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卉还是不放心，在方挚上大巴之前硬塞着把保温饭盒推到他怀里：“粥还温着，养胃的，多少喝一点，啊。”
方挚拗不过她，接过之后局促地道了谢：“谢谢姨。”
“害，这有什么。”何卉拍了拍他怀里的保温饭盒，“记得喝啊……以后不舒服了，要给家里说。”
那边老憨已经开始催了，方海生跟何卉也不再多说，目送他一步步上了车。
隔着车窗玻璃，方挚看着两人随着大巴开动一点点消失在视线里，心里又空又满。
空是因为面对方海生时还是有点心虚，甚至觉得自己有点配不上他们对自己的好；满是因为许榭说，可以为了他放弃Z大，会跟他一起找出最完美的答案。
两者交织，方挚莫名鼻腔泛酸，狠狠眨了眨眼才忍下去。
他脑袋放空了一会儿，忽然打开保温饭盒，舀了一勺温糯的粥放进嘴里，另一只手点开微信，给许榭发了两条消息。
[FZ.]：你要是赶在晚饭之前回来，我们就一起睡。
[FZ.]：亲爱的男朋友。
手机在谢雯手里发出嗡嗡声响，许榭猛地抬起眼，所有感官在一瞬间变得极为灵敏，死死放在了那个巴掌大的物件上。
在一中校门口听林与风说谢雯来过并且翻了他书包，然后莫名其妙开始掉眼泪吼叫的时候，许榭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谢姨没事儿吧？”老周不明所以，皱着眉头很是担忧，“看起来精神状态很不好，莫名哭叫了一会儿后又自己冷静了，然后就带着你的书包打车走了……话说你书包里有什么吗？还是谢姨本身……”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因为他在林与风的掐手提醒下，发现许榭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特别难看。
林与风要比周勒晟敏锐一点。他只是拍了拍许榭僵硬的肩膀，简单说了两句：“放心，她就是吼了两声，没说不该说的。”
说完，他朝方海生跟何卉那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补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没人知道。”
周勒晟还在真心实意地为谢雯担心：“谢姨到底怎么了？上回见好像还没这么……疯？”
林与风拽了拽他，表情严肃：“好了，别说了，让小榭先回家看看。”
“啊对对对，走走走，我送你回家。”
一路上，三人都没有说话，周勒晟本来想说的，但碍于另外两人都不好看的面色，他不太敢开口，目视前方老老实实地当司机。
许榭靠着车窗上，失神地望着窗外景色渐渐变得熟悉，身心都有点空空的。
得知消息的瞬间，他的第一反应是庆幸。
庆幸方挚先赶他走了，庆幸方挚没有和他走在一起，庆幸方挚没有知道这件事情。
幸好幸好。
他又发了一会儿愣，预想着等会儿回到家可能要面对的事情，十多秒后，他掏出手机，清空了跟方挚的所有聊天记录，顺便将他的置顶取消了。
两人因为闹别扭，已经好几天没有在微信上聊天了，置顶取消的那一刻，方挚的头像瞬间就不知道掉到了哪里去。
一瞬间的怅然若失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席卷了许榭。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眼前就出现了许榭熟悉的那栋楼。
他谢绝了林与风和周勒晟陪他上楼的好意，独自一人下了车。
早些时候，这片区的楼房还是众人竞相争取的绝佳位置，只是到底过了太多太多年，又加上搞开发，这片区渐渐就掩没在了城市辉煌中，成了人们口中的老城区。
没什么人踏足的地方人气少得可怜，清冷的连盛夏最为嘈杂热切的蝉也不愿多待。没人打理的绿化植被生长的到处都是，许榭行在其间，周遭寂静又阴冷，像是陡然进入了深秋。
他忽然想念起三中的宿舍楼，那里永远是热闹的。楼下的梧桐大道总是人来人往，嘶鸣的蝉也总是生生不息。
脏污狭窄的楼梯哪怕分配过卫生，也永远布满垃圾。以往许榭还会因为这个皱皱眉，如今却只觉得心累。
贴着褪色福字的家门很快映入了眼帘，许榭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没怎么犹豫地打开了门。
许榭家楼层不高，客厅的窗正好被一棵大树的树冠遮挡住，平时觉得没什么，如今，谢雯坐在那扇窗下，被树枝切割过的光线斑驳在她脸上，呈现出一种光怪陆离的诡谲感。
“回来啦？”听见门开的声响，谢雯转过头来，脸上的阴影随着她的动作逐渐偏移，光影交错到最后，正好将她的脸分隔成两半——眼睛隐匿在昏暗里，勾着弧度的嘴角闪耀在天光中。
她声音柔腻，较之前的温和柔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甜。
许榭换好鞋抬起眼，正好看见了这一画面，顿时，一股不易察觉的寒意从尾椎处攀附向上，一路炸开身上的鸡皮疙瘩。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确实……很怕谢雯。
不管是一开始的顺从妥协还是后来的不耐烦躁，在一切表层情绪深处，其实都埋藏着恐惧。他从来不敢深究这种恐惧的来源，只能日复一日假装它不存在。
