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的越来越早,等到杨主任到的时候,外面已经是几乎入夜的黑,小酒馆的冬天没太有客人会坐在外面,老赵就把桌椅都撤了,只放了两张躺椅,留着自己晒太阳用。杨存道一进院门就看到昏暗的灯下有个人,“还没进来就听见吱呀吱呀的声音,躺外面晃什么呀也不嫌冷。” “不冷,反正赵哥也没做好菜。”杨朔从躺椅上站起来,跟着杨主任进了门。 还是酱肘子油爆虾和白灼芥蓝,老杨的专属套餐。 杨朔提前温好了一壶女儿红,一边倒酒一边说:“杨主任,咱们科室目前普通内科完全没问题,如果是PICU的话,还是不够专业,不管是病房还是医护水平。” “对,现有人员肯定不够,要找人,我回头可以去学校问问看万钧那边,你手头有什么合适的人选推荐么?” 杨朔摇了摇头:“没有,不过我有点想法,目前儿科如果有人有意向往这方面发展可以先培养起来,包括儿外,其他的我可以从实习生开始带,如果能挖到不错的人当然更好,没有的话这样也可以,就是成长的速度慢一点。” “嗯,可行,如果有你觉得还不错的学生,可以挑过来用,我给你几个优先选择权。” “杨主任,这可不是我说挑人人家就能来的,PICU其实不是一个特别吃香的科室,危重病人多,压力大工作累,奖金也不太高,现在都是市场经济了,怎么会有人向往这样的科室,一腔热血奉献医学么?” “我知道,不高就给它提高嘛,这年头大家工作肯定不能单靠情怀,救死扶伤的初衷很容易被现实打败,你知道的吧,上个月外科好几个医生去了整形医院,我原本不太理解,后来一看人家给的薪资待遇,唉,公立医院没得比啊。” 杨朔听出了一些弦外之音:“杨主任,您的意思是,PICU的薪资水平可以调?我们自己定?” “不离谱就可以,咱们这儿虽然没有企业那么灵活,但凡事都有例外,也可以谈,这一点在做预算的时候要体现出来。”说到这里,杨主任饶有兴致的看着杨朔道,“就冲你这管理积极性,预算就交给你做了!” “啊?您跟这儿等着我呐!”杨朔没想到突然就领了一项额外的工作,好像还是他自己招来的,也就认了,继续聊,“不过杨主任,我觉得外科医生去整形医院工作其实不是坏事,从其他角度考虑的话。” “哦?怎么说?” “至少比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乱七八糟的人强吧,任何一家医院的外科医生都是千锤百炼过得,对消费者来说反而是好事。” “你这……倒是豁达,说的也没错。行了,好好吃肉喝酒,不谈公事啦!”杨主任聊起酒肉的时候,颇有些江湖侠气。 杨朔这天上午查完房,准备回办公室喝咖啡,就见32床的小男孩四处转悠,逢人就问:“你是生病了么?你得了什么病呀?疼不疼呀?”像是在查房,憨态可掬。杨朔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跟人分享一下这个社交奇才,拿出手机把电话打给了穆之南。 “杨医生,有事?” “呃……”杨朔一时语塞,“噢有,昨天接诊了一个肺炎的孩子,发现左侧膈膨升,心脏目前没问题,但平时会出现呼吸急促的情况,家长在犹豫要不要手术,您的意见呢?” “先控制炎症吧,肠道有没有问题?” “之前出现过一次肠梗阻,这次没有。” “我倾向手术,但还是需要看家长的意见,这个病说不准会不会随着年龄增长慢慢就痊愈了,只是现在的情况看来肺部和肠道都有症状,手术治疗可以彻底解决问题,不手术就需要定期复查。” “嗯,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您。” “呃……杨医生,陈主任他不在?”穆之南有些犹豫的问。 “在啊,怎么了?您找他?” 穆之南说:“不是啊,那你为什么不找他会诊,给我打电话……” “呃……这个……”杨朔无言以对,任凭他平日里再巧言善辩也解释不清为什么放着楼下的主任不找,要打电话给远在新疆的穆之南,“那个……哎,一时没想起来,习惯了。” “哦。” “那什么,我去忙了,您在那儿注意身体啊。” “好,谢谢。” 杨朔飞速挂断电话,心里一阵焦躁,好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当场抓获,他对自己产生了一种近似厌弃的情绪:“唉,没话找话说都不会么,问他新疆怎么样生活适不适应都行啊,没事讨论病例干嘛……” 元旦假期之前,儿科开会接近尾声,杨存道拿出一叠门票分发下去,“某位仁兄虽然人不在这儿,但儿科依旧有他的传说啊。大家有空可以去逛逛,这个,我看看叫什么,青染当代艺术馆,在滨海大道靠近围港码头的地方,不远,可以去参观一下支持支持穆之南。” “嗯?”杨朔正在犯困的时候听到这个名字立马精神了,他拿起门票看了一眼,瞠目结舌。 穆之南个人书画展。 “哦对了。”杨存道接着说,“突然想起来,小穆交代了,说看看就行可千万别买,进了美术馆的作品溢价太高。” 众人哗然:“杨主任,这句话不用叮嘱,我们也买不起啊。” “穆主任也太看得起我们了,买不买得起另说,我觉得八成是看不懂。” “字画有什么看不懂的,反正都是好看。” “你说的是浅显意义上的好不好看,真正能看懂得看出意境来。” “没那艺术造诣,我肯定是去摆拍发朋友圈装文艺。” 老杨眼看着讨论愈加激烈,及时制止了:“行了行了,没什么事儿散会下班吧,元旦这几天值班人员辛苦了,点外卖的都把小票留着啊找我报销。” “谢谢杨主任。”大家表示欢迎,只有赵芯瑜得寸进尺:“杨主任,点奶茶也能报么?” 老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点!