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在阳台留一盏灯，他们无论多晚都会回来。
骗子。
根本就不会回来。
再也不会回来了，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葬礼是父母生前的好友帮着操办的，因为害怕被害者家属闹事，所以特意选了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请的也都是从前的挚友亲朋。
易韩抵达现场时，所有人目光都向他投来，他突然觉得无法呼吸，那些目光几乎将他淹没，他低着头快步走到前排坐下。
“真可怜，这孩子。”
“是啊，都成孤儿了。”
“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孩子能不能受得住。”
……
无尽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字字诛心的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易韩不想去在意那些声音，他也不敢抬头，堂前巨幅的黑白照和小小的骨灰盒都让他难以呼吸。
他闭上双眼将头埋的很低，手指紧紧攒着衣服。
脚边突然传来的柔软让易韩缓缓睁开双眼，一团柔软的黑色绒毛正窝在他脚边。
“崽崽？”
小狗听到易韩的声音，乖巧的扬起头看他，它见易韩没有像从前那样抚摸它的绒毛，便在他脚边转了圈，又用黑绒绒的小脑袋蹭了蹭易韩的脚踝。
很柔软，但是更多的是温暖。
崽崽是易韩小学时吵着闹着要收养的一只比熊犬，很乖很可爱，家里出事后他就让家政阿姨把崽崽带走了。带走时崽崽叫的很大声，那是易韩记忆里仅有的几次狂吠。他其实是不舍的，但一想到以后的生活他就又舍得了。
易韩俯下身揉了揉它的脑袋：“你回来陪我的吗？”
崽崽似是听懂了易韩的话，他在易韩的掌心蹭了蹭，轻轻地摇了摇尾巴。
易韩将他抱到腿上，轻拂它的绒毛：“哥哥以后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东西被砸碎的声音，动静很大，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紧接着，印入眼帘的是大幅黑白照片，照片背后是乌央央一大片人群，他们红着眼眶，手里的铁棍随意敲砸现场的东西。
尖叫声，哭喊声，破碎声，一声盖过一声，整个葬礼变成黑色的战场。
易韩知道，这些人是受害者家属，他们终究还是找到了这里。
有几个眼尖的家属认出了易韩，她们推搡，辱骂易韩。
“你还我儿子，都是你爹妈，害死了我儿子，为什么你不死，为什么死的不是他们的儿子，为什么偏偏是我儿子……”
易韩站在原地，任由她们推搡打骂，他明白他没有权利反抗。
第35章 挫骨扬灰也不过如此（下）
一阵犬吠盖过人声传入易韩耳中。
是崽崽的声音。
易韩的目光在逃窜和宣泄愤怒的人群中找寻，现场很乱，桌椅东倒西歪，摆设碎了一地，花圈更是落在地上任人踩踏。
终于易韩在父母的大幅照片前看到了崽崽。
它正挡在照片前，对着一群身穿黑衣，手拿铁棍的人狂叫不止。
为首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男人右边脸颊有一处明显的刀疤，刀疤很长，一路从颧骨划至嘴角。
“死狗，就你个畜生还敢对着老子叫。”他毫不犹豫地抬脚将崽崽踢到一旁。
男人似是不解气，他抬手就要将铁棍挥向崽崽，易韩推开人群，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家的错，是他的父母害这些人和至亲阴阳相隔，是他没用，没能赔偿受害者，他没有权利反抗，这都是他应该承受的，但是能不能，能不能不要伤害崽崽，这已经是他这个世界上仅存的羁绊了。
易韩冲到崽崽边上一把将它搂入怀中，紧接着背上传来刺骨的疼痛。
男人愣住了，他看了看易韩，收回铁棍：“有毛病，救一条狗。”他没在理会易韩，转身走开。
易韩看着怀里微微颤抖的崽崽，轻轻抚摸它的绒毛：“没事，没事，哥哥不会让你有事的。”
……
“不可以啊，不可以，不能砸，不能砸骨灰啊……”
骨灰！
父母的骨灰！
回头，只见刚刚那男人竟是站在父母的骨灰前。
他甩开拽着他的叔叔：“你们也赔不出钱，老子砸点东西就当收利息了。”
易韩刚欲起身，背部传来的疼痛让他浑身颤抖。他咬紧牙根，忍着刺骨的疼站起身，只是他还没站稳，崽崽却先他一步从怀里跳出冲向了那个男人。
崽崽很英勇，它一口咬住了男人的小腿。
男人黝黑的脸上闪过一抹凶狠，他停下砸向骨灰的铁棍，一个转手，将铁棍垂直用力地插向崽崽。
还有一步了，明明还有一步易韩就赶到了。
他看着奄奄一息的崽崽，它的背上正源源不断地涌出鲜血，它软软地瘫成一团。
他无法呼吸，像是有一双手死死地掐住他的脖颈，他颤抖着，大颗大颗的汗水止不住的沁出，他站在原地，看着崽崽的躯体喃喃道：“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可以，不可以。”
忽然一只脚用力地踩向崽崽的头部，就像踩死一只蟑螂那般，一瞬间血浆四溅……
易韩彻底呆住了，他无法呼吸，无法动弹，脑袋里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他隐约听到叔叔在说：“不可以，不可以……”
他循着声音望去，只见那人打开了父母的骨灰盒，窗外瓢泼大雨，他肆无忌惮地将骨灰放至窗外，他轻轻地转动手腕，霎那间白色的粉末消失在风雨里。
