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我让你出去!”陆予晗蓦地大吼出声,用力挥开陆一寒的手,俊朗的面容近乎扭曲,压抑的情绪再次爆发,他扶着床沿站起,一手攥住陆一寒的衣领,另一手指向方娅,浑身紧绷地朝陆一寒嘶吼道:“因为陆枫然,因为你,因为那该死的陆氏,我连小娅怀孕都没法好好陪在她身边,现在我只是想要再多陪她一会也不可以吗?!” 握住陆予晗的手腕,被勒紧的衣领让陆一寒感到不适,他微向后仰首,困难地说道:“哥,我知道你现在很伤心,但我没有……” “回来以后,我跟小娅说,我是你哥所以我也要学会去保护你,可是,你需要我保护吗?不,你不需要!你运筹帷幄,就连纪祁笙都争不过你!你根本不需要我!可是小娅不一样,她需要我!而我呢?我为了你和陆氏,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都不在她身边!你知道什么,你告诉我你知道什么?!”陆予晗失控地推开陆一寒,胸臆间越来越强烈的痛让他几欲发狂,他想要动手却无法将拳头砸在陆一寒脸上,最后只能将他重重抵到墙上,恨声说道:“陆一寒,做我的影子,我的替身,你觉得自己很可怜吗?那小娅呢?她是我的妻,我在婚礼上发誓要一辈子对她好,可到头来,她得到什么了?一个忙于工作不能常常在身边的丈夫,连她难产时我都因为在商谈而没法去医院!” 看着陆予晗终于还是朝他扬起的拳头,陆一寒闭上眼,颤声说道:“我没有那样想,让你和小娅被卷进来,我一直都觉得很抱歉。对不起,可是,我也没法把小娅还给你,她已经死了。” 拳头落下,指节擦过陆一寒的脸颊,狠狠地砸到墙上,发出了巨响。 病房外的纪满再也按捺不住,惊惶地冲进病房,看到陆予晗砸到墙上的拳头,想也不想地扑上去抱住陆予晗的腰,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将他拖开:“予晗哥你别这样,你先冷静点。” 陆予晗比纪满高出半个头,他低头看满脸泪痕的纪满,身体却纹丝不动,依旧用手臂牢牢地压住陆一寒,嘶声道:“我不接受!小娅不会死,她怎么舍得就这样离开?” 是啊,她怎么舍得呢? 她才刚刚为他生下两个孩子,又怎么舍得就这样丢下他和孩子们? 陆一寒没有挣扎,忍下喉间哽咽,他看着陆予晗的双眼,一字一字地说道:“你再不愿意接受,方娅也已经死了,你看清楚,她不会再睁开眼睛看你了,你明白吗?” “你闭嘴!!”陆予晗眼前一阵模糊,湿热的液体自眼眶夺目而出,他再次扬起拳头,这一次,终于落在了陆一寒身上。 染血的拳头带着狠辣的劲道重击在陆一寒腹间,将他打得一阵干呕。 陆予晗却不再看他,直接将他往墙上又是一撞,紧接着扯开还想要阻止他动作的纪满,返身扑回床边,颤抖着手轻抚上方娅已再无血色的脸庞。 明明皮肤还是温的,明明看起来只是睡着了,为什么他们全都要说她已经死了? 身体痛得仿佛被再次剥开血肉将那根失而复得的肋骨生生折断抽离,陆予晗小心翼翼地将方娅抱起拥入怀中,痛苦低喃:“小娅,你睁开眼好不好?你睁开眼看看我,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陪孩子们长大的吗?你怎么能食言呢?小娅,你听到了吗?别睡了好吗,求你了,你不能这样,你答应我你会好起来的,我还有很多事没为你做,你不能就这样离开,你醒醒啊……” 他的妻,一颦一笑都那么美好,为他而学会温柔,愿意陪他去任何地方的妻,怎么舍得就这样丢下他? “咳,咳咳……”先是腹间受了陆予晗悲痛中用尽全力的一拳,接着后背又在墙上重挫,饶是陆一寒平日有充分的健身锻炼,也跪在地上好半天都起不来。
