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吓得抖个不停,把手机掉进了地上的血泊里。就在这时,桌边的升卿稍稍恢复了些神智,“唔”了一声。 永季没再管白都梁,跑回升卿身边,将人拖起来;这时候外面围来了很多人,已经没办法从正面口出去了。 白都梁:永季,你用那个…… ——包厢临江的那一边水中,有一条小船沉浮。那些打手原打算把葛升卿运到湖中心,再裹上布、用链子和铅球绑住沉入水底。结果,这条船反而在此时变成了救星。 三人上了船。 今夜风急,小船很快就被吹入了黑夜之中,那些追到包厢边的人也难以追踪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远去。 升卿的情况很糟糕,可能有内脏出血,得要尽快就医。永季催促白都梁:划快点。 白都梁的手脚都还是软的:不正常……你们不正常! 傅永季怒了:这地方哪个人正常?!你家就是最不正常的! 白都梁也破罐子破摔:所以我根本不想跟他们混一起啊!我天天荡在外面,你以为我想?我也怕啊! 他怕回家,怕见到那些人。这个地方在他看来好像泥沼,人一踏进去,就会慢慢陷进去了。 大家把升卿抬下船,弄上车。升卿好像醒了,轻轻骂了一句戴优。 永季:他们的车追上来了。你们抓紧! ——虽然在水路上抓不住他们,但对方直接开车在公路上追击。永季把油门踩到了底,试图摆脱对方。只要能冲过收费站,对方就不敢明目张胆动手了。 白都梁:不行,这样还是要被追上的。永季你停车!让我下车! 永季:我停车让你下车,让你跑了,他们就追上我们了! 葛升卿的声音很轻地传了出来:……永季,让他走吧。 傅永季一咬牙,踩了刹车;那人立刻跌跌撞撞下了车,但是没有逃跑——后视镜里,他们见到白都梁站在公路中间,张开双臂拦在白家的车前。 追击的车飞速驶来,冲向路中的白都梁。男人惊惧地闭上眼,但是在快要被撞到的时候,随着刺耳的刹车声,那辆车最终还是在他身前半尺的地方停了下来。 - 这件事之后,升卿卧床休息了很久。 他半睡半醒,梦里梦见从前和永季走过卡拉OK的走廊,那人递给他一支烟,在暗色红光里,升卿第一次学会了抽烟。 他闻到了烟味……但其实是中药味。朱鸿袖带了药材来给他煲中药,让傅永季帮忙盯着药炉子。 升卿喊了一声:永季。 他声音很哑,听起来吓人。 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床头冒出了几颗小脑袋,是学校里的孩子。 黎子薰:老师,傅老师去买药了,让我们来陪你。 升卿勉强转过头。他意识到自己脖子上带着支撑护具,灰色护具限制了他的动作,只能勉强看见孩子们的下巴。 黎子薰:大家都来了,小秋也回来了。 ——那个比其他孩子稍稍高一些的身影来到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手:老师。 是周小秋。 葛升卿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周小秋摇了摇头:我没走。 轮椅推过楼道,孩子簇拥着他,带他下楼逛逛。 因为多处骨折、颅脑受伤,他这段时间不能乱动,必须坐轮椅、绑着护具。周小秋很细心,给他带了瓶冰水,时不时敷在骨折的肩膀上。 孩子们问他怎么了,他说是车祸。其实从几个大孩子的眼神里,升卿已经看出了怀疑——孩子们并不是生活在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的,县城里浑浊不堪的阴影,他们都有感知。 周小秋已经拒绝了龙池的邀请。他在那试学了一周,直接和几个成绩顶尖的孩子被分进了竞赛班。这个班专攻数学,目标就是拿下今年所有的市级竞赛奖项。 拿到名次,直接发奖金,一等奖是二十万,二等奖十万,三等奖五万……但是有个前提,他们必须拿别人的学生卡去考,而且考前要签保密协议。 周小秋指指自己的脸,苦笑道:被我妈扇的。 葛升卿虚弱地抬起手,轻抚过孩子的脸颊:你妈妈不是不爱你,是太着急了。你不要怪她。 周小秋:我知道。我从龙池出来后,县长找到了我家。 葛升卿一愣:乔县长? 孩子点头:县长带了很多礼物来看望我妈,希望我妈支持我不转学的决定。县长还说,会替我家争取补偿。 葛升卿:什么补偿…… 周小秋:葛老师,我妈妈确诊肺癌了,就和我爸爸一样。 周小秋:他们工作的厂是重污染,但文件上写轻污染,所以就算得了癌症,厂里也不会赔。县长说了,会提我们家要补偿,他说,等老师你醒了,让我家和你一起去找他。 周小秋低头,笑意渐渐褪去了:我知道我妈没多少时间了。我想代表自己去拿个奖,让她看见我的奖杯。 - 永季下午回来,带着大家一起回了学校。 因为升卿“车祸”,乔真默许傅永季代替葛老师照顾孩子,留在学校里。在葛升卿休养期间,白家曾数次游说过县里,希望“用自己的老师”去管白山校舍,但乔真一直拖延着没有答应。 葛老师当时浑身是血被抬进急诊,这件事在县里传开了。但也因为传开了,白家一时也没再动手,双方居然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据说白又漆还亲自带了一笔钱在永季家门口等,永季把钱收了,把人关在门外。 