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再见
“小瑜！”
那一刹那, 一种浓烈到几乎占满宴南城整个身体的失去感突兀的席卷了宴南城，他眼睁睁的看着江瑜和天际上缓缓下坠的金色夕阳一起后退，消散, 以至于成为一片亘古不变的, 覆盖整片大地的黑暗。
不远处传来游客们此起彼伏的, 赞叹的惊呼。
而江瑜的话音还未落下，就倏然间落进了一个温热的拥抱里。
宴南城紧紧把江瑜搂在怀里。
那一刹那, 他脑海里的梦境一点点和现实重合起来, 那一片令人心慌的黑暗与那个和他心念相交的莫名声音像是交织的断线, 紧紧缠住他仅剩的思绪。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呢？
宴南城悲哀的心想，明明还能够拥住那个清瘦柔软的身体。
明明还能够看到那个美丽俊秀的青年。
明明还能够听到那些温柔轻柔的声音。
可他心底却涌起越来越浓烈的, 越来越让他心慌的, 即将失去的恐慌感，就好像，面前这个无谓的, 孤注一掷的望着自己的beta青年，下一秒，或者下下一秒, 就要彻彻底底的从他的世界消失——
像那片转瞬即逝的, 美好却短暂的夕阳。
直到和梦境里一样, 当他拼命想要看清那个清瘦的影子的时候。
被整个世界都会被黑暗包围。
远处的照明设施一点点亮起来，像漫天黑夜中一条条散发着微光的星河。
而宴南城紧紧将怀里的beta拥的更深了一点，那一刹, 他闭上眼, 牙关紧咬, 连声音都带着颤抖。
他说出的话却比他的动作更加强势又不容拒绝。
宴南城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狠厉, 恨声道。
“不可能。”
“江瑜, 我不可能放你离开我。”
alpha故作狠厉的声音一点点弱下来，变成了难以控制的，深深的无力，“我没办法……”
没办法看着你像订婚宴那天，季以泽所说的那样，主动离我远去，让我再也寻不到你半分踪迹。
即便宴南城知道，假如现在他对江瑜说一个好字。
江瑜绝对会毫不犹豫的抽身离开。
他承认是他自私，是他混蛋，是他过分。
可是他做不到。
江瑜没有挣扎，也没有回话。
他像是早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于是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更有甚者，他只是在alpha怀里不动声色的仰起头，无所谓的望向天边闪烁的星星们。
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江瑜望向天际的眼神一点点变的幽深起来。
甚至带着几分若有如无的怀念。
他甚至一点点抬起手，轻轻触了触虚无中最亮的那颗星星。
这里每颗星子的方位他都了如指掌。
所以他知道，最亮的那一颗，那里是远征军的驻扎地。
那里有刀子一样的凌冽寒风，有迷蒙到看不清前路的风沙，有忽冷忽热的突如其来的暴雨和洪水。
可那里也有一座有一座远征军的据点，有晨练时士兵们兴致高昂的歌声，有玻璃上一片又一片滑稽又可爱的窗花。
江瑜就像是玻璃房里珍贵又娇嫩的那一朵玫瑰，仰望着玻璃房外自由自在的野花野草。
而困住他的那座牢笼，叫宴南城。
那座无形的屏障困了他一年又一年，困住了他整颗心。
一叶障目。
江瑜甚至开始有一丝感激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匿名消息。
感谢那个神秘的，看不清目的的人给了他看清眼前的alpha的机会。
江瑜面无表情的站在一片黑暗中，眼底划过一丝自嘲般的笑意。
他早该认清了，宴南城，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再见。”
江瑜薄唇微启，在宴南城看不到的地方，他面无表，又珍而重之的轻声呢喃。
像是说给紧紧环抱住江瑜的alpha，又像是说给那个优柔寡断的，不愿意抽身而去的自己。
……
回程的路上，江瑜是被宴南城抱上飞行器的。
beta像是有些累了，身子刚一沾上飞行器柔软的座位，立马陷入了沉沉的深眠。
宴南城静静看着身边安静睡着的，苍白虚弱的人，只有在这种时候，宴南城才能从江瑜身上看出一点江瑜曾经有过的，那种温和又毫无防备的样子。
宴南城贪恋的望着江瑜的侧脸，大概是飞行器飞的不甚平稳，beta的脑袋靠在座椅上摇摇晃晃，眉心也微微的皱了起来。
于是宴南城轻轻的，一点一点靠近了睡梦中的江瑜，他像是背着大人偷糖吃的孩子，小心翼翼的控制挪动身体的声音，小心翼翼的控制动作的幅度，小心翼翼的伸出手，轻轻将beta无知无觉的头靠在了自己肩膀上。
在那一瞬间，宴南城几乎是心跳如擂鼓的，控制不住的望着近在迟尺的江瑜。
天边星河流转，飞船内却暖意融融。
宴南城鬼使神差的低下头，魔怔了一般紧紧盯着beta红润饱满的唇瓣。
他想起那个夕阳下未能成行的吻。
想起beta后退时眼里如梦初醒一般的光芒。
但仿佛又有了一股更加强烈的，强烈到然他几乎心肝脾脏都要烧灼起来的热意，在身体里拼命的叫嚣着，呐喊着，迫使着引诱着宴南城一点点低下头，去触碰那两片柔软的薄唇。
即便是一个偷来的吻。
但就在他即将触碰到江瑜的前一瞬间，beta忽然在睡梦中皱了皱眉。
“程雁……”
一声呢喃般的叹息响起来，江瑜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眼尾甚至带上了星星点点的湿润。