纪满手足无措地跪在陆一寒身边,他从未经历过亲人离世,更不曾见过陆予晗这般模样,本来人就还未从跟陆枫然见面所听到的那些话中缓过来,现下更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哭着扶住陆一寒的手臂,不断问道:“陆哥哥你怎么样?是不是很痛?我,我给你叫医生进来好不好?陆哥哥……” 掌心覆上纪满扶在自己手臂上的手,陆一寒摇摇头,勉强将那一阵干呕忍过去后,才哑声说道:“咳,我没事,你先出去,咳,我再陪陪我哥。” 纪满不愿意也不敢让陆一寒独自去劝陆予晗,张口还想说什么,陆一寒却抱住他,说道:“满满,你听话,他是我哥,我得陪着他。” 话刚说完,陆一寒便放开了纪满,他扶着墙站起身,再次走到陆予晗身后。他无法用任何语言去安慰陆予晗,在这一刻,所有的语言都苍白而无力,他能做的,除了陪伴便是让陆予晗把一切悲愤都发泄在他身上。 从陆予晗带方娅回国至今,陆予晗从未对他有过半句怨言,可他知道,陆予晗心里不是没有怨怼,被迫放弃了原来的理想人生,放弃了即将到手的博士学位,强迫自己适应尔虞我诈的商场,陆予晗怎么可能不怨,不说不过是因为有方娅陪在身边,也因为对他这个弟弟心有愧疚罢了。 可现在,方娅才为陆予晗生下一双幼子便骤然离世,陆予晗怎么受得了这打击? 扶着病床尾,陆一寒于心不忍地低头不去看陆予晗抱着方娅默默流泪的画面,深吸一口气,说道:“哥,你可以怨我,但你得接受现实,你还有两个儿子,今后他们最大的依靠便是你这个爸爸,你不能垮。” “怨你?”陆予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发出一声讽刺至极的低笑,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陆一寒,问道:“怨你,有用吗?” “是,没用,但怨我,至少你不必一个人承受。”陆一寒上前一步,湿润的蓝眸里同样盛满了悲切,“哥,对不起,我也不想让这些事发生,我本来以为,我能保护好你们。” “你以为……呵……你以为……”陆予晗抱紧了怀里的方娅,越笑越大声:“陆一寒,你还没发现吗,你身边的亲朋好友,都是被你害死的,你母亲是在你的生日宴因为你挡在陆枫然前面才会扭转方向盘,爷爷是在你的订婚宴上被陆枫然枪杀,现在加上小娅,呵,小娅……我的小娅,你知道吗,我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要先回去开会了,你好好等我回来’,在她身体这么差的时候,我却把她一个人留在医院!你告诉我,你到底保护谁了?!” 痛彻心扉的笑与指控,纪满仍在原地站着,他想上前去让陆予晗别说了,无论再如何悲痛,也不该对陆一寒说出这样重的话。 可他无法,陆一寒在陆予晗说话间瞥向他的那一眼是那样的冷,又是那样狼狈,像在对他说不要过去,也不要开口说任何话。 陆一寒无法忍受在纪满面前暴露出更多的伤口。 他的自尊心不允许。 除了脸上那道被陆予晗拳头划出的红痕,陆一寒脸上已然一片煞白。 陆予晗说得没错,都是他害死的。 他永远不会忘记,他的母亲是为了躲避他,才会扭转方向盘让车子撞向石柱,如果不是他冲出来挡在陆枫然身前,他的母亲不会死。 而陆则,也是因为他的反抗,才会有陆枫然后面的下药和枪杀。 方娅,如果陆予晗没有被陆则令人强行带回来继承股份,方娅怀孕的时候陆予晗一定会陪在方娅身边好好照顾她,那说不定方娅也不会死。 都是因为他。 就像陆枫然说的那样,他的存在,就是原罪。 从过去到现在,从未改变。 双手紧握成拳,陆一寒压下仿佛要从心底深处挣脱出来将他吞噬的黑暗,他并不觉得煎熬或是痛楚,有那么一瞬,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已被抽离出体外,正站在一旁漠然地审视着病房里的几人,而后冷静地为陆一寒定下了罪责判刑,下一刻,他听到了自己冷硬又无力的声音:“是,你说的没错,所有的一切都怪我,你,无需自责。” 陆予晗浑身一震,怔怔地盯着陆一寒看了几秒,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抱着方娅崩溃地失声痛哭。