平时嗷嗷叫着减肥,喝奶茶就不怕胖了?” “免费的奶茶不会胖!” 周围讨论的颇为热烈,杨朔却出乎意料的没参与,他翻来覆去的看着手中的门票,门票正面没什么设计,就是展览名称时间地点之类的要素,背面却信息量很大。 穆之南,东海省书画家协会副会长,师从国画大师金燚先生,国家二级美术师,工行、草书,擅长写意山水,获奖作品主要有…… 他看着这个人物简介和获奖记录,完全没有提到穆之南的本职工作,好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有一种割裂感。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穆之南送给他的那枚印章,被他嫌弃是老年人的喜好,居然是可以进艺术馆可以开美术展的艺术品,放哪儿去了来着…… 他问杨存道:“穆主任还是这么厉害的艺术家啊,真没看出来。” 杨存道很惊讶:“啊,你不知道啊?医院里挂的全是他的墨宝你该不会来了一年了都没发现吧。” “我……还真没有。” “那你每天来上班,门诊楼住院楼和行政楼楼下那三块大石头上的字总能看见吧。” 仁、德、慎。 是了,这是他每天都经过的石头,每天都能看到的字,却从没仔细看过落款。
第十二章 北京,北京 穆之南从新疆回到东海的那天,距离过年只剩一周了。年前的医院,能出院的病人基本上都出院了,准备看病的也会等年后再来,除了急症之外,医院难得可以在这段时间清闲一阵子。儿科撤掉了圣诞节的红绿色调,改成了灯笼窗花之类的装饰,穆之南到岗的第一天便收到了一叠裁好的红纸,中午他抱着纸回到值班室,铺了一桌子开始写春联。 杨朔自告奋勇在旁边打下手,把写好的放在地上晾干,自从参观了艺术展,他对穆之南另有一番忐忑的敬意,恨不得鞠躬叫大师那种。 “穆主任,您的这些对联能拿出去卖么?” 穆之南回头警惕的看了他一眼:“你想干嘛?” “不是,我就是好奇,问问行情。” “这个不卖,要不是老杨要求的我也不会写。”穆之南回答的很冷漠,“我们一般都是按照每平方尺定价的,如果真的要卖。” “我去看了展,怪不得您之前说过工资不是主要收入来源,您一张画就是我一年的收入啊。” “哦?你去看了?觉得怎么样?”穆之南写完一副,随手递给他。 “怎么样?我还能觉得怎么样,跪下来膜拜么?” 穆之南没忍住笑:“夸张。” “丁点儿没夸张,我从小是练体育的,后来又跟我妈去了美国,跆拳道,网球,篮球我都会,就是跟艺术完全不沾边儿,人总是崇拜自己不了解的领域吧,穆主任您是怎么做到的啊,医生这么忙还有时间研究书画?”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小时候是在邻居家住的么?那是我师傅,他也是满族,姓氏很隆重,就是你说的贵族,我们家祖上是给他家打工的,我从刚有力气能握住笔就开始学了,你算算多少年,跟着这样一位大师学几十年,傻子都会了。” 杨朔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从小练三十年,还真是很久了,恐怕穆之南这种平淡从容的性格也是书画艺术培养出来的。“那您为什么后来没做全职艺术家,去当外科医生啊?” “师傅说文艺界很复杂,我年纪小,但是因为是他的亲传弟子,辈分很高,这很尴尬,免不了被人非议,并不好过,还不如躲远点儿。”穆之南想了想,又说,“而且你不觉得我这家传的手艺,不拿来做手术也挺可惜的么,不当外科医生可能我会去学个服装设计之类的,继承家业了。” “穆主任,您不打算结婚生子么?” 一句话没来由的脱口而出,穆之南有点反应不过来。 “啊?你说什么?” 杨朔察觉到自己有多冒失:“哦,我的意思是,您这么高的艺术水平,不得传承下去么?” 穆之南笑道:“传承艺术也不需要自己生个孩子啊,谁都可以,你想学么?我收你为徒,跪下奉茶就教你。” 杨朔也笑起来,他斜着脑袋看着穆之南:“穆主任,您这有占我便宜的嫌疑啊,差辈了吧,咱俩明明应该是师兄弟,祁老师带过我的,您应该算是我大师兄。” “别,你大师兄是陈主任,我只能是二师兄。” 杨朔摇头:“不行不行二师兄不好听,显得傻乎乎的,还是大师兄吧,你们都是我大师兄。” 写春联活动笑闹着结束了,杨朔突然想起姥姥年前一定会去光顾MURCA,想着是不是可以在北京见到他,于是问:“穆主任您过年回北京么?” “排了我值班,不太想回了,到时候再说吧。” 穆之南回北京的决定很临时,没买到时间合适的机票,高铁也没了,临走之前才抢到一张动卧,一大早下火车,迎着寒风就回了家。在火车上睡得还不错,他放下行李也没休息就去找二叔,带着他最喜欢的醉蟹。刚下出租车,就在店门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杨朔穿一件正红色的羽绒服,露出白色卫衣的帽子,整个人显得更年轻了,意气风发的。他捧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煎饼果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吃,旁边放了一杯咖啡,穆之南很难得见到他这样的人间烟火气,再加上一团喜气洋洋的大红色,看得人心情都明亮了起来,他走过去笑着打招呼:“杨医生,煎饼果子不配豆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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