“没了，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易韩紧紧地攥着拳头。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他已经决定了无论如何都会赔偿的，什么狠都可以冲他来，为什么他们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对崽崽，为什么要扬了骨灰，为什么！
他疯了一般冲向那人，他眼眶通红，眼里布满血丝，他随手拿起一块玻璃碎片，既然你们要赶尽杀绝，那就同归于尽吧。
突然，后背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低下头，只见被鲜血染红的刀刃赫然出现在身前。
……
第36章 不舍
张超明天一早有个项目要谈，刚刚他把空调调高了些后便去了书房。可是看着手里的策划案脑子里却全是易韩。
哎，一遇到易韩的事他总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终于还是放心不下地走到了卧室门口，他像个小偷般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
房间有些昏暗，好在床头微弱的灯光足够他摸进房间，只是没走两步，他就听到被窝里传来闷闷的声响：“不要，不要……”
张超慌张地跑到床边。
男孩正蜷缩在被窝里，被子微微颤抖着，里头不断传来男孩闷闷的声响，声音很低，却像在呼救。
张超那里还顾得上旁的什么，他赶紧扯开被子：“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易韩试探着睁开双眼。
是张超！
像是被困黑暗中许久的人突然看到了光亮，他坐起身来死死地抱住张超。
刚刚蒙在被子里还没那么真切，直到这会儿张超才感受到易韩的身体正在颤抖，他的呼吸也很急促。
易韩在害怕什么，什么事情竟是让他这般无助。
都说世上没有感同身受 可张超却觉得看到易韩这般，他的心竟是狠狠地揪作一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还要痛。
他轻轻地抚摸男孩的发丝：“不要怕，不要怕，我在呢，我在呢……”
不知过了多久，他只觉怀里抱着的男孩不再颤抖了，呼吸也沉了许多。
“易韩？”
没有回应。
男孩许是睡着了。
张超当心着将易韩环住他的手臂松开，扶着他躺好。
他看着熟睡的易韩，心底最深处的柔软被搅的生疼。
“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张超的声音很低，望着易韩的眼眸又沉又深。
……
易韩再次醒来是被准时响起的闹钟给吵醒的。
他闭着眼，摸索着将闹钟关闭。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要上班，为什么要早起，简直太痛苦了！
他闭着眼愤世嫉俗了好一会儿，直到脑海里闪过一丝昨晚的画面。
画面里他满脸得意的用双手死死捏着张超的脸。
不会吧！
易韩闭着眼倒吸一口凉气，脑海里越来越多的画面涌现。
他多少有点绝望，喝酒不断片简直是世界上最鸡肋的事情了。
易韩试探着缓缓睁开眼睛。
白色的墙，黑色的衣橱，目测有两米的床……
他不愿接受事实般转了个身。
黑色的床头柜上摆着张超穿着学士服的照片。
别说，还挺帅，那会儿张超的脸颊还没有现在这般棱角分明，脸颊看着奶呼呼的，有点想捏。
易韩眨了眨眼，被自己给惊到了。
不是，这种时候，他竟然还在关注照片上的张超帅不帅、可不可爱这种问题。
他坐起身，又仔细地环顾了一圈，确认张超不在房间后，这才松了口气。
闹钟再次响起，在如此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尤为喧闹。
易韩做贼心虚似的赶忙拿起手机将闹钟关闭。
手机上贴着一张便签纸，是张超的字记：“易助，我有事先走了，楼下厨房有粥你记得喝，公司的话我已经帮你请好假了，你放心休息。”
就很短的几行字，但易韩看了一遍又一遍。
很温暖，是许久都没有的那种温暖。
他撇了撇嘴，自言自语道：“你这样，我怎么舍得离开啊。”
但不舍是不舍，不舍并不代表正确，不舍也并不是留下来的理由。
易韩将便签纸扔进垃圾桶，他起身穿戴洗漱好就往门外走，路过厨房时他顿了顿，但很快他收拾好情绪离开了张超的家。
第37章 深入交流
他不敢在这个家逗留太久 ，怕这里太好，好到他不愿离开。
如果失去是痛苦的，那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失去便是痛苦的根源。
易韩叫了辆车去公司，他昨天想了很多，最终还是决定辞职。
只有离开了他才不会动摇，才不会满心期待，才不会成为别人的困扰。
……
站在公司楼下，易韩突然有些感慨。
已经五年了，他在这做了四年销售，直到一年前被调去做总经理助理。说不上喜欢，但这的确是一份很好的工作，除了要经常喝酒别的工资福利都是没话说的。
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易韩深呼吸，走进了公司。
……
叶晓安今天不要太爽，总经理出去谈项目，易韩哥也请了假不来上班，简直就是白拿工资还无比愉快的一天。虽然工资不高，但这一点也不影响她此刻的开心愉悦。
她前几天就买了瓶雾霾蓝的指甲油，一直没机会涂，趁着今天没人在，她索性脱了鞋子将脚翘到办公桌上涂起了脚趾甲。
这指甲油才涂了俩，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
说好的不来上班呢？说好的生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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