第56章 罪与罚 方娅的告别仪式和丧礼,最后均由陆一寒一手操办。 那天在医院直到方娅的父母赶来,才开始处理后续的相关事宜。 领取《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然后通知殡仪馆接运遗体。 告别仪式在五天后举行,当天告别厅里来了很多人,方娅的人缘很好,除了国内的朋友,在德国时的同学友人也都在接到消息后用最短的时间赶来参加告别仪式。 告别仪式上,方娅的父母泣不成声,陆予晗扶着站都站不住的岳母,艰难地向每一个来参加告别仪式的人鞠躬。 方娅面容安详地躺在棺木里,始终令人难以相信她已然离开了这个世界。 告别仪式结束后,陆一寒和纪满在门口送客,待所有人都离开后,方娅的遗体被送至火化室待火化。 最后一次随礼仪人员确认遗体时,方母再次哭倒不愿意让女儿入炉,方父拄着拐杖站在一旁,同样的老泪纵横,可到底是不能误了时间,终究还是上前跟陆予晗一起劝妻子放手,让女儿安心地离开。 遗体入炉的时候,医院给陆一寒打电话,说是两个宝宝突然开始哭闹不休,麻烦家属尽快到医院里。无奈之下,陆一寒让纪满留下,自己赶往医院。 两个侄子已经离开保温箱住进了普通的监护室中,陆一寒赶到的时候两个护士正各自抱着放声大哭的宝宝柔声细哄,大约因为已经哄了很长时间,护士们尽管仍然耐心但多少都有点无奈。 两个宝宝都已经哭得满脸通红。 方娅生产前,纪满兴冲冲地拉着陆一寒一起上了育婴课,因此陆一寒对如何抱新生儿也并不陌生,他先是脱下西装外套并用消毒液擦了手,然后才上前先把大侄子抱进怀里,温柔地低声哄着,同时还把自己的右手食指伸到一旁给小侄子握住。 两个宝宝刚从保温室里出来两天,依旧是小小的两只,陆一寒一个臂弯抱住大侄子绰绰有余,小宝宝的手掌特别小,小侄子两只小手都紧紧抓握住陆一寒的食指,很快,宝宝们原本听起来撕心裂肺一般的哭声便低了下去,陆一寒又哄了一会,宝宝们便慢慢安静了下来,都转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陆一寒。 两个侄子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出外国血统,双眸都是纯黑色,并没有遗传到父亲的蓝眸。 也许是血缘的关系,也也许是这两天一直是陆一寒和纪满抽时间过来照看,两个宝宝对陆一寒很熟悉也很依赖,虽然还有泪珠挂在眼角将掉不掉,小鼻头都一抽一抽的,但至少不再扯着嗓子哭嚎。 两个护士心里都很是感叹,这个男人之前很少来医院,可是这对双胞胎的母亲过世后,一直是这个男人和他的先生轮流来医院看宝宝,抱宝宝抱得比不少新手父母都要熟练,而且虽然每次来医院都走出领导巡视工作的凌厉气场,可抱宝宝的时候永远眉眼温和,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浑身气场,哪怕被蹭了一身的眼泪鼻涕都毫不在意,现在这对双胞胎几乎是一看到这男人就咿咿呀呀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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