许榭定了定心神，忍着声音的颤抖回了个“嗯”。
“别在那里，快过来。”谢雯招了招手，面上笑容愈发深了，“正好妈妈有事要问你。”
因为有心理准备，许榭过去看见摆在桌子上的东西的时候并没有很惊讶。
谢雯首先翻开了那本相册，翻到了两人“结婚照”的那页，指着方挚，语气平淡到没有情绪：“这是谁？”
许榭垂下眼：“朋友。”
谢雯哼笑了一声：“朋友……我居然不知道你有这么好的朋友。”
她又拿起那枚戒指，唇边笑意加深，眼眸里却尽是疯狂和挣扎：“那这个呢？你怎么解释？FZ？唯你一人？朋友之间会说这种话吗？嗯？许榭？你说话啊！你倒是说话啊！解释呢？！解释啊！说他是你的朋友啊！”
后面几句是吼出来的。许榭沉默不语，等对方渐渐粗喘着气平静下来之后才淡淡道：“就是个装饰品，你别……”
“别什么？别多想吗？”谢雯打断了他的辩解，温和的假面终于支撑不住地碎裂了。
她冷着脸，讥讽道：“许榭，你自己想想，你拿这个理由搪塞我多少次了？”
“你拿我当傻子吗？”
最后一句，轰然打破了许榭强撑出来的淡定。他紧咬后牙，逼迫自己不要在谢雯面前流露出半点破绽，可对方已经认定了事实，根本不管他如何心绪起伏。
“我说呢，怎么好好的儿子突然就有事瞒着我了呢？原来是这样……”谢雯的眼泪无声落下，表情却不见半分柔弱，只有憎恶和恨意，“要是女的也就罢了，可居然是个男的……许榭！这是个男的啊！男的！许榭，你疯了吗？！你恶不恶心？啊？你恶不恶心！”
随之而来的，是被凶猛力道扔出的项链，写着“XX”的方形小牌擦着许榭的额角过去，掉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很有分量的坠子，几乎立时，被砸中的额角就鼓起了一个包。但许榭现在顾不上这些，汹涌的恐惧情绪淹没了他，让他感觉连呼吸都不再顺畅。
也就是在灭顶的恐慌中，他忽然明白了这恐惧产生的原因。
……原来他一直在害怕，害怕谢雯毁掉他现在的生活，拖着他一起陷入癫狂。
后面自己的手机怎么到的谢雯手里，许榭已经记不清楚了，脑中模糊闪过的几个画面都是谢雯血红着一双眼，疯狂叫嚣着“去死”。
直到“嗡嗡”震动声响起。
许榭伸手要去抢手机，可情绪失控的女人力气巨大无比，扫开阻挡她的胳膊之后快速把信息看了一遍。
许榭眼见着谢雯的表情一点点趋向平和，继而嘴角缓慢地勾起了一个笑。
和之前那个假装的不一样，是志在必得，好像得到了胜利一般的笑容。
许榭脑内轰轰，完全静不下心思考任何东西，他拼命扑过去抢手机，到手的一瞬间就立马去看了消息。
不知落到哪处的头像又跳上了置顶的位置，那明晃晃的“男朋友”三个字生生刺痛了许榭的眼睛。
他捧着手机，忽然低吼了一声，困兽般无助，混着眼泪回荡在了只有两人的客厅。
时间好像一下子被拉得很长，又好像一下子被拉得很快，不知多长时间的一段寂静无声后，谢雯站在蹲着的许榭面前，居高临下，犹如胜利者般看他：“断了，这个学校也没法待了，搬家吧。”
许榭把手机捂着心口，沉默了很久很久后，说：“凭什么？”
“凭我是你妈。”谢雯说，“或者你是希望我拿着照片到你们学校去？把你们的事情宣传到全世界都知道？”
许榭又是沉默了很久很久，才用吼劈的嗓音嘶哑道：“我没做错什么。”
“不，你做错了。”谢雯用一种教导孩子的轻柔口吻说，“我们母子相依为命，本来应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但你脱离我的掌控，瞒着我做出格的事情，就是你做错了。”
日光倾斜，树影摇曳，最后一点暖光从许榭身上离开。那个瞬间，他好像感觉自己身体里，有某个东西蠢蠢欲动，又觉得有某个东西死在了这场盛夏。
他在昏暗里埋着脑袋安静了很久很久，就在谢雯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许榭开口了。
他语调平直，说，我知道了。
第77章 离开
方挚从一中回来之后，一直处于一种特别兴奋的状态，一方面是因为和许榭说开了，另一方面是他觉得自己这次复赛发挥得很不错。
学霸做到他们这个份儿上，自己预估的和事实基本不会有太大出入，要是没有意外，方挚觉得自己能拿一等奖。
就是不知道许榭能拿几等奖……话说自己发的微信怎么还没有回复？
方挚自打上回被没收手机之后就格外注意这一点，但等不到许榭消息，他又实在着急，于是趁赵诗诗转身写黑板字的时候，偷摸抽出手机，给许榭发了个问号。
这个问号一直持续到两人约定的晚饭时间，也没有被新的消息顶上去。
而且许榭也没有回来。
……拿什么东西需要拿这么长时间？
江岸收拾完东西，见他还坐在座位上对着手机发愣，过去叫了他一声：“方哥，不去吃饭吗？”
“昂……走吧。”方挚边起身边拨了个电话给许榭。
嘟嘟声沉闷有节奏地响了一会儿，最后因为无人接听自动变为了一个甜美的女声：“您好，你拨打的电话暂时……”
方挚皱着眉按了挂断。
他停下往食堂走的步子，前面的江岸回过头，疑惑问：“怎么了？”
方挚抿嘴不语。就在刚刚嘀声结束的时候，他的心脏不知道为什么，很突兀地抽了一下，并不很疼，倒像是一种预示般的提醒。
他没怎么犹豫地调转脚步，没管身后江岸追问的声音，边朝校门口那边快步走边继续给许榭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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