宴南城就像是如遭雷击一样，那些叫嚣着想要索取的烈火被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名字一点点浇灭，粉碎，只剩下一片灰烬般的茫然。
程雁。
江瑜声音中的温柔眷恋，江瑜一次次的退让，江瑜望向他时眼底星辰一般煜煜生辉的光芒。
他看的从来都不是自己。
是程雁。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残忍的事情？
宴南城瞳孔猛地睁大了。
那双让无数男女艳羡的，墨蓝的眸子难以控制的一点点泛起红意。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偏过头，退开了身体。
所以宴南城也没有看他，在他偏头的那一瞬间。
江瑜一点点睁开了他疲惫的眼睛。
……
江瑜出院了。
这是宴南城告诉他的。
江瑜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晏家的医院来到一间被称为宴南城的家的房子里的。
他甚至都没有机会，和那一朵仅仅有一面之缘的，堪堪绽放的孤独的花枝说一声再见。
宴南城像是没有听见过江瑜在夕阳下的那一句“放我走”，他像是平常一样温柔的给江瑜端上一碟精致的午餐，陪江瑜歪在阳光落下的花园里看一下午的诗集。
出乎宴南城意料的，江瑜没有冲他发火，甚至没有任何不满之类的情绪。
就好像是订婚宴上的那一声枪响带走了江瑜所有的生气和情绪。
他不哭不闹，无悲无喜。
任由宴南城为他披上厚厚的外套，给他腿上搭上柔软的薄毯，任由宴南城轻轻抱着他从阳光普照的花园回到那张柔软的大床，任由宴南城给他插上一根又一根监测他心脏状况的管子，任由宴南城低落又小心翼翼的红着眼眶看着他心跳中平缓的，不规则的波动。
就像是从一个玻璃房子来到另一个。
窗外的阳光再温暖，也没办法带给江瑜一分一毫的温度。
他像是失去了养分的玫瑰。
即便宴南城再绞尽脑汁，再精心养护，也避免不了一天又一天的衰败下去。
宴南城焦躁的情绪几乎达到了顶点。
他不想这样。
他不想真的像江瑜反问他的那样，关着江瑜。
他怎么会舍得？
与此同时的，宴南城越来越多的开始做梦。
他梦见很多很多不属于他自己的记忆。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牵着江瑜的手。
他看着窗外呼啸的风沙剪下一片窗花。
他走在干枯的沙漠中，怀里小心翼翼的抱着一小壶可怜的清水。
甚至于更多的，他趴在障碍物下浑身是泥的冲江瑜眨眨眼，他坐在自习室内打着哈欠静静望着对面安静学习的江瑜，他握着一把黑沉的巨大的狙击枪，而江瑜从他身后环住他，温润的嗓音一点点响起来。
“集中精神，看前方。”
砰——
“呼！呼……”
宴南城满头是汗的从睡梦中醒过来，被他紧紧搂在怀里的beta还在沉沉的睡着，床头的闹钟滴滴的传来时间流逝的轻响。
可是他清清楚楚的记得，他根本没有过哪些记忆。
他从小到大的记忆都是完整的，连贯的，从来没有忘记过什么。
宴南城想，或许是幻想中的，或许是他太过于思念哪些和江瑜其乐融融度过的日子，所以才寄托于梦境中能给他几分可怜的安慰。
可是哪些记忆却又那么真实，在他脑海里久久盘旋着，真实到仿佛自己真的穿过那一身陌生的军服，真的举过那一把把沉重又可怖的枪。
宴南城的心脏砰砰跳着，而他却无能为力的，只能更紧的抱住江瑜柔软的身体，仿佛只有江瑜安安静静躺在他怀里的那一刹那，宴南城才有一种江瑜还在自己身边的实感。
第二天早晨，江瑜起床的时候，看见日日一身居家服待在家里陪着自己的alpha今天居然破天荒的穿了一身薄风衣，床头上还摆着一套给江瑜准备的厚衣服。
“小瑜，家里太闷，我们出去逛一逛好不好？”
宴南城还是那副温柔的虚伪样子，眼底是试探般的紧张和小心翼翼。
江瑜只愣了片刻，才不动声色的弯了弯嘴角。
江瑜不说话，宴南城也装作看不到，自顾自的拿过那件厚外套，仔仔细细的给江瑜扣上每一粒纽扣，拉严实拉链的缝隙。
然后宴南城轻柔又认真的吻了吻江瑜的眉心，完成了他这一套这些日子以来做了无数次的，给洋娃娃穿衣服一般的流程。
“小瑜……”
他依恋又谨小慎微的观察着江瑜的反应，江瑜任由他给自己穿外套，抱着江瑜走下别墅长长的楼梯，然后宴南城蹲下身子，毫不在意的握住江瑜那一截白皙的脚腕，轻轻给江瑜套上一双舒适为主的运动鞋。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大概没有人会相信，宴家不可一世的小公子，竟然也有跪在地上，神色虔诚的给别人穿鞋的时候。
但宴南城却丝毫不觉得违和似的，他牵着江瑜冰凉的手，看似毫无防备的打开了那扇不知道多久没在江瑜面前打开过的大门。
江瑜长时间以来黯淡无光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微微的波动。
他略微眯了眯眼睛，望向门外灿烂又明媚的阳光。
宴南城不知道多久没看到江瑜露出这样的表情了，眼底一亮，忍不住惊喜的笑了笑。
“小瑜想去哪里？”
他的手紧紧的拉着江瑜的，却装作一副任由江瑜去哪的样子，几乎是卑微的问着江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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