语。 “我见过许多女人,但从没有谁能让我这样失去自控力,又想努力地想要自控着。” 女孩的肌肤冰凉,细腻,像块冰过的茉莉奶糕,凑近了细闻,能嗅到浅淡、迷人的体香。 “许鸢,我尽量不弄伤你。” “你要我放走那些女人,我也如你所愿把她们都送走了,我忍得太久了,不是吗?” 男人声音沙哑低沉,擦过柔软的耳垂,烫得她发抖。 风从玻璃门的缝隙里吹过,落在四壁的纸鸢上。 它们轻盈如纸,没有能够抵御风吹的力量,只能脆弱地摇曳在这寒冷的深夜里。 许鸢指尖抠着身下的桌沿,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抗拒的声音。 …… 玫瑰在秋日里枯萎,只剩枝干簌簌地摇摆,枯立在晚风里。 庄园几乎是寂静的,只有少女压在喉咙间的哽咽声似有似无,比夜里野猫拨弄墙角瓦片的声音还轻。 谢斯止脚步顿住。 他静了几秒,径直朝玻璃书房走去。 谢铎挡在他身前,抵住他肩膀:“你疯了?” 少年抬起深不见底的眼眸,其间的冷意让他一颤。 谢斯止越过他。 谢铎再拦:“你别忘了,许鸢是怎么来到庄园的。” “世上的事就像一块布,你把它丢到脏水里变成了抹布,中途反悔了,再想把它捞起来洗干净,哪有那么容易?知道你在觊觎他的女人,那之后呢,她的命运会有任何改变吗?” “现在的你根本没有力量左右任何事,等谢盈朝查清你在他背后动的手脚,会下地狱的人只有你。” “你这么多年的努力和算计呢?不要了?” 谢斯止沉默。 谢铎凝视着他。 相识这些年,他从未在少年的眼中看到除了冷漠与平静之外的情绪。 即使现在,他那黑水潭般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也看不出悲喜。 “我说的话,你听进去了吗?”谢铎死盯着他,警惕他做出过激的举动。 谢斯止只是静静站着。 回忆里,八岁的他又饿又冷,晕倒在竹南路12号门口,女孩递给他一瓶热牛奶。 在他短暂的人生中,辱骂、奚落听得耳朵起茧,忍饥挨饿、被人毒打更是家常便饭。 可女孩温柔地递给了他一瓶牛奶。 除母亲之外,这是第一次,他感受到来自世界的善意。 不过对谢斯止而言,善意不能当饭吃,也许是从小生长在黑暗的地底,也许是他人性里生来就带着一点恶的底色,他记住了女孩,却是以另一种方式。 成为谢家的小少爷之后,他偶尔会坐在谢氏的车上经过竹南路12号,看女孩在花园里画画,或和家人享受午后的阳光,他也偶尔会经过女孩的学校,看她如月亮一般,被朋友们围在中间,笑得明朗。 她和他,如同云与泥。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深渊。 幼年的经历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暗色的痕迹,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关注着女孩,只知道,当得知她家里破产,父母双亡时,那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了脑海里。 -她无所依靠。 -她那么美好。 -她是谢盈朝喜欢的类型。 -她能帮他达成愿望。 彼时的谢斯止没有多想,决定把她拉入泥潭也只用了短短几秒。 如果换成现在的他,还会做那样的选择吗? “谢斯止,你在我心里是一个很好的人。” “我只求菩萨保佑你。” “希望你一生平安。” 那些话翻来覆去在耳朵里萦绕、回响。 每响一句,就像有人拿着一柄淬毒的匕首剖开他的骨肉,在他心上剜了鲜血淋漓的一刀。 某一瞬,他突然想回到白日的山顶。 在她说下这些话时,动手撕开自己可憎的面具,而后坦诚地告诉她: “谢斯止不是一个好人,他不配得到菩萨的保佑。” 玻璃书房内,少女低低的呜咽如濒死的小兽发出破碎的悲鸣,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忍受着痛苦。 伤口处的毒血泛滥肆虐,痛感一刻不停地缠绕着他,让他喘息困难。 他毫不怀疑,再多听一秒,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会被那迟来的痛觉撕碎掉。 谢铎:“谢斯止?” “至少,不能是今天。” “什么?” 说着,他看见少年笑了。 那笑容挂在他漂亮的脸上,比平静淡漠时更叫人心惊。 谢斯止转身离开,不多时,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小桶。 在谢铎的注视下,他拧开盖子,把桶里的东西泼在了不远处的玫瑰花田上。 闻见汽油的气味,谢铎才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你知不知道毁掉玫瑰花田对谢盈朝而言意味着什么?” 谢斯止轻轻按动打火机,指尖之上忽地跃起蓝色的火苗:“知道。” 他散漫地笑:“那又怎样?” 谢铎没能拦住他,打火机被丢入玫瑰田里,大火瞬间燃起。 庄园里的玫瑰田并不是四四方方的整片,而是一片连着一片,一块接着一块。 每当花期,庄园的一切都会被盛开的花海团团簇拥,绚烂而浪漫。 花田起火,楼屋绝对无法幸免,这将是庄园建造以来最大的一次火灾。 借着风力与汽油的助燃,不多时,庄园各处便冒起了滚滚烈火与浓烟。 橘红色的光芒映红了半片天空,佣人们惊呼着跑出来救火。 一时间,寂静的夜晚变得嘈杂而喧扰。 “你真是疯了。”谢铎的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冷意,“疯到让我怀疑,当初选择你,究竟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他转身离开了这里,留少年一个人站在原地。 谢斯止平静地站在火光之下瑰丽的夜色里。 少女破碎的声音消失在耳畔。 也许是被迫停止了,也许是被嘈杂夜里的其他声音盖过了痕迹。 他垂下漆黑的眼眸,掏出一张面纸,慢条斯理、认真地擦拭着掌心的汽油痕迹。
第22章 许鸢被疼痛侵袭得意识模糊时,隐约记起,曾有人对她说过——谢盈朝对女人,并不温柔。 书桌不算光滑,她光洁的背部反复在上面摩擦,蹭出了一道又一道的血痕。 她闻到了血腥的味道,可无法分辨出那味道来源于哪里。 也许是擦破了皮正在流血的脊背,也许是被谢盈朝咬过的锁骨。再也许,是正被他扼住的脖颈。 他的手掌不是利器,也并不锋锐。可当它贴上来的那一刻,许鸢觉得有一丛虚幻的尖刺扎破了她的皮肤,扎根生出怪异的藤蔓后,拉她坠入了让她失重的深渊里。 她数度难以呼吸,几次觉得死神之手就垂在桌沿,只要她稍稍一勾,就能把它握住。 浮沉之间,她回忆起初到庄园的那夜,谢斯止站在玫瑰花田边吸烟。 他动作干净利落,眼底清明,丝毫没有烟鬼眼中的迷醉。 他告诉她,谢盈朝是天生的猎人,他喜欢带着猎物气息的女人。 ——纤细、柔软,能被他轻易征服,却不会转头反咬他一口。 世俗上他拥有的一切给予了他足够的魅力和认可,他无需凭借征服一个女人来证明什么。 因此,对于不听话的猎物,谢盈朝并没有耐心。 可既然是猎人,也不喜欢完全不会挣扎的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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