葛升卿靠在窗台边浇花,那是几个女学生心爱的多肉植物:你说你去收他钱干什么? 永季:二十万呢,我那时候不知道你会伤成什么样,担心手上的钱不够。 葛升卿:我用他的钱我恶心。 永季:哦我都存手机里了,变成手机里的钱了就不恶心,很可爱的! 两人在窗台边说说笑笑,阳光落在破旧的窗台上,把几颗多肉照得红红胖胖;升卿想抽烟,但不能抽,永季拿山楂片卷成一卷,塞进他嘴里。 谁也没注意到,乔县长带着苏秘书来了。 苏秘书一见永季就来气:哎你这个有案底的,咱们小葛老师都回来了,你也不能再进学校了! 乔真笑呵呵的:算了算了,再留一阵。小葛啊,我们来看看你。 葛升卿已经好多了,就是坐在轮椅上看着吓人。这段时间,几个退休教师轮流代课,被几个顽皮的孩子气出了高血压。 乔真神秘兮兮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报纸:有个好消息,你看不看? 葛升卿猜到了,但为了哄领导开心,还是要装傻:是什么好消息呀? 傅永季是真傻:是不是小周拿奖了? 乔真狠狠瞪了他一眼,抽出报纸塞给他。果然,市级数学竞赛的排名出来了,周小秋拿了第三名。 对于一个出身白山校舍的孩子来说,已经算是寒门贵子一般的奇迹了。办公室里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声,乔真摆着双手:我已经联系了我的记者同学了!一定要好好写!大报特报! 苏秘书在旁边帮腔,永季为了讨县长喜欢,拼命鼓掌烘托气氛;葛升卿没力气欢呼,但心里是高兴的。 这时,他的手机震了震。他以为是别人发来的祝贺消息。 但那是一个电话,来自陌生的号码。 葛升卿笑着接起电话:喂,你好,你找…… 电话那头的人根本没有等他说完:请问是葛卯儿的家属吗? 葛升卿:是。我是她哥…… 电话那头的声音说:你现在方便来大道市的第二医院一趟吗? 葛升卿:什么事? 电话那天说:葛卯儿刚才坠楼了。
第18章 小猫躺在解剖台上,冰冷的身躯被白布笼罩。 洁白和灰绿交错的走廊里,升卿一个人坐着。永季在门口,传来朦胧的吵闹声——校方的人打算走了,永季不让对方走,拿出当年的流氓气势,将人堵在门边。
对方也只是个小小班主任,不断低声解释,出事时间是放学后、葛卯儿是面向社会招收的成年学生、监控摄像显示她是自己翻下去的…… 一声惨叫,好像是永季揍了那人……升卿面无表情,低头看着手里的妹妹的手机。 葛卯儿的朋友不多,有一个叫“秀秀”的女孩,似乎是她在职校的朋友。秀秀经常会给她发聊天记录的截图,提醒葛卯儿,“他们又在议论你”。 葛升卿点开那些聊天记录。那应该是秀秀从同学群里截的,一堆看网名就知道是男孩子的人在那谈论“她是被黑人睡瘫的”。 一张截图,两张截图…… 二十张、三十张…… 匿名社区上的发帖,《酒后被睡了,才知道自己是职校女海王的第百人斩》。底下一堆评论:HXD吾辈楷模。 升卿点开一个备注为“刘老师”的人的聊天记录,葛卯儿联系过他,说班里有些孩子经常开她的玩笑,希望老师能替自己解释一下没有那些事。 刘老师:他们年纪都小,你不要太在意。 刘老师:要不然我联系一下你家人,让你家人来一下学校,我们谈一下怎么解决这个事? 卯儿几乎立刻就婉拒了,显然不想拿这种事去烦哥哥。 葛升卿拿自己的手机下了那个社群的app,点开那个女海王的话题。他只看了一眼就退了出来,看着对面的白色墙壁,眼神怔怔的。 - 晚上的时候,葛升卿没有回家,住在了学校。 学生们都知道了那件事,一整天都格外听话。永季抱了个电磁炉进来,说是要大家一起打火锅。 小孩子一见火锅沸腾起来,什么事都忘了,又吵吵闹闹起来。夜里的学校食堂里,大家挤在一起,葛升卿反而坐在稍远些的地方,静静看窗外。 永季坐他身边:你要是觉得孩子们吵,我们到楼下去? 升卿摇头,他觉得孩子们热闹才好。升卿说,这是我家的事,干什么要孩子们跟着一起? 他的身体原本好了些,因为听见小猫的事,体内的炎症又起来了。什么都不想吃,吃了几片消炎药和止痛片,喝了一口水,结果连水也吐了。 永季说,白又漆给自己来过消息,说想来学校“和升卿谈谈”。但他没让那人来,怕见了面又是一场不愉快。 来了能有什么好事呢?白又漆的几个路数,葛升卿心里再清楚不过。 他倒在办公室的床上,几乎立刻就困了。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葛升卿听见有人在骂自己——也许是个从前被自己要过债的人,捂着被打断的腿,男人在地上叫骂,你会有报应,你一定会有报应。 报应这种东西,也是欺软怕硬的。 浑浑噩噩间,他感到有人来到自己的身边——升卿睁开眼,见是周小秋。 升卿勉强对他笑笑:怎么了?不跟大家一起吃火锅吗? 周小秋摇头:我吃不下。 周小秋:老师,你有办法吗?给妹妹讨回公道的办法,你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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